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第一輪射擊，就至少打倒了三十幾名朝鮮偽軍和六七名倭寇，楞在半山坡上的匪徒隊伍，也被打得犬牙呲互。沒有被鉛彈射中的倭寇和朝鮮偽軍們，竟然先是集體楞了幾個彈指，隨即，嘴裏發出一聲叫喊，掉頭就逃。

“砰砰砰……”又是一串連綿鳥銃聲炸響，震得岩石上的積雪微微顫抖。青煙縈繞，紅霧蒸騰，數以十計的倭寇和偽軍，像被冰雹砸了的麥子般，整整齊齊栽倒。

其中大部分人都沒有中彈，被擊中者，還不到倒地者總數的三成。可慌亂之中，倭寇和偽軍互相推搡，再加上山坡上積雪甚滑，所以，眾匪徒一排排地摔成了滾地葫蘆。

這種慌亂行為，等同於給山梁上的明軍鳥銃手幫忙。看到倭寇和朝鮮偽軍根本沒膽子反擊，第三排鳥銃手在吳昇的指揮下，從容追了十幾步，然後從容整隊。一個個從容將銃架戳進積雪中，支好鳥銃，瞄著各自選定的目標再度開火。

“砰砰砰……”第三輪射擊結束，倭寇和朝鮮偽軍倒下的更多。其中很大一部分，竟然是主動跌倒，然後順著山坡往下翻滾。

厚厚的積雪，將山坡上大部分碎石塊和草根全都蓋得嚴嚴實實，不會對翻滾者造成任何傷害。而大塊的岩石和孤零零的樹幹，又不太容易遇到。所以，看起來摔得最早，最狼狽的那批匪徒，竟然下山下得最快，沒等明軍的第一隊火槍手完成裝填，已經滾出了鳥銃的準確射擊範圍之外。

人在慌亂之中，最容易選擇盲從。發現隻要主動摔倒，就能成功逃下山坡。眾朝鮮偽軍和倭寇們，一個個爭先恐後栽倒於地，團起身體，像雪球一樣向下翻滾。

上千個“雪球”的同時從山坡上往下滾的場景，蔚為壯觀。非但將山坡下的正跳著腳大罵的野村太郎給驚了個目瞪口呆，剛剛裝填完畢和正在裝填鳥銃的明軍將士們，也被驚得兩眼發直，茫然不知所措。

“發什麽楞了？追上去，從地上撿了兵器砍他一個老實的！”，剛剛跑到自家隊伍身前的劉繼業發現情況不對，愕然回頭。隨即，就又轉過身，帶頭向山坡下衝了過去。“老子就沒聽說過，站著的還怕躺著的！”

“追上去，撿了兵器砍他一個老實的！”，從浙軍中重金禮聘來百總吳昇，迅速被劉繼業的聲音“喚醒”。扯開嗓子，大聲重複，“別給他們再站起來的機會！”

“追上去，撿了兵器砍他們！站著的不怕躺著的！”眾總旗、小旗紛紛響應，丟下造價昂貴的鳥銃，帶頭追趕劉繼業的腳步。

“追上去，撿了兵器砍他們！站著的不怕躺著的！”受平素訓練的影響，眾鳥銃手來不及思考，一個個本能地選擇了服從。丟掉鳥銃，跌跌撞撞地緊隨在自家小旗和總旗們身後。

因為靴子底兒不防滑的緣故，他們在半路上也不停地摔倒。然而，卻總是記得再爬起來，繼續追殺敵軍。而大部分朝鮮偽軍因為急於滿滾逃命，將長槍短刀扔得滿山坡都是。這些兵器，也很快落入了大明將士手裏，繼而成了將士們殺敵的依仗。

“站起來，趕緊站起來，站起來列隊迎敵！”，山坡下，倭寇頭目野村太郎急得眼眶欲裂，帶著僅剩的十幾個親信，硬著滾下來的“雪球”衝上去，用刀鞘朝著後者身上亂抽。“明軍追上來了，再不站起來整隊迎敵，今天大夥全都得死在這兒！”

“天兵，天兵！”第一批滾下山坡的匪徒，以朝鮮偽軍居多，倭寇隻占了很少的一部分。根本聽不懂野村太郎在喊什麽，從雪地上爬起來，尖叫著繼續落荒而逃。

“死！”野村太郎大怒，毫不猶豫地抽刀出鞘，追上一名逃命的朝鮮偽軍，一刀將此人砍成了兩段。緊跟著，將血淋淋的倭刀擺了擺，衝著身邊所有倭寇下令，“整隊，不停下整隊者，當場誅殺！”

“殺！”他的親信紛紛甩開刀鞘，揮舞著明晃晃的倭刀，向剛剛滾下山坡的朝鮮偽軍砍去，宛若砍瓜切菜。

第一批滾下山坡的朝鮮偽軍，紛紛被倭寇從背後追上砍倒。跟他們同時滾下山坡的倭寇，則被朝鮮人的鮮血，嚇得恢複了理智，也迅速抽出兵器，加入了堵截朝鮮偽軍的隊伍。

鮮血在山腳下飛濺，屍體不停地倒地，慘叫聲不絕於耳。陸續滾下來的倭寇和朝鮮人被嚇得亡魂大冒，不敢再起逃命的念頭，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將身體轉向山坡，準備跟追下來的明軍決一死戰。

他們的總人數，是明軍的三倍。但是，他們當中，大部分人卻空著雙手。特別是那些朝鮮偽軍，既未經過嚴格的訓練，又沒任何鬥誌，滿臉恐懼地站在雪地上，瑟瑟發抖。

“撿石頭，撿石頭。沒兵器的從地上撿石頭！快，趕快！”站在眾偽軍身後的野村太郎，看得欲哭無淚，扯開嗓子，高聲提醒。

“撿石頭，撿石頭，快快撿石頭！”隊伍中有通譯懂得日語，用顫抖的聲音努力重複。

“弓箭，弓箭，用你們背上的弓箭射他們！”野村太郎急得額頭青筋亂蹦，繼續在朝鮮偽軍身後做出發號施令。

“弓箭，弓箭，快用弓箭阻敵！”

“弓箭，互相檢查身上，看誰還背著弓箭！”

在朝鮮通譯的大聲提醒下，身上依舊背著弓的偽軍們，紛紛將弓取在手，用力拉開弓弦。大部分人的羽箭，都滾丟在了山坡上。隻有零星十幾個偽軍士卒，幸運地自己的箭囊裏找到了兩三支剩餘。而因為嚴重缺乏訓練，他們倉促之間發出的羽箭，沒有任何準頭。高一支，低一支，對衝下來的明軍構不成任何幹擾。

而剛剛撿了朝鮮偽軍兵器在手的大明將士，看到敵人連弓都拿不穩，士氣愈發高漲。呐喊著加快腳步，宛若一頭頭下山的餓虎。

“迎上去，迎上去，用石頭砸他們！”野村太郎的叫聲依舊響亮，目光卻不斷向山穀兩側張望。

朝鮮偽軍這般模樣，肯定擋不住明軍的腳步，對此，他心知肚明。但是，朝鮮偽軍憑借人數的優勢，卻可以將明軍的腳步拖慢。

“殺————”眼看著明軍越衝越近，他高高舉起倭刀，發出最後的命令。然後迅速給周圍戰戰兢兢的倭寇們做了個撤離的動作，掉頭就走。

“殺——”背後就是凶殘的倭寇，敢逃走就會被當場被砍死。眾朝鮮偽軍別無選擇，隻好尖叫著迎上明軍。用石塊和拳頭，阻擋鋼刀和長槍。

雙方剛剛開始接觸，衝在最前頭的偽軍就紛紛倒地。整個偽軍的隊伍，也瞬間被撕得百孔千瘡。半空中飛濺的血光和同伴們的慘叫，讓眾偽軍將士迅速又失去了鬥誌，冒著被身後倭寇追殺的危險，一哄而散。

當他們再度開始調頭逃命，才驚愕的發現，先前逼迫他們整隊迎敵的倭寇頭目野村太郎，已經早已搶先帶著一眾倭寇逃之夭夭。為了避免被明軍追上，這群狡猾的倭寇率先逃向雪橇。幹淨利索地將挽繩砍斷，騎著光溜溜的馬背瘋狂遠遁。

“投降，投降！”

“饒命，饒命，小人都是被逼的！”

“饒命，饒命，天兵老爺饒命。小人，小人日夜盼著您來解救！”

既然倭寇自己都跑了，眾朝鮮偽軍哪還有任何理由繼續與明軍為敵。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一排排跪倒在地，用生澀或者熟悉的漢語大聲求饒。

“奶奶的，就這種貨色，也能三個月席卷朝鮮？！”堪堪追到雪橇旁邊的劉繼業累得滿頭大汗，抬腳踹翻兩個跪地乞降的朝鮮偽軍，破口大罵。

上次過江後，他因為受傷太早，沒與倭寇發生太多接觸，所以不清楚對手的具體情況。潛意識裏，總以為倭寇既然能三四個月，就將朝鮮打得亡了國，戰鬥力應該不像傳說的那樣不堪。而接連兩場戰鬥下來，他才發現，自己的猜測完全錯誤，倭寇的戰鬥力比傳說中還要不堪！連大明的衛所兵都不如，更無法跟專職作戰的營兵相提並論。

“可惜他們跑得太快了！”百總老何氣喘籲籲地走過來，望著倭寇越逃越遠的背影大聲感慨，“千總原本的計劃是，用鳥銃隊將倭寇和朝鮮人吸引到半山坡上。然後再率領騎兵從他們的背後發起攻擊！”

“他們跑不掉！”百總吳昇經驗豐富，一邊擦汗，一邊用力搖頭。“騎著沒鞍子的馬，能跑多遠？時間一長，馬受得了，人也受不了。更何況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兒，他們餓著肚子跑，怎麽可能跑到端川城？！”

話音剛落，山穀口處，已經傳來了劇烈的馬蹄聲。李彤和張維善兩個帶著騎兵，按照原來的作戰計劃呼嘯而至。發現朝鮮偽軍全都跪在地上，而倭寇跑得一個不剩。楞了楞，果斷加快速度從雪橇旁邊衝了過去，特製馬掌鐵帶起的雪沫兒，在山風中紛紛揚揚，轉眼間，映出一道道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