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李盛思維比不上年青人活躍,瞪圓了眼睛,滿頭霧水。

“這什麽這?多簡單的道理,你居然不懂?!李哥這招就好比捧花魁!”劉繼業晃了晃馬鞭,大咧咧地插嘴,“常去秦淮河上玩耍的人,都懂得這招。你要是老照顧一個畫舫的生意,那幫女校書們就開始拿架子。無論花多少錢,都不準進她們的閨房。如果你再多找幾家畫舫輪流耍子,各船的女校書就使出渾身解數討好你。唯恐你被別人搶走,再也不登她的畫舫!”

這個比喻,雖然粗糙了些,卻也生動形象。當即,惹得周圍將士大笑著點頭。

自朝鮮被倭國入侵以來,大明可是沒少給朝鮮提供援助,特別是遼東這邊,不僅劃出專門的場所來供朝鮮君臣寄住,而且還派了祖承訓過江幫忙對付倭寇。但是,朝鮮國王李昖和他的臣子們,非但不感恩,並且連一句實話都不肯說。總想著盡快把明軍主力騙過江去,不惜任何代價替他們光複舊土。

而一旦大明派人跟主動留在朝鮮組織兵馬抵抗倭寇的光海君建立起了聯係,朝鮮國王李昖和他身邊的親信們,就得仔細掂量掂量,再繼續糊弄下去,會麵臨什麽後果。畢竟,對大明來說,隻要保住朝鮮這個藩屬之國,就對全天下都有了交代。至於朝鮮國王是李昖,還是他的兒子光海君,其實沒多少分別。

一片會意的笑聲當中,隻有李盛,依舊憂心忡忡。他總覺得自家少爺最近行事膽子太大了些,總是好像在拿身家性命做賭博。因此,猶豫了一下,又繼續小聲提醒,“少爺這招,的確可以給那朝鮮國王一個警告。可萬一他受驚過度,狗急跳牆……”

“怕什麽,咱們又不是沒跟朝鮮兵馬交過手?就他們那兩下子,不同時來個七八千人,休想動了幾位少爺分毫!”

“可不是麽?朝鮮那幫官兵,戰鬥力還不如自發組織起來的義勇!來多少,也都是送死的貨!”

上次曾經追隨李彤等人一起在平安道殺了兩個來回的家丁李智、李勇、張豹等人,紛紛笑著搖頭。

上次大夥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尚能幾次將居心叵測的朝鮮追兵,殺個落花流水。此番大夥在出發前做足了準備,當然更不會擔心朝鮮兵馬主動生事。

“如果朝鮮國王李昖真的敢對咱們動手,那就省事了!”同樣作為老行伍的張樹,想得比所有家丁都深。聽大夥越說越不著邊際,忍不住大聲打斷,“大夥可別忘了,少爺這次可是奉命入朝,主要任務是替大軍探查真實敵情。而聯絡朝鮮各地義勇,隻是順帶的事情。李昖隻要敢給咱們背後使壞,剛好就坐實了朝鮮君臣跟倭寇暗中勾結的罪名。那樣,大軍就徹底不用渡江了,先放任倭寇將朝鮮國徹底滅掉再說!”

“這……”家丁頭目李盛又楞了楞,佩服地連連拱手,“少爺果然高明!若非張兄點撥,小人打死都想不到,少爺是故意再給朝鮮國王下套!”

“少爺高明!”

“千總高明!”

“千總少爺……”

眾家丁和選鋒營左部的把總、百總,總旗們,也個個做茅塞頓開狀,或者高高地挑起大拇指,或者連連拱手,讚頌之詞宛若湧潮。

“我,我隻是故意詐那姓尹的一下,哪層想到如此之深?!”李彤被誇得臉上發燙,哭笑不得地擺手,“行了,都別誇了。趕緊走遠點兒,省得那朝鮮國王真的受驚過度,鋌而走險!”

“少爺,您,您沒想過?”

“少爺您……”

這下,包括張樹在內的眾家丁和下級軍官們,可全都傻了眼。在他們看來,李彤讀過那麽多書,又考取過貢生,肯定都能像評話裏的周瑜那般,每一舉一動都經過深謀遠慮才對。誰料,此人剛才居然隻是隨性而為,根本沒考慮過任何關聯後果!

“走快些!”被大夥看得心裏發虛,李彤猛地用膝蓋磕了一下坐騎,帶頭加速。“我剛才故意詐那姓尹的,乃是因為惱其國王及群臣嘴裏,從沒說過一句實話。的確沒有起過,逼朝鮮國王主動派人來找咱們的麻煩,然後借機掉頭返回遼東交差的心思。況且,眼下遼東那邊,欽差和掌印太監鬥得正歡,咱們回去之後,被夾在中間,弄不好就得遭受無妄之災。所以,還不如找個由頭躲得遠遠的,免得被逼著站隊。反正探聽敵情總需要一些時間,十天也好,半個月也罷,誰都不能嫌咱們拖遝!”

“這……”眾家丁和下級軍官們恍然大悟,然後一個個會心的點頭。

眼下遼東那邊,主張大軍盡快過江和主張原地觀望的兩派,鬥得不可開交。中間還夾雜著總兵李如鬆裝傻充楞,借機排斥異己,收攏大軍的指揮權。以大夥的小身板兒,無論主動站隊,還是被迫站隊,都避免不了被當做炮灰。而選擇兩不相幫,則有可能同時將爭執雙方都得罪掉,更會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借著執行任務的機會,遠遠地躲出去,對大夥來說,是最穩妥的選擇。反正在欽差宋應昌和掌印太監張誠兩人鬥出結果之前,明軍主力不可能誓師出征。而在各方完全滿足李如鬆入朝之後大權獨攬要求之前,後者也不會調兵遣將!

“怪不得那天張太監剛露出一點兒給你穿小鞋兒的意思,你立刻就順水推舟地主動請纓!”顧君恩後知後覺,帶著幾分由衷地欽佩稱讚,“我們祖帥如果有你半分機靈,也不至於落到去做工頭兒的下場!”

“祖帥其實也算因禍得福!”李彤轉身看了看顧君恩,輕輕搖頭,“郝巡撫雖然恨不得立刻置他於死地,可不經朝廷準許,卻動不了他一根手指頭。而祖帥過江是受郝巡撫指派這件事,有無數雙眼睛都看到了,肯定會有人偷偷替主帥喊冤。如此,他這會兒躲在鳳凰城帶著工匠修盔甲,其實和我帶著大夥躲到朝鮮來差不多。”

“那倒也是!”顧君恩越聽越覺得有道理,滿臉感激地拱手,“多謝千總,還記得把我從旋渦旁邊拉出來!”

“自己人不說客氣話!”李彤投軍雖然時間尚短,但不知不覺間,身上已經有了幾分儒將味道。笑了笑,再度輕輕擺手,“那張太監就像瘋狗般,逮誰咬誰。我若是不把咱們這些上次一道並肩作戰的弟兄們都拉出來,下次他再跟宋欽差發生爭執的時候,肯定會逼著大夥站他那邊。而過後他可以一走了之,大夥卻還要在欽差帳下聽候調遣!”

“可不是麽?”顧君恩,老何等人,慶幸地以手扶額。“虧了千總記得咱們。這姓張的太監,到底拿了朝鮮國王多少賄賂,為何一到遼東,就恨不得逼著大軍連夜渡江?!”

“希望大軍立刻渡江的,恐怕不止是他!”老行伍張樹忽然嘴裏又冒出了一句,聽起來無比沉重。

“呼——”西北風卷著雪粒子,從背後追上來,吹得大夥渾身上下一片冰涼!

“呼——”西北風透過窗縫,吹得文華殿內冷若冰窟。

“啟稟陛下!”大明紫禁城文華殿內,剛剛得了禦賜麒麟服的史世用把心一橫,大聲向萬曆回應,“張掌印急著替國家節省錢糧,所以才恨不得大軍立刻渡江作戰。而宋欽差,則是唯恐出兵倉促,喪師辱國,所以才堅持先拖上一拖,謹慎行事。他們兩個之所以發生爭執,乃是因為朝鮮那邊,情況的確混亂不堪。據卑職初步探聽,倭寇此番入侵朝鮮,一共九隊,近二十萬眾。此外,還有水師在不停地往朝鮮運送人馬。而其真實戰力,據卑職所知,倭國攝政豐臣秀吉,剛剛帶兵**平內亂。此番被他派往朝鮮的,全是百戰老兵!因此倭兵雖然身材瘦小,戰力卻絕對不可低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