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李氏兄弟不在場,其餘眾將都猜不出郝傑的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警惕地以目互視,誰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怎麽,莫非遼東軍中,還有不可為老夫這個巡撫所知之事麽?”郝傑的臉,立刻就沉了下來,刀子般的目光在周圍反複掃來掃去。
眾將見此,愈發不願觸他的晦頭,以免遭受無妄之災。至於遼東總兵楊紹勳,因為無論如何都逃不過去,隻能清了清嗓子,強笑著解釋道:“巡撫有所不知,李千總和張副千總,乃第一批投筆從戎的讀書人。遼東都指揮使司同知、參將李如梓以為,大戰在即,重用這此二人可鼓勵賢才爭相投軍報國,所以特地稟明楊某之後,授予二人選鋒營左部千總和副千總之職。這二人數日前奉命過河去尋訪祖副總兵的消息,聽聞前鋒營遇險,立即奮不顧身,帶領親兵前去接應!”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自己批準李如梓舉薦李彤和張維善二人的緣由,又用實例證明了二人的表現的確對得起自己慧眼識珠。卻不料,遼東巡撫郝傑聽聞之後,又是回以一聲冷哼,隨即,板著臉追問:“哪怕是千金買馬骨,讓他二人現在李如梓麾下做讚畫也足夠了。豈能不經兵部核準,就直接授了五品軍職?朝廷的武職,又什麽時候準許遼東將門私相授受了?”(注1:讚畫,明代軍中官職,類似於唐代的參軍。沒有品級,屬於武將或者巡撫等官員的私聘。武將或者巡撫去職後,讚畫跟著離開,朝廷不會繼續承認其地位。)
這話,就實在過於惡毒了。自打蒙古諸部重開邊釁以來,遼東、薊鎮、寧夏等地的總兵、參將們,誰手裏的空白告身不是一大把?麾下有哪個兄弟作戰有功,或者驍勇善戰,直接填了此人名字就可以派出去獨當一麵。隻要過後將名字和官職朝兵部報備,走個過場就行,從沒聽說兵部留難過誰,也沒見哪位言官拿任命出來說事兒。怎麽今天到了巡撫郝傑這裏,竟直接變成了“私相授受”?
即便性子再軟,再不願意招惹禦史台那群瘋狗,遼東總兵楊紹勳也不敢隨便扛下“武職私相授受”這個罪名,更不敢眼睜睜地看著郝傑借著這個由頭,將大火再次燒到遼東李氏身上。當即,把心一橫,雙手扶住桌案,居高臨下地說道:“巡撫這是何等話來,攫取驍勇善戰之士,授予官職,以期鼓舞軍心,殺賊報國,已經是軍中多少年來的慣例,莫非巡撫卻對此一無所知?”
“慣例,卻不等於合乎朝廷法度!”遼東巡撫郝傑今天是鐵了心要雞蛋中挑出骨頭來,抬頭翻了翻眼皮,冷笑著強調。“正如殺良冒功和吃空餉,自古以來,軍中幾乎無法杜絕。但朝廷派遣巡撫督查三司,也是為了盡可能地減少這種事情,以免有人膽子越來越大,最後重演晚唐藩鎮之禍!”
“你……”老好人楊紹勳氣得直打哆嗦,真恨不能揚起拳頭,給豪傑來一個滿臉開花。
然而,他卻沒有勇氣那樣做。雖然他的名義職位,遠高於眼前這個惡毒的家夥。然而,督查承宣布政司,提刑按查司和都指揮使司,乃是朝廷明文授予巡撫的權力。郝傑職位再低,隻要頂著巡撫的差遣,挑遼東所有文臣武將的刺兒,就名正言順。而他如果膽敢當眾動手毆打巡撫,就直接坐實了心中有鬼,準備效仿晚唐那些藩鎮與朝廷分庭抗禮的罪名。
“總兵,巡撫,末將有一事不明,還請兩位大人解惑?”在場眾將之中,唯一跟李氏扯不上任何關係的吳惟忠聽得心中煩躁,快步上前,大聲求教。
“何事?”正比逼得無法下台的楊紹勳心中一喜,果斷轉過身來,大聲吩咐,“吳遊擊盡管明言,軍中向來不需要什麽拐彎抹角!”
“末將在薊鎮,也提拔過幾個得力屬下。在兵部等待批複期間,雖然讓他們行使了百戶,千戶之權,官職前卻加了一個“試”字。剛才聽總兵和巡撫爭論,卻忽然發現,遼東這邊似乎與薊鎮大不相同!不是卻是為何?”吳惟忠笑了笑,緩緩問道。
正所謂,一語驚醒夢中人。遼東總兵楊紹勳聞聽,立刻就有了精神。雙手互相拍了拍,大笑著回應,“都是邊塞重鎮,怎麽可能大不相同?遼東這邊,也有一個試字。在軍中文書上寫的清清楚楚。隻兵部從未駁回過舉薦,所以大夥口頭之上,便將這個“試”字給省略了。來人啊,給本官取花名冊來,請巡撫核驗。看看李彤、張維善和劉繼業三人官職前頭,到底寫沒寫這一個“試”字?”
“是!”周圍親信扯開嗓子答應一聲,轉身便走。楊紹勳衝著吳惟忠輕輕點頭,轉過身,再度將麵孔對上臉色鐵青的郝傑,“巡撫少待,遼東將士的花名冊馬上就能取來。朝廷的規矩,楊某絕不敢觸犯,在兵部批複之前,試千戶、試副千戶,試百戶,絕對不容有錯!先前隻是大夥都說順了嘴,所以就沒提這個多餘的字,還請巡撫切莫深究!”
他手下養著一大堆書吏、讚畫,在花名冊上加一個“試”字,還不簡單?而隻要這個“試”字在,郝傑對於他和李如梓兩人的指責,就再度落在了空處。無論怎麽胡攪蠻纏,都掀不起太大風浪來。
當即,寬甸堡副總兵佟養正、九龍城副將王有翼等一幹受過原遼東都指揮使李成梁提拔,或者出身於李成梁門下的將領們,全都喜形於色。一個個抱著膀子,等待看郝傑這個文痞如何收場。而遼東巡撫郝傑,則惱得臉色黑中透紫,重重拍了下桌案,大聲回應,“不必了,既然花名冊寫的是“試千戶與試副千戶”,錯就不在總兵身上。但是……”(注2:佟養正此刻應該叫佟養真,後來為了避諱才改的名字。作為小說,就直接寫後來的名字了。請讀者勿要深究。)
狠狠瞪了吳惟忠這個陌生遊擊一眼,他聲音依舊又硬又冷,“即便為了鼓勵民間勇敢之士效仿,一到軍中,就試領五品官職,也是太過於兒戲!我大明的的武職,何時變得如此不值錢了?若是任人唯親,讓底下拚死作戰的弟兄該如何心服?!”
‘你還沒完了!”遼東總兵楊紹寬心裏暗罵,臉上,卻迅速堆滿了快意的笑容,“巡撫有所不知,這二人,還有那個試百總劉繼業,都是南京國子監的貢生,卒業在即。隨時都可以補缺出任地方官的。他們三個貢生舍了大好前程來為國殺賊,楊某總不能太寒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貢生?”郝傑大吃一驚,準備在肚子裏的一堆惡毒說辭,頓時一個字也吐不出。
貢生不同於舉人,但一樣有出仕的資格。隻要家中運作得當,輪不到縣令,卒業後到某個縣城做個教諭總沒問題。一年年資曆積累下來,未必就不能像海瑞那樣主掌一部,甚至牧守一方。(注3:教諭,古代縣學的負責人。類似於現在的縣教育局長兼文化局長。海瑞以舉人身份出仕,最高做過南京吏部侍郎。)
並且大明朝雖然重文輕武,但有王陽明這個先例在,對於敢去上陣殺敵的讀書人,朝野往往會高看一眼。隻要他們不倒黴地戰死沙場,仕途通常都不會過於坎坷。
道理很簡單,大明再重文輕武,隻要邊境上一天沒有太平,就需要有人披掛上陣。武將們通常不擅長做表麵文章,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彈劾。而文官們雖然做事仔細卻不擅長指揮作戰,出任邊鎮督撫,又難免被麾下的驕兵悍將欺騙。所以,有膽子大的書生敢投筆從戎,文官們通常依舊將他視為自己人,並且期待他盡快成長起來,以便日後為以文禦武的大方略添磚加瓦。
“是啊,貢生,這年頭,指手畫腳的書呆子趙括不少,有膽子披掛上陣的班超,可不多見!”難得見到郝傑犯起了猶豫,遼東總兵楊紹勳笑了笑,大聲補充,“所以,老夫聽聞他們為了奪回我大明太祖皇帝的禦賜之物,下落不明,才急著派遣標營,過河去接應他們!軍情如火,來不及與巡撫仔細商量,還請巡撫切莫見怪!”
“該接,的確該接!”仿佛突然間換了個人一般,遼東巡撫郝傑手捋胡須,頻頻點頭。
正當楊紹勳鬆了一口氣,準備趕緊吩咐祖承訓帶著自家的標營出發之時。大明遼東巡撫郝傑卻忽然再度放下手,用手掌輕拍桌案,”不過,祖將軍剛剛帶著麾下弟兄回到遼東,人困馬乏且銳氣已折。著實不宜再領軍出發,老夫這裏,還有個上上之選。無論對朝鮮的熟悉,還是領軍能力,都絕對不在祖將軍之下!由他率族中精壯出征,我軍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就將李、張兩位千總平安接過馬砦水。”
說罷,也不管楊紹勳、祖承訓和其他一幹遼東將領如何反應。抬起頭,衝著議事廳外大聲吩咐,“來人,給老夫傳建州左衛都督,龍虎將軍佟努爾哈吃,著他入內拜見楊總兵,接令出征!”(注4:打哈赤會被和諧,隻能用音譯替代,見諒。努爾哈吃早年曾經姓佟,朝貢時都以佟努爾哈吃自稱。愛新覺羅是皇太極時期才追改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