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如果不是劉穎在場,李彤真恨不得衝到對麵屋子裏去,喂劉繼業一頓老拳。

自己正搜腸刮肚,試圖安慰劉穎,免得其過度為自己擔憂。甚至不惜編造一些善意的謊言。這下好了,劉繼業這個大嘴巴,為了討好王二丫,把大軍剛剛遭受挫折的實情給兜了出去!接下來,任由自己如何解釋,恐怕也解釋不清楚,既然與倭寇作戰沒多大風險,大軍為何還會被打得狼狽而歸!

“不是敗仗,提督當時身邊隻有四千人,而倭寇卻來了六七萬!”沒等他有所動作,劉繼業的聲音已經在對麵房間內響起,帶著不加掩飾地驕傲:“以四千弟兄跟六七萬倭寇打了三天兩夜,最後還將倭寇逼得先撤了兵,怎麽能算敗仗?!”

“既然沒輸,為何你們要撤到北岸來?還要撤到開城!”王二丫迅速在心裏算了算,也覺得四千人跟七八萬人打了個平手,的確算不上什麽敗仗,卻不願讓劉繼業蒙混過關,猶豫著再度追問。

“退後養精蓄銳!另外,就是不想讓朝鮮人老是沒完沒了占便宜!”單單論口才,劉繼業可是比李彤和張維善兩個加一起都強,想都不想,就給出了答案。“二丫,你可是沒見到,那群朝鮮兵將有多無恥。明明大夥是為朝鮮複國而戰,可他們每次都躲得遠遠的,一旦發現敵軍難啃,就落荒而逃。這次又是,大夥在碧蹄館跟倭寇血戰,朝鮮將士要麽躲在開城按兵不動,要麽半路上丟了糧草輜重掉頭就跑。提督他老人家估計是忍無可忍了,所以才不想再慣著他們。放棄南進,帶著先退到開城修整。至於坡州是守還是棄,由著那些朝鮮佬自做決定!”

“嗯,是不該慣著他們!”王二丫實戰經驗豐富,對朝鮮這邊的現實情況卻了解不多。聽劉繼業說得有理有據,隻能沉吟著輕輕點頭。

“你聽到繼業說什麽了吧,我可沒騙你!”位於劉繼業對麵房間內的李彤如釋重負,趕緊將頭轉向劉穎,壓低了聲音解釋。

劉穎聽得將信將疑,可短時間內,卻也從弟弟和未婚夫兩人的話語裏找不到什麽破綻。遲疑了片刻,目光流轉,“話的確是這個道理,可按照兵法,不是越是準備後撤,越得示敵以強麽?倭寇的兵馬原本就是大明這邊的數倍,提督先前也隻是逼退了他們,卻未能給其以重創。萬一讓倭寇得知明軍準備北撤,他們豈不是士氣大振,甚至有可能直接鼓起勇氣尾隨追殺?!”

李彤聞聽,立刻輕輕點頭,“的確有這種可能,但是提督議事之時,當著那麽多的前輩,我不方便跟他唱反調。原本想著等一會兒中軍那邊沒人的時候……”

話才說了一半,窗子外,忽然傳來數聲淒厲的畫角,”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震得窗紙也跟著嗡嗡作響。

“有緊急軍情!你在這裏等我!”李彤神經數十戰,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小菜鳥,立刻從畫角的韻律裏,分辯出是有敵軍向自己這邊靠近的意思。丟下一句話,轉身衝出門外。

劉穎雖然性子溫柔,卻分得出輕重。不願讓未婚夫為自己而擔心,緊緊閉住嘴巴,小步跟到了門口,一路目送著李彤和劉繼業兩個跳上坐騎遠去,從始至終,都沒發出任何聲音。

幾乎與她同時,王二丫也追到了門外。原本還想跳上馬背跟在劉繼業身後,發現未來姐姐停住了腳步,猶豫了一下,又訕訕地折了回來。

“不用為他們擔心,角聲來自南方。那麵有一條大河,敵軍想要進攻,必須想辦法先衝過浮橋!”分明自己心裏七上八下,劉穎卻笑著安慰起了王二丫。

“該死的倭寇!就不知道消停幾天?”好不容易才跟情郎又見了麵兒,卻被畫角聲硬生生又分開,此時此刻,王二丫心中的惱怒,遠超過了擔憂。抬起手,用刀鞘朝著院子中的杏樹亂砍。

坡州已經位於朝鮮南部,溫度遠高於遼東。正月底的天氣,杏樹上已經生滿了大大小小的花蕾。樹幹與樹枝受到震動後,暗紅色的花蕾立刻落了滿地。

“行了!”看到王二丫那幅氣急敗壞模樣,劉穎忍不住抿嘴而笑:“別砸了,樹都快被你砸倒了?想去看熱鬧,你就帶上幾個伴當,偷偷跟過去,隻要別距離軍營太近就好。免得別人知道後,說他攜帶女眷進營!”

“真的?”王二丫大喜,頃刻間,就停止了對杏樹的**,兩隻杏眼瞪得滾圓。

“當然是真的!”劉穎笑了笑,輕輕點頭,“有你在旁邊盯著,我對繼業也會放心!”

“謝謝阿姊!”王二丫的臉上,頓時再也看不到半點懊惱之色,衝著劉穎行了個禮,轉身再度衝向拴馬樁。轉眼間,一隻腳就已經踏上了金鐙。然而,她卻忽然靈機一動,又收起腳,掉頭跑了回來,“阿姊,阿姊,你跟我一起去可好。放心,有我在,任何人休想傷到你一根寒毛!”

“我,跟你一起?”劉穎楞了楞,驚訝和猶豫,同時湧上了臉孔。

她乃是不折不扣地大家閨秀,能跑到朝鮮千裏尋夫,對她來說,已經堪稱離經叛道。從沒想過,自己可以背著未婚夫,偷偷地為他去觀敵掠陣。然而,王二丫的提議,卻像蜜糖般**著她,讓她既舍不得拒絕,又缺乏放手一試的勇氣。。

“不是咱們姐倆,還有你的家丁,和我帶來的伴當!”王二丫心裏,才沒那麽多條條框框。伸手拉住劉穎的手,繼續大聲提議,“你趕緊去更換護甲,隻要把頭盔一帶,誰能看出咱們是女子?”

“雙兔並地走,安能辯我是雄雌!”劉穎心裏,瞬間湧起了一句《木蘭辭》,笑了笑,轉身衝入屋子內。

二人在結伴前來尋夫之際,為了防身,就都攜帶了皮甲和武器,並且做男子打扮。因此收拾起來,輕車熟路。不多時,就變成兩個器宇軒昂的少年家將。然後帶著家丁和伴當,策馬衝向了河岸。

河岸邊,已經有當值的明軍結陣,將兩座浮橋的北口,都堵了個結結實實。河對岸,則有上萬倭寇,正揮舞著兵器大聲叫囂,仿佛隨時都能直接飛過來,將明軍斬盡殺絕一般。

正如劉繼業先前抱怨所言,朝鮮將士,全都遠遠地躲了開去。誰也不肯再靠近河灘半步。包括先前曾經堵在明軍大營門口,非要拜見李如鬆的那夥賤骨頭,也都灰溜溜地往遠處撤離,唯恐跑得慢了,就被倭寇的叫喊聲活活嚇死。

“這群窩囊廢,根本不配做男人!”王二丫心直口快,立刻對朝鮮兵將的舉動大聲恥笑。。

“小心被人聽見!”劉穎不願給未婚夫和弟弟惹事兒,找了個遠離浮橋的位置,拉住坐騎,低聲製止。

“聽見又怎麽樣?他們既然做得如此不要臉,還怕人說?!”王二丫才不怕得罪一群廢物,撇著嘴,繼續大聲數落。

然而,耐著自家將來姐姐的麵子,她終究沒有繼續罵下去,瞪圓了眼睛,左顧右盼。

明軍大營裏頭,也有兩支兵馬開出來迎戰。總規模卻隻有四千上下,遠少於對岸的倭寇。劉穎和王二丫兩個看了,雖然知道明軍戰鬥力遠超過了倭寇,卻不約而同地有些擔心。唯恐這兩支兵馬因為寡不敵眾,讓倭寇白白討了便宜。

正擔心的火燒火燎之際,卻驚訝地發現,有八個騎兵朝著自己這邊衝了過來。帶隊的將領,依稀就是李彤的家將李盛!

“參見主母,參見王小姐!”雖然已經做了千總,李盛卻依舊以家丁的身份自居。遠遠地就跳下了坐騎,朝著劉穎躬身行禮。

“參見主母,參見王小姐!”七個兵卒,也同時跳下坐騎,朝著劉穎躬身抱拳。

“盛二哥,不要多禮!”劉穎頓時又被羞得麵紅耳赤,趕緊下馬還禮,“各位,各位兄弟,也不要,不要多禮。”

說到最後,她已經羞不自勝,聲音低得宛若蚊蚋。然而,在她身邊的王二丫,卻絲毫不覺得尷尬,一擰身跳下坐騎,大咧咧地報了下拳,然後就開門見山地詢問道:“你是李大哥身邊的人?他怎麽會發現我們在這兒?哎呀,那兩直人馬,其中一支必然是他所率領!”

“正如王小姐所料,選鋒營今日奉命於河畔殺賊!”早就見識過王二丫的女俠風範,李盛笑著點頭,“卑職乃是李府家丁,其實在來遼東路上,就見過您。至於怎麽發現的主母和您,您且看看,此時此刻,這河畔,哪還有其他人?”

“啊——”王二丫扭頭四顧,隨即也羞得無地自容。

連朝鮮將士都躲得遠遠,朝鮮百姓,當然更不可能有膽子蹲在河畔看熱鬧!此時此刻,除了準備跟倭寇作戰的大明將士,空****的河畔上,隻剩下了劉穎和自己帶著伴當和家丁。那模樣,要多顯眼,就有多顯眼。

好在李盛善於說話,笑了笑,主動替二人解圍,“將軍說了,既然來了,就沒必要離開了。等會記得不要靠河岸太近就行。對岸的朝鮮漁夫逃得太匆忙,肯定顧不上把船都帶走。倭寇從浮橋上過不了河,少不準會找機會乘船強渡!”

“嗯!”終究還是讓未婚夫分了心,劉穎慚愧得不敢抬頭。

“不怕!無論水上,還是陸地,倭寇盡管來!”王二丫卻果斷將羞愧拋到了腦後,笑著拍了下腰間鋼刀,大聲回應。

“還是不要跟倭寇交手得好,他們一個個都像毒蛇般陰險!”李盛被她的動作,嚇了一哆嗦,趕緊再度大聲強調。

“放心!我有數。”王二丫滿不在乎地點頭,隨即,又皺著眉詢問,“為何要派選鋒營上陣,提督麾下沒人可用了麽?我聽劉胖,劉三哥說,你們先前可是從開城狂奔上百裏去救提督。他就不能讓你們多歇一會兒?”

“這……”見過膽大的,沒見過膽大到當著一個千總的麵兒,指責提督偏心的。李盛迅速扭頭朝四下瞅了瞅,趕緊壓低了聲音解釋:“不是,不是提督麾下沒人可用。是,是對麵的倭寇,指名道姓,要,要找我家將軍交戰。我家將軍不想墜了弟兄們的士氣,聽聞之後,就主動向提督請了纓!”

“指名道姓,為何要指名道姓?”王二丫聽得滿頭霧水,毫不客氣地刨根究底。

“對麵的倭寇頭目叫小野鎮幸,說我家將軍殺了他弟弟小野成幸,還搶走了屍體。”李盛也不隱瞞,一邊搖頭,一邊給出答案,“所以,要我家將軍要麽受死,要麽主動歸還屍體。”

“應該是借口,主要為了試探我軍是否還有一戰之力!”劉穎冰雪聰明,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就猜出了倭寇的真實目的。

“主母英明,提督和我家遊擊,也都這麽說!”李盛又楞了楞,欽佩的點頭。

“那,那,那個叫什麽小野的倭將,真的是李大哥殺的麽,真的把屍體也給帶了回來?”王二丫的關注點,卻不在敵軍的真實目的上,眨巴著水汪汪的杏眼,繼續刨根究底。

“那個叫小野成幸的,將軍隻是在南京,還有初來朝鮮那會,跟他先後交過幾次手。後來就不記得這個人了!”李盛笑了笑,不屑地搖頭,“第二次領兵渡過鴨綠江以來,被我家將軍擊敗過的倭寇頭目,全加起來恐怕有二三十個,我家將軍哪有那閑工夫,去記手下敗將都長什麽樣?!”

“我想起來了,是那個娘娘腔,劉胖,劉三哥跟我提起過!”王二丫對李盛後半句話,全都沒聽進耳朵裏去,忽然拍著手,眉飛色舞。“李大哥擊敗了他可是不止一回!”

“應該就是這麽個人吧!”非但李彤早就不再拿小野成幸的當做同等對手,家將李盛,也早就把目光放到了更高處。笑了笑,淡然點頭。“將軍也根本不記得在碧蹄館擊殺過這麽一個人,甚至連功勞都沒往上報,更不屑搬走此人的屍體。是此人的哥哥,非要把賬往將軍頭上是算。對了,看我這記性,將軍已經不是遊擊將軍,是參將。剛才提督說了,他已經向朝廷保舉了遊擊做參將。告身當場就直接發下,接下來,隻需要去北京走個過場!”

在李盛看來,升為參將一事,無疑比李彤到底陣斬沒陣斬過某個倭寇頭目,重要十倍。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將好消息,向劉穎匯報。

“啊,又升官了?!”不待劉穎來得及做任何表示,王二丫已經低聲開始祝賀。“恭喜李大哥,恭喜姐姐!我剛才還聽劉胖,劉三哥說,做了參將,就有資格給妻子請誥命了!到那時,姐姐身披孔雀……”

“胡鬧,等朝廷批複下來,再說這些也不遲!”劉穎再度麵紅耳赤,低著頭,小聲打斷。然而,想到未婚夫跟自己的親事,將來恐怕再也無人能阻擋,心裏頭又甜滋滋的,如飲蜜酒。

“倭寇,倭寇要過橋了!”正羞不自勝之際,耳畔卻又傳來了李盛的大聲提醒。緊跟著,兩座浮橋附近,叫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宛若湧潮。

顧不上再想其他,劉穎和王二丫齊齊抬起頭,朝浮橋附近眺望。原本期待能看到各自心上任的英姿,卻驚愕的發現,河畔正對浮橋位置,早已不見半個人影。

原本堵在橋頭的明軍不知去向,將整座浮橋讓給了倭寇。成群結隊的倭寇,正叫喊著沿著橋麵衝了過來,宛若一群群紅了眼睛的餓狼。

“笨死了,為何不繼續堵住橋頭?!”王二丫大急,一夾戰馬,就想衝上去迎敵。就在此時,半空中,忽然有一串兒霹靂滾過,“轟,轟,轟,轟……”

緊跟著,十數枚炮彈落地,硝煙瞬間就吞沒了兩座橋頭。

剛剛跨橋而過,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的倭寇們,被炸得人仰馬翻。橋上橋下,頃刻亂成了一鍋粥。

“殺倭寇——”

“殺倭寇——”

呐喊聲宛若虎嘯,回**在大河兩岸。大明將士策馬殺回,將倭寇像割麥子般,一排排割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