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空氣幹燥。幾個蒲公英的絨球在空中**著,似找不到路的孤魂野鬼。

忽然殿內傳來撕心裂肺的一聲嘶吼,驚起數隻飛鳥。就連飛舞的絨球,都順著風遠遠地躲走。

清朗天光中,降下一片陰翳。

屏風被推倒在地上,獒犬的嘴角鮮血滴答。杭景霜隻看了一眼,就暈了過去。緊接著成敬與春華趕到,迅速將她拖出屋子,緊掐她的人中,讓她從昏迷中清醒過來。

秋日的涼風自四麵八方襲來,杭景霜凍得發抖。她看著掛滿了華燈的屋頂,隻覺得人生絢爛不過大夢一場。夢醒了,從骨到血都是疼痛。痛到心碎,痛到麻木。

她恨不得自己死了。

在絕望與無助中,她看見了皇上匆匆的身影。許多太監拿著繩索與工具,衝入屋內與獒犬搏鬥。

到後來,帶刀的侍衛也來了,獒犬寡不敵眾,被五花大綁地拖出來。

蒙古使者也來了,一進門就跪下了。一個個的,雙腿打顫,臉上露出驚懼的表情。

“皇帝陛下,此事……此事我等實不知為何會變成這樣。這些獒犬,進宮的時候還好好的,半道上不知聞見了什麽,走幾米便停下來埋頭在地上找東西。起初我等未放在心上,隻道是貴朝遍地是寶。可走著走著隨行的太監發現了不對勁,這些狗竟然是往貴朝皇後的寢宮跑。我等想要攔住,但獒犬已經發瘋,掙脫了鐵鏈,就往這裏跑。我們這些兩條腿的,哪跑得過四條腿的,沒一會兒,就被甩在了後麵……這些,貴朝接待的公公可以作證。”

朱祁鈺的眼神陰沉得可怕。

他這一生,從未有過這樣肝膽俱碎的時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脖子,死灰的顏色燎原一般布滿了整張臉。

他臉上的肌肉顫抖著,顫抖著……

到後來,竟是生生壓製了下來,平和地對著幾位使者說了平身,道自己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

成敬打心裏佩服極了眼前的帝王。

無論任何時刻,他都是以國事為重。國家國家,國永遠在家前。斬蒙古使者泄憤容易,但若處事不公導致兩方交戰,最後生靈塗炭,於大明江山來說,是禍非福。

所以哪怕唯一的兒子喪於蒙古獒犬之口,朱祁鈺也能暫且忍下。

為帝王者,當擁有海納百川之心胸。

朱祁鈺有條不紊地安排著。

他先命太醫查驗獒犬的異常。

院正翻看了獒犬的眼皮,又取了它們的血,整個過程慎之又慎,終於得出結論。

“啟稟皇上,獒犬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才會突然發狂。依據使者所言,應是有人在地上灑了摻有致狂藥物,且對獒犬具有巨大吸引力的食物,一步步將獒犬引入了坤寧宮。至於為何直奔太子……”

院正自獒犬嘴裏奪下一片布料,嗅了嗅,道:“皇上,這衣料血腥味雖濃,卻還是難掩一股特殊的氣味。與獒犬所食之物,極為相似。其具體成分,待老臣在路上尋一尋,隻要尋得一小塊,便能得出用的是何藥。”

院正的話說得十分清楚。

太子被狗所食,是有人精心設計。要想找出那人,依據所用藥物成分即可。

接下來隻需調查宮中或宮外,有誰領取或購買了相關藥材,便能找到真凶。

朱祁鈺的眼神像刀子一般剜過唐雲燕的臉。

唐雲燕被幽禁在景陽宮中,無詔不得出。

當天,院正便集整個太醫院之力,研製出了藥方,其中,盧用出力不少。

經查,太醫院中,無人領過這些藥物。

杭昱、杭聚兩父子連夜率錦衣衛調查各大藥鋪購買賬簿,赫然發現一重大嫌疑者——唐貴妃的貼身侍婢,丁香。

證據呈到皇上麵前,隻餘冰寒刺骨的驚恐與憤怒。

他的見濟死得這般淒慘,連具全屍也沒有。是唐雲燕那個賤婦,將見濟害成了這樣。

寒夜孤冷,微星閃爍。

他提著一把劍,怒氣衝衝地往景陽宮趕。沿途的花枝輕曳,仿佛被駭到。

內殿的大門被一腳踢開,唐雲燕自睡夢中驚醒。白日裏她經受了許多,夜裏不能安寐。好不容易睡著,全都是噩夢。現在噩夢醒了,另一個噩夢卻來了。

朱祁鈺拿劍指著她,滿臉都是憎恨:“賤人,還見濟命來!”

唐雲燕縮在錦被後麵,臉色煞白地搖著頭:“皇上,臣妾沒有做過!”

朱祁鈺哪肯相信,劍尖往前一伸。

唐雲燕在這危急關頭,想起自己的保命符來。她豁出去了,掀開被子將肚子一挺:“皇上,您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難道還想失去第二個孩子嗎?”

朱祁鈺聞言一顫,寶劍“咣當”一聲落在了地上。

翌日,坤寧宮中掛起了白色的燈籠。

我看到景霜的時候,她的懷裏抱著一個小枕頭。

那是太子的枕頭,上麵還帶著嬰孩特有的乳香味。景霜貼在上麵,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輕拍著它,給它唱曲兒。

宮人們無一敢上前安慰。

一曲唱畢,景霜抬眼望了望天。她說:“天氣這樣好,雲這樣白。太醫說你先天不足,多曬太陽有好處。”

她扶著柱子站起來,因坐得久了,腿有些麻,冷不丁一個趔趄,往前撲倒。

她原可以站定的,隻要扔了那個枕頭。但是她沒有,她將枕頭護在了懷裏,而她自己,則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

宮人們把她扶起來,查看她的膝蓋:“皇後娘娘,您受傷了。”

景霜恍若未聞,拍著枕頭道:“來,濟兒,母後抱你去曬太陽。”

她微笑著,一滴淚卻流下來。滑在枕頭上,暈成一個小圈兒。

我上前喊她:“景霜。”

她看向我,道:“貞兒,是你啊,你看我的孩子,是不是白白胖胖很可愛啊?”

事態的發展超出了我的預期,這完全不是我與李惜兒商量好的。我望著景霜,好半天才說出一句:“節哀順變!”

她突然變得癲狂:“節什麽哀,順什麽變,我的孩子沒有死,他沒有死你知不知道?”

說完摟著枕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一頭霧水,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眼神在殿內外搜尋,想要找李惜兒問個清楚。

然而正在這時,成敬公公帶著一隊人進來,二話不說,就叫人將坤寧宮的所有宮人抓起來。

景霜眼尖,將我藏入一塊簾布之內,然後抱著孩子堵在簾布麵前,繼續癡癡傻傻地對著枕頭又哭又笑。

成公公不敢驚擾皇後,是以沒看到我。太監、宮女哭成一團,求成公公饒恕。

成敬拿出名單仔細核對後,哀歎一聲:“都是命,認了吧。來生投胎之前,睜大眼睛看清楚。”

這是要殺了所有宮人的節奏,包括春華。

景霜無動於衷。

一行人被押了出去。

我從簾布後走出來,握住了景霜的肩膀:“景霜,我知道你是清醒的。皇上要殺了那些無辜之人,我們該怎麽辦?”

“無辜?”她在我的搖晃中慢慢地回過神來,眯著一雙淚眼道,“他們未保護好太子,是為辦事不力。又有人投靠了景陽宮,在見濟的小衣上做了手腳,皇上知道真相,怎會寬恕?他一向是寧可錯殺幾十,不會放過一人的性子。”

“可春華呢,她對你是忠心耿耿的呀。春華為人耿直,絕不可能背叛你。”

“是嗎?”景霜低下了頭。她又露出了那種矛盾痛苦又迷茫的神色,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瘋癲。

她在瘋癲中呆滯地答:“春華不冤枉,她該死!她竟然對我說,是貞兒對我和見濟動的手。這怎麽可能?貞兒是我的妹妹。春華這個賤婢,竟敢胡謅!我氣不過,逼著她吃掉了收拾起來的那些點心,果然一點事兒也沒有。這個世界上,唯有貞兒待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