“跟上去,別給祖帥丟人!”有股屈辱的感覺,迅速從腳底湧到頭頂,祖成誌扯著嗓子大聲咆哮。

論年齡,他是李彤和張維善兩人年齡加起來之和。論戰鬥經驗,他也是後兩者的十倍甚至更多。然而,最近幾天,他卻先被“手把手”教了一回如何用兵,隨後又被教被“手把手”地教了一回,什麽叫做英勇!

“跟上去!”

“殺穿他們!”

“跟上……”

同樣倍感屈辱的,還有那些來自祖承訓帳下的家丁們。他們以前個個自認為勇冠三軍,然而,此次時刻,他們卻發現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勇氣,在兩個投筆從戎的兩個書生麵前,根本不夠看。那倆書生自打朝鮮叛匪出現的那一瞬,就已經果斷舉起了手中的兵器。那倆書生仿佛根本察覺到從兩翼包抄而至的朝鮮叛匪足足是自己這邊的二十倍,就毫不猶豫地發起了強突!

俗語有雲,知恥而後勇。當一群老兵油子因為不甘心讓自己眼裏的“菜鳥”舍命為自己開路之時,所爆發出來的戰鬥力,瞬間就翻了一番。所有祖氏家丁大吼著揮刀,朝著從側麵撲過來的朝鮮叛匪猛砍。凡是敢靠近他們的叛匪兵將,皆被亂刀斬落於馬下。

第一波衝上來的朝鮮叛軍很快便被殺得魂飛膽落,凡是僥幸沒有戰死者,也努力拉緊了坐騎韁繩。任來自身後的號角聲催得再急,都不肯繼續向大明勇士的隊伍靠近。而以李彤、張維善、張樹三人為先鋒的大明勇士,則如同洪流般從硬砍出來的缺口衝了過去。兩百餘匹空著鞍子的戰馬緊跟在隊伍之後,搖頭擺尾,對來自兩側的威脅不屑一顧。

“放箭!”督戰的朝鮮叛軍主將李爾由氣急敗壞,從身邊親信手中搶過一張騎弓,帶頭向明軍隊伍前方射去。恨不得一箭將隊伍最前方那個大明將領射下馬來,以挫對明軍士氣。

“嗖嗖嗖嗖嗖嗖……”此人周圍的親信沒膽子策馬去封堵大明勇士去路,也紛紛從馬鞍下取出騎弓,隔著三四十步遠,朝著勇士的後背和馬腹亂射。

這一招看似高明,實際效果卻微乎其微。

騎弓有效射程原本就隻有五十幾步,倉促射出的羽箭,被呼嘯而來的秋風一卷,沒等追上大明勇士的背影,就紛紛失去了力道,墜落於地。零星幾支僥幸射中了空著鞍子的戰馬,令可憐的畜生大聲悲鳴。然而,草食動物的合群本能,卻使得戰馬隻要還有力氣奔跑,就堅決不肯掉隊,一路落著鮮血越跑越遠。

“追過去,用鐵炮,用鐵炮招呼他們,無論如何,都必須留下金印!”朝鮮叛軍主將李爾由不甘心失敗,咆哮著下達第二道命令。

已經被大明勇士甩開了五六十步的朝鮮叛匪聞聽,一個個竟如蒙大赦。紛紛放緩馬速,目送自家隊伍中的鐵炮手們單獨追了上去,在顛簸的戰馬上瞄著大明勇士的後背開火。

這一招,效果還不如亂箭攢射。準頭隻有五六十步左右的劣質火繩槍,在顛簸的馬背上開火之後,竟無一彈命中。反而讓大明勇士的戰馬受到了驚嚇,張開四蹄,一匹匹跑了個風馳電掣。

“這群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回去遼東之後,老子定然要其那個哭白精國王好看!”不多時,火繩槍聲也漸漸奚落。祖承誌氣得滿臉鐵青,啞著嗓子大聲發誓。(注1:哭白精,遼寧土話,就是喜歡哭的熊孩子。)

“他們既然連金印都敢搶,眼裏哪還有朝鮮國王?!”有驚無險地衝破並擺脫了朝鮮叛軍的夾擊,百總張洪生談興大起,回過頭,大笑著提醒。“要我說,這沒準兒又是那個叫什麽君的高麗王子搗的鬼。他爹要是死在了大明,他正好在倭寇的支持下做朝鮮偽王!”

“那可不一定!”祖成誌雖然在路上經常無意識地拿捏身份,但是現在,卻越看越覺得周圍的“菜鳥”們順眼,搖搖頭,非常耐心地反駁,“坊間一直有傳言,說朝鮮跟倭寇是假打,想要聯手將大明精銳騙到朝鮮境內,一舉全殲。然後再合兵一處,瓜分大明江山。老子原本還有些不信,現在看來,傳言可能未必就是空穴來風!”

“即便不是跟倭寇聯手,朝鮮王父子兩頭下注,也是事實!”百總祖寶皺著眉頭,甕聲甕氣地附和。

周圍的祖氏家丁紛紛點頭,都覺得祖承誌和祖寶兩人的猜測,很有道理。否則,大夥非但無法解釋清楚今天為何朝鮮義軍忽然就變成了叛匪,更無法解釋清楚,半個多月前在平壤城內忽然射向明軍背後的那場箭雨。

想到當日大夥曾經遭受到的背叛,眾家丁看向隊首李彤的目光,就愈發充滿了佩服。就在一日之前,他們當中許多人還覺得,年少的千總勇則勇矣,心性卻過於多疑。居然連曾經借給自己衣服的朝鮮友軍都要防備。而現在,血淋淋的現實卻告訴他們,並非少年千總多疑,而是大夥剛好了傷疤就忘了疼!

“整隊,跟上我!”正當他們滿懷感激地,想要向李彤表示一下敬意之時,忽然間,又看到後者將血淋淋的大鐵劍舉過了頭頂。“錐行陣!鑿穿他們!”

“鑿穿他們!”眾家丁齊齊打了個冷戰,隨即大吼著將兵器舉了起來,再度策馬加速。

正前方兩百步外,又有兩隊朝鮮叛匪狂奔而至。如同一群發了瘋的野豬般,竟然打算正麵攔截奔馳的馬群!

這是一種玉石俱焚的戰術,即便能成功將明軍隊伍攔下,擋在隊伍正前方的那些朝鮮叛匪,也有一大半兒會被戰馬撞翻在地,然後被敵我雙方的馬蹄踩成肉醬。然而,帶隊的叛匪頭目金永健,卻絲毫不拿手下弟兄的性命當回事兒。竟然趕在明軍的第一匹戰馬殺至之前,繼續用刀子逼著叛匪們用身體和坐騎,將正對著明軍前鋒的位置加厚,加固,一層又是一層。

“跟上我!”眼看著距離叛匪越來越近,近到已經能看到對方眼睛裏的絕望。李彤嘴裏,忽然又爆發出一聲斷喝,左側膝蓋同時抬起來狠狠頂了一下**戰馬的脖頸。

“噓噓噓噓——”百裏挑一的遼東良駒吃痛,嘴裏發出一聲長嘯。身體騰空而起,忽然來了個斜轉。緊跟著,下落的前蹄,直接踩向攔截者隊伍的左翼。

“啊——”“呀——”“小心——”雜亂的驚呼聲此起彼伏,正在僥幸自己沒被逼著堵正麵的朝鮮叛匪們,本能拉動坐騎閃避。而李彤手中的大鐵劍,卻搶在馬蹄落地的瞬間向斜前方掃了過去,將兩名叛匪連人帶馬,一並砸了個筋斷骨折。

“死開!”張維善和張樹兩個緊跟著他轉向,鐵鞭和戚刀翻飛,將另外兩名叛匪掃落塵埃。李盛、李澤、張洪生等人快速跟上,如兩道劍刃般,將各自身邊的叛匪挨個放倒。

叛軍頭目金永健努力打造出來的人肉城牆,如奶酪一樣,沿著中央偏左兩丈遠的位置向內塌陷。最厚實處的叛匪沒發揮半點作用,眼睜睜地看著高速飛奔而來的明軍,撞進了自家左翼。而先前僥幸被自家主將安排於人肉城牆左翼的叛匪們,則被一排接一排撞爛,一排接一排分崩離析。

馬蹄交錯,鮮血和碎肉四下飛濺。在瀲灩的秋光中,繽紛宛若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