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非但遼東總兵楊紹勳大吃一驚,其餘眾將也紛紛扭過頭,看向祖承訓的目光裏充滿了困惑。
也不怪大夥反應古怪,此人剛剛說的話,與先前的那些話,未免差別太大了些!先前也是此人口口聲聲在說,朝鮮軍民皆不可靠,日軍數量龐大且戰鬥力強悍,怎麽轉眼就變成了再給他三千子弟,他就能揮師直搗平壤?
要知道,先前追隨他祖某人入朝的那支隊伍,戰兵和輔兵加在一起,總數高達六千。帶著六千生力軍兀自從平壤輸回了鴨綠江,怎麽第二次入朝隻帶先前的一半兒人馬,反倒能做到先前做不到的事情,讓倭寇和叛匪聞風而逃?!
“都督,末將請纓再度入朝,並非是要去搶那座平壤城。末將雖然愚魯,卻不至於狂妄到以區區三千弟兄,就敢強攻數萬倭寇所駐堅城的地步。”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先前將話說得太滿,祖承訓趕緊大聲解釋,“末將隻是想,將李、張兩位千總以及他們兩個麾下的弟兄接回來。如果運氣好,說不定朝鮮國的傳國金印,已經到了他們手裏。那件寶物乃是我大明太祖所賜,如果任由其流落在外,非但會令朝鮮局勢平添變數,我大明太祖在天之靈,恐怕也會震怒異常!
“原來隻是接應自家弟兄,不是準備給倭寇和朝鮮叛匪去算賬,那樣的話,三千子弟倒也勉強夠用!”
“祖副總兵也算仗義,知道小李千總是為了救他才陷落在朝鮮,所以冒著被倭寇圍攻的風險也要帶人去救他。”
“嗯,三千子弟攻城掠地肯定不夠。打了就跑,倭寇卻未必能攔得住!”
佟養正、黃應,謝應梓,楊五典等遼東將領恍然大悟,目光裏的困惑也迅速變成了讚賞。
“嗯——”作為肩負守衛遼東和威懾蒙古諸部雙重責任的遼東總兵,楊紹勳卻不能像麾下武將那樣意氣用事。手捋胡須,繼續低聲沉吟了片刻,才搖了搖頭,非常惋惜地回應道:“祖將軍壯誌可嘉,李、張兩位千總,為維護我大明天威奮不顧身,也的確應該老夫不惜一切代價派人前去接應。然而——”
故意歎了口氣,他聲音迅速轉低,仿佛帶著一百二十倍的無奈,“按照祖將軍先前所說,你跟他分別是在四日之前。這麽長時間音訊皆無,老夫連他們兩個此刻位於何地,是死是活都弄不清楚,豈能輕易再派兵過江?若是能找到他們兩個,哪怕是屍首也好,萬一找不到他們兩個,新過江的弟兄又遭到了倭寇和朝鮮叛匪的圍攻,你讓老夫救還是不救?”
“這——”祖承訓語塞,額頭上的青筋急得根根亂跳。
“唉——”佟養正等將領見狀,再度相顧歎息著搖頭。
遼東總兵楊紹勳的話聽起來有些絕情,卻絕對占著道理。且不說隔了這麽久,李彤和張維善等人是死是活很難預料。即便他們兩個還活著,貿然派三千人去救,萬一這三千人再失陷於朝鮮,遼東這邊該如何是好?
若是另派更多的人去救,就成了添油戰術,整個戰局都變得極為被動。而放任這三千人不管的話,又未免太無道理。憑什麽一百人的性命被看得寶貴無比,另外三千人反倒被視為草芥泥沙?
“啟稟都督,末將以為,李、張兩位千總,沒那麽容易死在朝鮮叛匪和倭寇手中!”眼看著放棄李彤和張維善等人,就要成為定論。千戶顧君恩不顧自家官職低微,從靠近門口位置出列,大步上前提醒。
“怎麽,顧千總突然得到了他們兩個送回來的消息?或者跟他們兩個相交莫逆,知道他們兩個有一套不為人知的保命本事?”遼東總兵楊紹勳的額頭皺了皺,沒好氣地質問。
“沒,卑職沒有!”顧君恩被說得滿臉通紅,卻堅持不肯低頭退讓,“啟稟都督,卑職雖然跟他們兩個沒有太多交往,卻發現他倆二人身邊都有十幾個戚家軍的老兵相隨。無論經驗還是本事,都可以幫助他們在關鍵時刻化險為夷。此外,據卑職了解,他們兩個最初去營救祖將軍,身邊帶了隻有四十幾人。卻一路殺到了朝鮮附近的太白山,又一路殺回了平安東道,沿途的倭寇、朝鮮叛匪和女直野人,都對他們無可奈何!”
“哦,有這等事?”遼東總兵楊紹勳聽得大吃一驚,瞪圓了眼睛高聲追問。
“卑職絕對不敢有半句虛言!”顧君恩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拱了下手,硬著頭皮繼續補充,“他們兩個乃是李如梓將軍所薦,麾下弟兄也出自李如梓將軍所在的選鋒營。昨夜卑職回到九龍城時,就探聽得知,他們兩個麾下的大部分弟兄,已經回到鴨綠江北。隻是主將未歸,李將軍此刻又奉命去巡視女直各部,所以才沒人能夠前來向總督您匯報。至於他們兩個的戰績,其中有一部分,乃是祖將軍、卑職,以及前鋒營僥幸歸來的弟兄們都親眼所見,卑職更是不敢誇大其詞。”
這幾句話,聽起來前言不搭後語,並且很多地方與楊紹勳所問關係不大。落在後者耳朵裏,卻別有一番滋味。
正所謂,南戚北李。已故的戚少保在薊鎮和南直隸等地的軍隊中,威望無人能比。致仕在家的李成梁,在遼東軍中,也是一呼百應。祖承訓、佟養正、黃應,謝應梓,楊五典等將,都出自他的麾下。他的幾個兒子,也都身居要職,並且威名赫赫。
特別是李家大公子李如鬆,前一陣子剛剛率部平定了寧夏之亂,深受皇帝陛下器重。據說,已經是欽定的領兵入朝主帥。六郎李如梓乃是李如鬆的左膀右臂,他之所以在兩個投筆從戎的書生身上花費那麽大的力氣,背後未必不是受了自家大哥的指使。
如果沒等李如鬆這個欽定的入朝主帥抵達九龍城,先傳出來遼東總兵對兩個書生見死不救的消息,其結果,恐怕由不得楊紹勳不仔細掂量。
接下來發生的事實,也正如顧君恩所望,不用仔細掂量,楊紹勳心中就立刻改變了主意。隻見他,猛地將輕捋胡須的右手舉了起來,用力拍打桌案,“好一雙文武雙全的勇士,若非顧千戶你提醒,老夫差點兒就埋沒了他們!既然他們兩個麾下的大部分弟兄,已經返回了鴨綠江北。那他們兩個隻帶領些許親兵,在朝鮮往來千裏的傳聞,想必就是事實!如此重情重義,有勇有謀的後起之秀,老夫豈能坐視他們陷入險境不聞不問。三千精銳未必夠,祖將軍,老夫的標營交給你。你帶著他們,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兩位後起之秀給老夫平安接回遼東!”
“謝都督!”祖承訓喜出望外,趕緊躬身領命。
還沒等將令箭拿到手,議事廳外,卻忽然傳來了兩聲低低的咳嗽,“嗯,哼!”,緊跟著,一個五短身材,白皙麵孔的文官,邁著四方步踱了進來。先冷眼朝著帥案之後的楊紹勳掃了掃,然後又瞪了祖承訓一眼,大聲質問:“祖將軍這是準備領兵討伐哪路不臣?兵部可曾予以授權?朝廷的調兵文書又在何處?若是都沒有,本巡撫恐怕就無法對祖將軍的行為,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