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受到的打擊頗為沉重,導致他整整一天,無論會客還是處理公務,都提不起任何精神。晚上回到府衙後院,對著美食美酒,依舊愁眉不展。

他的妻子出身於大戶商賈之家,素來賢惠。見自家丈夫神不守舍,忍不住親手替他倒上了一盞酒,笑著勸道:“老爺這是怎麽了?整天唉聲歎氣的。是手下的官吏不聽使喚麽?那該收拾就狠狠收拾,千萬不要心軟。否則他們倒是逍遙了,您自己累壞了身體,讓妾身和孩子們可怎麽是好!”

“我都連任了兩屆府尹了,手下人誰還敢不聽使喚?!”王福瑞接過酒盞,歎息著搖頭。”你不用管了,我隻是今天出門沒看黃曆,差點兒踩了一腳狗屎!”

“狗屎?哪個膽大包天的,趕在府署裏頭養狗?”夫人勃然大怒,站起身,就準備吩咐下人去將狗找出來打死燉湯。王福瑞看到,連忙笑著攔阻,“別胡鬧,這是應天府衙門,非你我準許,哪個敢把狗子帶進來?我隻是打個比方而已,沒有真狗!”

“老爺又戲弄人?”府尹夫人楞了楞,轉身翻了個白眼。雖然依舊兩鬢飛霜,卻依然有幾分妖嬈嫵媚。

那王福瑞看到了,心中頓時就有些發熱。笑了笑,柔聲道,“別胡鬧,過來坐。為夫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咱們兩個,已經有日子沒好好吃過一頓正經飯了。”

“老爺也是為了咱們王家!”夫人聽得心中一暖,笑著掉頭往回走。眼看著已經走到了桌案旁,忽然又停了了下來,眉頭緊皺,杏眼圓睜,“老爺您不是看上了哪個女校書了吧?大明朝的祖製可說得清楚,做官不可於任職所在地娶妻納妾!妾身即便再通情達理,為了老爺的前程,也必須做這個妒婦!”

“你,你這人,沒來由地,吃哪門子幹醋?!”應天府尹王福瑞被問了個哭笑不得,苦著臉搖頭,“為夫都奔花甲的人了,哪來的那麽多閑情雅致?莫說秦淮河上的女校書,就是府裏你買來的那些丫鬟,你看我動過歪心思麽?”

“人都說家花不如野花香!”夫人緊皺的眉頭立刻放鬆,一邊落座,一邊笑著打趣。說罷,終究覺得這樣做,對自家丈夫有些無理,先揮手讓伺候起居的丫鬟們盡數退下,然後又給王福瑞倒了杯酒,低聲賠罪,“我也隻是順口那麽一說,你千萬不要生氣。咱們一家子,還有兒孫的前程,都還著落在你身上。你真的喜歡那嬌滴滴的狐狸精,妾身也不攔著。等哪天妾身有了空,派人去蘇州和杭州那邊買幾個隻回來替你養在家裏就是。”

“越說越不像話了,又不是養貓養狗,還論隻買?!”王福瑞氣不得,也惱不得,接過酒盞,一飲而盡,“你把心放肚子裏好了,為夫不是那種缺德的老不羞。為夫今天之所以不開心,是因為上午遇到了一個妄人。”

“既然是妄人,直接打出去就是了。何必跟他客氣!”終於確定丈夫不是想找紅顏知己,府尹夫人立刻來了精神。把手朝桌案上輕輕一拍,霸氣的話脫口而出。

“他是右僉都禦史,終日以搬弄是非,誣陷他人為業。為夫躲他還來不及呢,哪有膽子碰他一根寒毛?”王福瑞裂了下嘴,繼續苦笑著搖頭。但心中的鬱鬱之氣,終歸還是順著肚子裏的酒水,化開了一大截。

“右僉都禦史,四品言官,是北京派下來的巡撫,還是被人趕到南京督查院養老的廢物?”府尹夫人眉頭輕蹙,雙目當中精光閃爍,“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你都沒必要跟他至氣。妾身馬上派人回娘家,告訴老太爺。自然有人會出麵跟他打擂台。”(注1:明代經常派禦史巡撫地方,監察官員是否貪贓枉法。)

“打擂台?”王福瑞又楞了楞,這才想起自家夫人姓楊,出身於蘇州楊氏。雖然在大明朝算不上什麽豪門,可家中的十幾個女兒孫女,卻嫁的全都是進士。這麽多年“積福”下來,女婿和孫女婿們有的已經布政一省,有的則躋身清流。真的暗中聯合起來,甭說對上區區一個南京右僉都禦史嚴鋒,即便對上的是北京的某個三品都禦史,也有機會讓對方折戟沉沙。

“當然了!我們楊家嫁出去的女兒,可不是潑出門的水!”府尹夫人頗具大將之風,見王福瑞好像將信將疑,立刻長身而起,“老爺不用為這點小事煩心了,妾身這就去寫信。定然要讓那賤人……”

“夫人莫急!”應天府尹王福瑞心神打定,笑著擺手,“眼下還不到動用夫人娘家力量的時候。那斯,那賤人正如夫人所料,是個被趕到南京督查院養老的廢物。一時半會兒,還咬不到為夫頭上。“

“那你今天為何如此沮喪?”夫人將信將疑,皺著眉頭低聲詢問。

“唉!那賤人逼著為夫枉法陷害兩個貢生,為夫沒有答應,就惱羞成怒,聲稱要推動朝廷廣開海貿!”應天府尹王福瑞歎了口氣,用盡量簡單的語言,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向自家夫人匯報。

“廣開海貿?那還不好麽,我寫信讓娘家那邊,偷偷組建船隊就是。等開了海,就去外邊大肆采辦一番,然後運回來賺個盆滿缽圓!”終究沒在官場上混過,楊氏夫人弄不清裏邊的彎彎繞,立刻興奮地連連揮手。

“我的好夫人,哪那麽簡單?”應天府尹咧開嘴,大聲提醒,“這海貨價錢之所以居高不下,便是因為物以稀為貴。若是每年放出成千上萬隻船去,海貨豈不立刻變成了蘿卜青菜?同理,我這個應天府尹隻所以人人搶著巴結,就是因為手裏還掌管著有數幾張海貿文憑。若是文憑沿海各省都可以核發,非但為夫這個府尹,會少了許多意思?咱們王家今後的進項,恐怕每年也得減掉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