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雪野平坦如鏡,每一個逃命的身影,都被陽光照得清清楚楚。
“守義,你帶著一局騎兵從中央插過去,不要管那些雜兵,隻殺帶隊的倭寇頭目。繼業,你帶著鳥銃手從正麵往前推。顧兄,你也帶一局騎兵,從左翼包抄。其餘人,跟我去右翼,今天堅決不放走一個!”李彤猛地舉起了大劍,在戰馬上高聲吩咐。
“遵命啊——”張守義、劉繼業和顧君恩三個,學著戲台上的大將模樣,拉長了聲音回應。隨即,兩人帶領騎兵,一人帶領鳥銃手,分頭展開行動。
李彤朝著三人的身影笑了笑,也緊跟著策動坐騎,帶領一百多名騎兵,從右翼迂回包抄,將倭寇和朝鮮偽軍像趕羊般趕向戰場中央。
這個招數,比前一陣子的招數,又添了一處花樣。攻擊效率,也比前一陣子,大為提高。很多騎兵在執行任務之時,已經漸漸掌握了彼此之間配合的訣竅。而隊伍中表現最生澀的鳥銃手,如今動作也越來越嫻熟,從當初的足足兩西洋分鍾才能發射一彈,變成了一分鍾之內就能完成整個裝填流程。
所有進步,都是靠汗水澆出來的。自打落腳崗子寨那天起,一直到現在,整整一個半月,隻要天氣準許,李彤就會帶著麾下的戰兵傾巢而出。大夥要麽堵在吉州到端川之間,要麽卡於端川到洪原的必經之路上。已經將運送劫掠所得的倭寇輜重隊,接連給幹掉了七八支。在繳獲了大量物資之餘,自身的戰鬥經驗,也飛速累積。
李彤本人的指揮能力,也跟著水漲船高。無論他,張維善還是劉繼業,通讀戚繼光留下的各種兵書,其實都非常輕鬆。但是,距離將戚帥的兵法活學活用,卻差了很大的一截。所以,三人心照不宣地,就將往來於吉州、端川、洪原三地的倭寇輜重隊,當成了練手對象。每一次,都會在戰術方麵增加一些新招數,以檢驗這些招數是否能適應朝鮮戰場。
負責運送輜重的倭寇在日軍當中,完全屬於三流。遭到偷襲之後,往往支撐不了半柱香時間,就爭相逃命。跟隨在倭寇周圍的朝鮮偽軍,戰鬥力和韌性更是差得可憐,崩潰速度總是比倭寇還要快上兩倍,甚至每每衝亂倭寇的陣腳,卷著他們一起落荒而逃。
當倭寇和朝鮮偽軍轉身逃命,就到了選鋒營左部收獲果實的時候。又一次破敵之功已經穩攥在大夥手裏,接下來,無論是追上去將逃命的倭寇砍倒,還是將他們俘虜,都可以折成首級計算,給功勞薄錦上添花。而那些朝鮮偽軍雖然“不值錢”,卻是極好的立威對象。將他們俘虜之後,狠狠嚇唬上一頓再釋放,今後他們走到哪裏,大明遼東選鋒營左部的威名,就跟著他們傳播到何處。
“砰,砰砰,砰砰砰……”一局從正麵追殺敵軍的選鋒營鳥銃手們,忽然跳下了坐騎,半跪在地上,瞄著近在咫尺的目標扣動了扳機。(注1:一局人數為一百一十)
雖然準頭乏善可陳,但一百多杆鳥銃齊射的殺傷力,依舊大得嚇人。刹那間,就有二十幾名心生絕望,試圖在臨時之前反咬一口的倭寇,像冰雹下的莊稼般,齊刷刷地被打倒。剩下的倭寇身上忽然又生出了幾分力氣,慘叫著邁開雙腿,繼續倉皇逃命。
“上馬,快上馬!”把總劉繼業扯開嗓子,大聲催促。不要擋了後麵人的路。“老包,你帶第一局的弟兄趕緊上馬。老何,老吳,你搖號旗,讓後麵那兩局弟兄把馬速慢下來。殺倭寇可以慢一些,千萬別撞到自己人!”
“是,把總!”
“是,劉公子!”
眾人亂哄哄地答應著,努力去執行命令。
已經發射完了彈藥的鳥銃手們,重新跳上坐騎,將彼此之間拉開五尺到七尺的空檔,緩緩加速。跟在後麵的另外兩局鳥銃手則在吳昇與老何的約束下,或者從前方兩名袍澤之間的空隙直穿而過,或者努力放緩速度,避免與剛剛上馬的袍澤相撞。
鳥銃手跟騎兵配合作戰,最大的短板就是推進速度。所以,劉繼業別出心裁,將所有的鳥銃手都搬到了馬背上。隻有在需要開火時,才跳下坐騎重新組隊展開齊射。雖然因為動作生疏,射擊的準頭大幅下降,並且每名鳥銃手隻有一次開火機會。但用來對付少量倭寇的反撲,卻仍然綽綽有餘。
受他和李彤、張維善三個高薪禮聘來的浙軍百總吳昇,對劉繼業的新點子大為讚服。在初次嚐試之後,就提出了不少改進意見。而劉繼業生來就是一個不喜歡端架子的,聽吳昇說得有道理,立刻全盤接納。因此,連續幾次伏擊戰打下來,二人竟然將鳥銃騎兵,訓練得越發有模有樣!
“屬下覺得,弟兄們用來架鳥銃的那根木叉,可以直接做成鐵的!!”百總老何,也不甘心這輩子都隻做個光會衝鋒陷陣的莽夫,見劉繼業和吳昇兩個越來越有點石成金的派頭,也悄悄湊上來,低聲提議,“馬背上無法裝填,但打完了鳥銃之後,大夥立刻可以變成尋常騎兵,用鐵叉追在敵軍身後戳他的後心窩!”
“這辦法不錯,回去咱們就找鐵匠趕製一批出來。”正在總結作戰經驗的劉繼業聞聽,立刻用力點頭,緊跟著,兩眼就放出了銳利的光芒,“幹脆把叉子做成錘頭,反正是用來架鳥銃,錘頭正中央有個凹槽就夠了。”
“用錘頭肯定比叉子好,還能破甲!”老何的雙眼,也迅速發亮,大笑著拍劉繼業的馬屁。“把總真是英明,如果讓屬下自己想,肯定這輩子都想不到!”
“自己人,你不奉承我,功勞也少不了你的!”劉繼業衝著他翻了個白眼兒,笑著搖頭。正準備再商量幾句鐵錘的規格和具體形狀,前方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嗚嗚,嗚嗚嗚嗚嗚————”
“催戰?遭了,我姐夫嫌咱們動作太慢了!”劉繼業楞了楞,立刻將頭扭向了身邊的所有將士,“弟兄們,把速度加起來。追上去,給倭寇最後來一下狠的!”
“加速,加速,給倭寇最後一擊!”
“加速,給倭寇最後一擊!”
幾個百總、總旗們齊聲重複,各地帶領身邊弟兄,加速向前推去。一路上,或者用鳥銃,或者用鋼刀,將不肯投降的倭寇和朝鮮偽軍,紛紛放翻於地。
不多時,鳥銃手的隊伍,就與騎兵們重新匯合在了一處。再一次大獲全勝的弟兄們,個個興高采烈。而劉繼業、吳昇、老何等人,卻互相使了個眼色,悄悄向李彤和張維善身邊靠了過去。
以前截殺倭寇的輜重隊,李千總可是從沒催促過大夥盡快結束戰鬥。這次忽然命人吹角傳訊,背後肯定藏著玄機!
果然,還沒等走到李彤身邊,三人就看到了通譯樸七那張火燒火燎的臉。隨即,後者就在李彤的命令下,用極低的聲音向大夥重複:“先前被千總放走的朝鮮流寇傳回來消息,有大股倭寇三日前出了洪原城,方向正是咱們存放輜重的崗子寨!帶隊的倭寇頭目名叫鍋島直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