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小野成幸單手捂住脖頸,拚命呼吸,卻無法讓空氣再吸入自己的胸腔。

血,很快就堵住了他的氣管兒。身體,也不再受他的控製。然而,他的身體卻無法立刻栽倒,被肩窩處的投矛斜撐著,抽搐成了一隻蝦米。然後以投矛與地麵的接觸點為圓心,不停地旋轉,旋轉,旋轉……

彌留之際,他再次看到了自己的老對手李彤。

後者的麵孔,依舊像當初在南京時那般稚嫩。但是,後者的身手,卻比在南京跟他初次交鋒那會兒,提高了數倍。

後者跟身邊弟兄們的配合嫻熟程度,也比跟他初次交手那時,提高了數倍。後者一邊揮舞著把巨大的鐵劍四下砍殺,一邊還沒忘記觀察周圍對手的情況,總能找到一個薄弱點,帶著身邊弟兄突進去,眨眼間,就將已經突到了李如鬆的帥旗之下,將所有對明軍主帥李如鬆的直接威脅,都隔離在外。

後者成長太快了,短短半年時間,就從一個公子哥,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將領。而倭國這邊,同樣年青的武士,卻根本找不到任何機會出頭。

忽然間,小野成幸很後悔。

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黑暗和寒冷,迅速將他的靈魂吞沒。背靠著投矛,縮卷著的身體,終於停住了轉動,在晚風的吹動下,白煙繚繞。

“你帶著鳥銃手留下保護大帥,其他人,跟我來!”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先前發出那支投矛射中的是老對手小野成幸,更沒功夫去想,殺死倭將的功勞該算在李如梅頭上還是該記給自己。策馬在大三才陣與倭寇之間直接衝出了一條通道的李彤,扭頭對劉繼業吩咐了一句,隨即撥轉坐騎,鐵劍直指距離自己最近的一麵認旗。

“放心!”劉繼業毫不猶豫地跳下戰馬,單手從懷中掏出一支銅哨,奮力吹響,“吱——”

數十名剛剛策馬衝過來的選鋒營弟兄,果斷地翻身而下。每個人手中的鋼鞭都奮力往地上一插,立刻就變成一個倒立的十字支架。隨即,每個人從馬鞍後拉出鳥銃,行雲流水般架在鋼鞭上,黑洞洞的銃口一致朝著倭寇方向,隨時準備噴吐出死亡之焰。

正對銃口位置的倭寇,本能地向後躲閃,誰也不願意成為別人的肉盾。明軍正麵所承受壓力瞬間歸零,尚未倒下的弟兄們迅速向李如鬆的帥旗靠攏,轉眼間,一個縮小版的三才陣,又再次成形。

“鐵炮,鐵炮手,上前轟垮他們!”眼看著馬上就要到手的不世之功,忽然化作泡影。小早川隆景氣急敗壞,揮舞著倭刀,吩咐周圍旗本隊的鐵炮手們與明軍展開對轟。

眾鐵炮手先前奉他的命令自行尋找目標擊殺大明將士,站的位置極為分散,一時半會兒,哪裏可能集中得起來?而就在此時,與李彤出現的同一方位,又一隊大明騎兵策馬殺至。帶隊的遊擊將軍張維善輕輕一撥馬頭,衝向倭國兵將,手中鋼鞭帶起一團寒風。

“砰”一名躲閃不及的武士,被砸得倒飛而起,紅紅白白四下飛濺。而張維善手中的鋼鞭竟然餘勢未衰,借著戰馬的速度繼續向前砸去,接連又將兩名足輕砸得筋斷骨折。

在強大的衝擊力作用下,倭寇的隊伍四分五裂。跟在張維善身後的張樹、顧君恩等人,也揮舞著兵器**。兩百餘騎兵在狂奔中分成三隊,就像三把巨大的犁鏵,在倭寇的隊伍內犁開三條又寬又長的血色溝壟。

“乒,乒,乒……”終於有倭寇鐵炮手對騎兵展開了偷襲,然而,原本就缺乏準頭的鐵炮在不結陣齊射的情況下,對上快速移動的騎兵,效果微乎其微。

“殺鳥銃手,不給他們裝填機會!”剛剛解決掉一名倭國將領的李彤,猛地扭過頭,衝著身邊的弟兄們大聲提醒。

“殺鳥銃手,不給裝填機會!”

“殺鳥銃手,不給他們放第二銃的機會!”

“殺……”

李盛,張重生等人扯開嗓子,將命令傳播開去。很快,眾騎兵就改變了戰術,不急於砍殺倭寇中的武士,看到手持鳥銃的足輕,則列為第一擊殺目標。

先前自行尋找目標的戰術給鐵炮足輕帶來了多大好處,如今他們就得付出多大的代價。鳥銃在遠距離上準頭欠佳和裝填緩慢的弱點,在發了狂的騎兵麵前,暴露得淋漓盡致。轉眼間,就有超過一百名倭寇鐵炮足輕被砍翻,剩下的不敢留在原地等死,拖著兵器,掉頭鑽向了同夥身後。

那些倭寇同夥,也不願意麵對高速縱橫的騎兵,一個個尖叫著倉皇閃避。而李彤和張維善兩個,卻不趁機追殺。給三才陣正麵衝出一段緩衝地帶之後,立刻雙雙策馬轉身,分別帶隊撲向了左右兩翼。

左右兩翼,查大受和祖承訓兩個及二人所部兄弟,原本被倭寇以優勢兵力纏得死死,既無法阻擋敵軍向三才陣背後迂回,又無法為三才陣提供任何支援。一個個,雙眼中全是絕望。忽然間,看到有自己的騎兵殺到,雖然逆著山勢,速度無法太快,卻如火光般,將他們心頭的火光重新點燃!

“殺——”祖承訓大吼一聲,揮動半截長矛向麵前的武士砸去,將對方倭刀砸得火星亂濺。趁著對方被砸得步履虛浮的機會,他猛地向前跨步,帶著精銅護板的肩膀化作一隻鐵杵,重重地撞上另外一名武士的胸口。

被撞中的武士嘴裏噴出一口血,踉蹌栽倒。借著對方身體的反衝之力,祖承訓停步,旋身,手中半截長矛化作一條毒蛇,猛地點向了第一名對手的脖頸。

“當!”那名武士身手也算敏捷,在電光石火間豎起倭刀,死死擋住了點向自己的槍鋒。然而,祖承訓的殺招卻根本不在半截長槍上,猛地抬起左腳,來了一記撩陰腿,將此人踢得仰麵朝天栽倒,雙手抱著**處來回翻滾。

周圍的其餘武士和足輕,齊齊覺得襠部發緊。而祖承訓卻腳步不停,揮舞著斷槍奔向下一名武士,一邊朝著對方亂刺,一邊高聲叫喊,“殺,李小哥又來救咱們了。大夥千萬別讓他看了笑話!”

“殺——”早已筋疲力竭的弟兄們,紅著臉振作起精神,跟在他身後左衝右突。將倭寇用重兵組建的囚籠,撞得搖搖欲墜。

“嗚嗚,嗚嗚,嗚嗚——!”武將的認旗下,有人吹響海螺,調整部署。試圖調集起更多的人手,阻擋祖承訓突破重圍。

率部衝到近前的李彤見狀,毫不猶豫將大鐵劍交在左手,右手迅速從背後扯起一支投槍,循著聲音的來源處,奮力猛擲。

“呼——”投槍掠過十五步距離,調頭紮在小早川氏的家臣金森右兵衛腳旁,帶起了一串紅色軟泥。金森右兵衛死裏逃生,嚇得臉色慘白,不敢繼續留在原地當靶子,撒腿就跑。

他不跑,目標還不明顯。一跑,立刻讓李盛和張重生等人,全都知道了該優先攻擊哪一處。

“呼——”“呼——”“呼——”十幾杆投矛,同時淩空而至,轉眼間,就將剛剛邁開雙腿的金森右兵衛,盯成了一麵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