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過去,靠過去,大不了河上的生意老娘不做了!”先前還猶豫不決不絕的花船小春姐,忽然紅了眼睛,大聲命令。

“哎!”艄公、夥計們掌舵的掌舵,劃槳的劃槳,用盡全身力氣,將畫舫向戰場靠攏。一個個仿佛跟那烏篷船上的惡客,都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砰!”駱公子將第二隻酒壇子擲出,正中烏篷船的頭。破碎的陶片四濺而起,逼得船頭附近的惡賊四下躲閃,搭在弓弦上的羽箭,全都射得不知去向。

“殺——”家丁張樹看到機會,領著身邊的弟兄們大步前進。三才陣“化作”一頭生出觸角的怪獸,將對手壓得節節敗退。

兩名惡賊上前補位,剛剛將刀舉起來,就被三才陣中的四把戚刀同時迎上,轉眼間身首異處。其他惡賊咆哮著從兩側湧上,卻被三才陣中刺出來的鋼刀,逼得踉蹌躲閃,苦不堪言。

“砰!”“砰!”“嘩啦!”“乒!”……酒壇、盤子、酒盞等物,從如意花舫上不停地砸落,雖然都不足以威脅到生命,卻令烏篷船上的惡客不得不分神招架,左支右絀。

“殺!”張川發出一記轉身橫掃,雪亮的刀刃宛若匹練,直奔對手小腹。對手獰笑著舉刀招架,不料半空中忽然有一隻果盤落下,恰砸中他的鼻梁。刹那間,酸甜苦辣鹹,各種滋味齊湧。令此人的胳膊頓了頓,動作立刻走形。

戰場上,一個愣神足以決定生死。下一個刹那,張川的刀鋒已經從對手的小腹邊緣掃了過去,帶起一片耀眼的紅。

“啊——”被切破了小腹的無名惡客慘叫著丟下刀,兩隻手用力接住自己翻滾而出的腸胃,試圖將其重新塞回肚子內。然而,無論他多麽努力,都注定是徒勞。噴湧而出的鮮血,迅速帶走了他體內的生機,讓他塞著塞著,忽然雙膝一軟,倒地斃命。

“こうげき!”兩名惡賊大聲咆哮著,撲向張川,試圖給同伴報仇。還沒等他們靠近張川身前三步之內,數隻盤子搶先一步飛至,將他們砸了個鼻青臉腫。

“殺!”跟在張川側後方的張水趁機搶步上前,揮刀將一名惡客砍進秦淮河中。另外一名惡客大罵著後退,被張川追上去,一刀削掉了半邊頭顱。

“こうげき!”一名位置靠後的惡賊,果斷調轉角弓,朝著小春姐的花舫二層施放冷箭。高顴骨公子哥看得真切,猛地一拉窗子,將羽箭擋了個正著。操山西口音的駱公子,則俯身將一把椅子抄了起來,猛地擲向烏篷船上的惡賊,也不管距離夠得上夠不上。

“倭寇,他們是倭寇!跟戚家軍廝殺的是倭寇!”憤怒的咆哮聲,也瞬間響徹了整個花舫。令花舫向烏篷船的靠近速度,立刻又提高了一倍。

“都給老娘下來劃槳,撞沉了那艘烏篷船,下個月的抽頭,老娘一文都不要,全歸你們平分!”小春姐親自抄起一隻船槳,一邊劃水,一邊朝著花舫上的“女兒”們喝令。

“劃船,劃船!”鶯鶯燕燕們答應著,衝上甲板,能找到船槳的就操起船槳,找不到船槳者,則主動來到劃船的夥計身邊,替他們呐喊助威。

雖然距離上一次倭寇大舉登陸,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八年。雖然從小春姐到船上年紀最小的花童,都沒經曆過那場人間慘禍。但是,她們卻從長輩那裏,無數次聽到過,倭寇當年沿江而上,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大明朝的官員們可以不長記性,可以信口雌黃,可以將一代名將戚繼光彈劾回老家,可以眼睜睜地看著戚繼光沒錢買藥貧病而死還給他按上一個貪汙軍餉的罪名,可以用各種陽謀陰謀將戚家軍將士分解打碎,甚至直接遣散。但,大明沿江百姓不能!

大明沿江百姓,卻至今還記得,在倭寇馬上打到家門口危急關頭,是戚少保帶著其麾下的弟兄們,擋住了賊人的一次次瘋狂進攻;是戚少保帶著其麾下的弟兄們,將倭寇從鎮江、杭州、一步步趕回了大海;是戚少保帶著其麾下的弟兄們,將倭寇打得魂飛膽喪,不敢輕言登岸;是戚少保帶著其麾下的弟兄們,乘坐戰船將沿海島嶼一個個掃過去,將倭寇犁庭掃穴,從此匿跡銷聲!

所以,當發現被烏篷船偷襲的,是戚少保舊部,他們立刻就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所以,當聽聞正在與戚家軍交戰者,居然操著倭語,他們的鬥誌頓時又上漲的一倍。

花船不是戰艦,此時此刻,卻如同戰艦般,切開平靜的秦淮河麵,狠狠撞向了烏篷船。

花船上的男女不是官兵,此時此刻,卻比大明朝的正規官兵,還要忠勇十倍。

加速,加速,再加速。

撞過去,撞過去,撞過去。撞爛那艘烏篷船。

烏篷船上,交戰雙方,都果斷停止了揮刀。各自向船頭船尾迅速撤退。

相比於低矮的烏篷船,小春姐的如意畫舫,絕對堪稱龐然大物。雖然因為重心偏高,有可能直接傾覆,卻足以拉著烏篷船同歸於盡!

“轟——”就在交戰雙方驚詫的目光中,如意畫舫撞在了烏篷船的正中央,將半邊船舷都撞得塌了下去,木板和木屑四下亂飛。

如意畫舫二樓上的公子哥們,雖然早有準備,一個個也都摔成了滾地葫蘆。然而,他們卻根本顧不上生氣,站起身後,立刻返回窗口。將桌椅繡墩,全都當做了武器,對準烏篷船上亂做一團的倭寇腦袋,奮力下擲。

“殺——”李彤一個鯉魚打挺,從甲板上跳起,帶頭殺向了倭寇隊伍。

“殺——”張維善將打空了的鳥銃丟給身邊家丁,抄起一把無主的倭刀,緊隨自家好朋友身後。

“殺——”張樹、張川和其餘張、李二府的家丁們,唯恐各自的少東家遇到危險,也咆哮著衝向船頭,將倭寇們一個接一個砍進水中,刀下絕不留情。

一邊要防備頭頂上掉下來的“暗器”,一邊抵擋李彤和張維善等人的進攻,烏篷船上的倭寇,很快就被殺得隻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帶隊的頭目雖然恨不得立刻將李彤大卸八塊,卻非常幹脆地選擇了開溜。嘴裏發出幾聲怪異的呼哨,一轉頭,縱身跳入了秦淮河中。

“げろ!”其餘倭寇見頭目帶頭逃走,也紛紛縱身躍向水麵。一個接一個,宛若受驚的青蛙,很快就逃了個幹幹淨淨。

“狗賊,有種別跑!”張維善快步追到船舷旁,撿起倭寇丟下的弓箭,胡亂朝水裏亂射,卻根本傷不到逃命的倭寇分毫。

水的阻力太大,而箭杆又太輕,除非放箭者使用的角弓超過三石,否則,箭矢入水之後,很難深入到半尺以上。

“守義,算了。與其在這裏浪費體力,不如去看看受傷的倭寇裏,還能不能找到活口!”李彤迅速走到張維善身側,大聲提議。隨即,又將頭高高地揚起,雙手抱拳,朝著小春姐的如意畫舫方向施禮,“在下國子監貢生李彤,多謝船上的豪傑仗義施以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