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公道,不公道。那牲口原本就是咱們的,咱們的!”聽著周圍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公道大將軍車立氣得七竅生煙,“他搶了咱們的牲口,又拿出三成來換成糧食給咱們吃。咱們怎麽能感謝他的恩德?!”

然而,氣歸氣,他卻無能為力。

為了避免他與他的鐵杆親信再多生事端,明軍在押送他們來崗子寨的路上,就將他們與普通嘍囉分別對待。被看管的位置與別人相隔著幾十步遠,吃飯也是單獨開的小灶。此刻想要煽動普通嘍囉鬧事,恐怕沒等湊過去,就得被看守直接用刀剁成肉泥。

更何況,大多數嘍囉加入他的隊伍,都是被逼無奈。此刻聽聞大明的官老爺肯幫忙將過去的罪行一筆勾銷,還答應保護他們,不再受別的土匪禍害,一個個恨不得立刻飛回老家做良民,誰還肯再跟著他繼續去打家劫舍?!

當然,做土匪來錢,肯定比種地快。可當土匪風險比種地高出一百倍。並且無論在大明、朝鮮還是安南這些國家,當土匪都是辱沒祖宗的行徑。也就是那些不要臉的倭寇,才會將殺人越貨,看成一種榮耀。

正在車立被氣得欲仙欲死,卻無計可施之時,又聽見通譯樸七高聲用朝鮮語轉述,“我家千總說了,既然大夥吃飽了飯,他就不留大夥了。等會兒聽他的號令,排隊過來領錢。每人二百枚現錢,或者二錢銀子。領了之後,大夥趕緊回家貓冬去吧,別在外邊胡鬧了。免得死在曠野裏,都沒人給你們收屍!”

“謝謝天朝老爺!”

“天朝老爺威武!”

“大明,大明,大明!”

歡呼聲,再度響如湧潮。除了車立和極少數老土匪之外,其餘俘虜們,都感激得熱淚盈眶。

“傻瓜,笨蛋,那錢也是從你們身上搜出來的!”被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公道大將軍”車立蹲在地上,用手指不停地畫圈圈兒。

土匪們以前劫掠所得,通常一大半兒被當場按功勞分給了嘍囉們,一小半兒則很公道地落入了“公道大將軍”車立的口袋。而因為居無定所,車立的錢財都被他放在十幾匹騾子上,每每都隨著大隊人馬一同進退。今天他被打了個全軍覆沒,這些錢財,當然也沒跑掉,一文不差地成了明軍的戰利品。

“我家千總問,能不能幫忙換些銅錢,按照市價。他這裏金銀居多,銅錢太少!如果沒有銅錢,布匹折算也行”樸七的聲音再度傳來,卻不是在問俘虜,而是崗子寨的那些土財主們。

“有,有,當然有!”眾土財主們從震驚中瞬間回過神,一個個迫不及待地點頭。

朝鮮銅錢和銀子的比價與大明類似,都是在一千個錢換一兩純銀的位置上下浮動。但越是動**之年,金銀越受歡迎。原因很簡單,同等價值的金銀,遠比銅錢便於隱藏。二十兩白銀隻是兩個元寶,家裏隨便挖個坑就能埋好。而兩萬枚銅錢卻可以裝滿一個箱子,很容易就被蟊賊或者強盜翻出來,拿得一枚不剩!

當即,都不用樸七再做任何動員,眾土財主們便吩咐家中奴仆去抬銅錢。一個個唯恐換得少了,自己再也占不到同樣的便宜。

“蠢貨,你們這些蠢貨,連財不露白的道理都不懂。這麽容易,就被明軍摸清楚了各自的家底,萬一他們將刀子抄爾等脖頸上一壓……”整個崗子寨內,此時此刻,唯一聰明人的隻有“公道大將軍”車立,蹲在地上,嘴巴碎碎地嘟囔。

然而,他的判斷,卻遠沒有崗子寨的土財主們準確。直到最後一名俘虜千恩萬謝地用衣服背著銅錢離去,明軍都沒有像他猜測的那樣,趁機將土財主們拿出來的錢財一搶而空。相反,那個帶頭的大明千總,明知道此時朝鮮的銅銀兌換比,不可能是一千比一,卻吩咐屬下,按照這個比例,繼續將土財主們各自從家中抬出來的銅錢,全都換了個幹淨。其中不少被磨了邊兒,缺了角的,也按照整枚折算,絕不拒收。(注1:磨邊兒,缺角。古人占便宜辦法,用刀子或者磨刀石,從銅錢的邊緣磨銅屑下來,積少成多,再去化掉製造銅器換錢。)

“我的錢,都是我的錢啊!不公道,不公道!”忽然間明白了明軍如此大方的緣由,“公道大將軍”車立欲哭無淚。

金銀細軟都是繳獲來的,明軍當然不會在乎兌換比例。而崗子寨的土財主們,見識了明軍的公道與大方,也占足了便宜,自然心裏會倒向明軍。從此之後,那個大明千總的任何命令,他們恐怕都不會敷衍了事。至少,在朝鮮的局勢明朗之前,崗子寨四五千男女,會完全站在明軍這邊,不會再想著支持他人!

正氣得幾乎吐血之際,忽然發現,那個該殺千刀的大明千總,居然帶著通譯樸七走向了自己。頓時,“公道大將軍”車立激靈靈打了個冷戰,瞬間忘記了心中的所有怨恨。

對方肯放普通嘍囉們離開,卻未必肯饒過他。普通嘍囉們幹的壞事不多,回家之後,就可以安心貓冬,等著明年開春繼續土裏刨食。而他,手上卻至少有二三十條人命,這輩子已經無法回頭。

所以,官府以往抓到他這樣的人,基本上都是大卸八塊了事。根本不會考慮他當初去做土匪,也是被逼無奈。更不會問他,是否願意從此金盆洗手。

“你叫車立是吧,你手下的嘍囉,已經將你的過往,都匯報給本千總了!幾個月時間,就能拉起七八千人馬,你的本事非同一般,這麽多年來隻做一個把總,實在是有些屈才。”果然,大明千總李彤,根本不提放他離開的茬兒,開門見山就點出了他的根腳。

“多謝天朝老爺,替小人說了一句公道話。”車立又激靈靈打了個哆嗦,鼻涕眼淚瞬間淌了滿臉滿下巴。“小人也不是天生的土匪,嗚嗚,實在被上邊欺負狠了,嗚嗚,所以才趁著日本人打過來的機會,拉著戰馬和兵器開了小差兒。嗚嗚,小人知道自己活該!嗚嗚,嗚嗚,小人懇請天朝老爺在殺了小人之後,給我身邊這些親信一條活路。哪怕賣到大明去做奴仆,他們,他們也都心甘情願!嗚嗚,嗚嗚嗚……”

終究是能做土匪頭子的人,他雖然嚇得快尿了褲子,卻依舊沒忘記哭泣著給身邊的鐵杆嘍囉求情。而那些鐵杆嘍囉們,也知恩圖報,一個個跪在地上,哭泣著說道:“天朝老爺,天朝老爺慈悲。我家將軍,不,我們大當家,實在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做了土匪。在所有土匪當中,我們大當家是最講道理的那個。求求您,求求您放他一條生路,我們,我們下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您的恩德!”

“求求您,殺了我們,放了我們大當家。他沒了幫手,一個人再也翻不起什麽風浪來!”

“天朝老爺,我們該死,我們該死。求您給大當家一條活路……”

“嗯?!”沒想到,一個土匪頭子,居然如此得屬下之心。李彤臉上,頓時露出了幾分愕然。顧君恩怕他心軟,趕緊走上前,低聲勸告,“千總,這廝越是能服眾,也不能留著。否則,早晚是個禍害!”

“對,千總,這種人,殺了才能永訣後患!”

“千總,這種土匪嘴裏,能收集到什麽有用的消息,趕緊殺了了事!”

其餘幾個百總,總旗,也紛紛湊上前,提醒李彤不要有東郭先生之仁。

好歹也是做過把總的人,車立能聽懂許多大明官話。頓時,心中愈發絕望,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哆嗦著繼續苦苦哀求:“天朝老爺,小人罪有應得。但,但是,小人願意以洪源,端川兩地倭寇的消息,換手下一條活路。小人不是一點兒用都沒有,小人雖然是個土匪,卻知道哪裏打得過,哪邊的守軍招惹不起!”

“洪源和端川還有倭寇?倭寇不是全都退回平壤去了麽?”李彤原本也沒打算殺掉車立,聽他說得肯定,立刻皺著眉頭盤問。

“撤回平壤的,是小西行長的兵馬!”車立卻不知道李彤不曾對自己動任何殺心,為了換回幾個鐵杆手下的性命,抬手抹了一把鼻涕眼淚,大聲匯報,“而洪源和端川這邊的倭寇,其主將卻是加藤清正。前一段時間,加藤清正的人曾經去打過海西女直。最開始殺了很多女直人,搶了很多戰馬。後來卻因為殺戮過甚,遭到了女直部落的聯手反抗。恰好,恰好天朝有一支兵馬那會兒也在朝鮮。加藤清正怕後路被斷,就將其手下倭寇撤向了南麵!”

“你是說,上個月本千總在寧邊附近與鞠景仁交手的時候,加藤清正的兵馬就在端川?”李彤被嚇了一跳,追問的話脫口而出。

“是,就是那時候!”車立像小雞啄碎米般點頭。“但是加藤清正當時好像不在端川,而是更往西北麵的境城。據說,據傳說,他的前鋒,還因為過於慌亂,被女直人打了個措手不及,損失慘重。所以得知天朝老爺隻是路過,天兵主力並未渡江。加藤清正手下的一夥倭寇,就,就又沿著西邊靠海的洪源、端川、吉州等地偷偷殺向了鏡城,會寧。一則是為了找女直人報仇,順帶從女直部落搶奪好馬。二來,則是因為距離義州遠,天寒地凍,消息不容易傳到義州,傳回大明天朝那邊!”(注2:端川,境城,都在朝鮮東北沿海,靠近太平洋。而義州則在靠近大明一側!)

“你從哪得到的消息?可否保證準確?!”李彤的拳頭迅速握緊,低下頭,向車立詢問。

“小人,小人帶著麾下弟兄們打家劫舍,隻是,隻是為了混口飯吃!”車立輕輕換了口氣,小心翼翼解釋,“所以,所以小人每次出動之前,哪能打,哪不能打,都會探查得清清楚楚。最近,最近不止小人不會帶著隊伍靠近端川和洪源,其他,其他各路江湖好漢也不會去。倭寇凶殘,兵馬再少,小人也惹他們不起!”

這倒是大實話。欺軟怕硬,乃是世界上大多數土匪的本性。誰也不能指望,土匪們也會為了某種虛無縹緲的追求,不惜舍棄性命。所以,李彤便不再懷疑車立在蓄意欺騙自己,斟酌了一下,笑著說道:“此地距離端川不算太遠,本千總這就會派人去查探城裏的敵情。如果你沒有說謊,非但你手下這些親信可以活命,你自己今後,也可以換個活法!”

“多謝,多謝天朝老爺開恩!”車立雖然不懂“換個活法”是什麽意思,但是,至少知道自己手下那些鐵杆心腹的性命算是保住了。趴在地上,重重磕頭。

“不過,放他們走之前,本千總這裏,也不能白養著他們!”李彤擺了擺手,正色補充。

“那是,那是,天朝老爺盡管吩咐。哪怕是給老爺您做牛做馬,我等絕不喊冤!”此時此刻,車立隻求活命,哪裏還管公平不公平,再度用力磕頭。

然而,接下來李彤的聲音,卻讓他如聞天籟,“你起來吧,不用再磕頭了。本千總這邊,需要一隊斥候,替大明收集倭寇的消息。暫且手上沒人可用,幹脆就由你和你的弟兄充任。職位麽,你先做個一個小旗。待將來立下功勞,再一步步往上升!如果哪天仗打完了,你想回家去做個百姓。本千總也不為難你,準許你帶著積蓄和手下人一起離開!”

“謝,謝天朝老爺,謝天朝老爺,謝老爺,謝……”車立一邊道謝,一邊磕頭。每聽李彤說一句,就磕一下。到最後,幹脆將頭戳在地上,再也不願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