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惜兒比了個手勢,暗指貴妃。
朱祁鈺沒有責怪她的僭越,道:“美人有何高招?”
李惜兒再比了個“抬”的動作。
朱祁鈺撇過頭去:“絕無可能。”
他恨唐雲燕入骨,心中早已將她生吞活剝數次。就因為她肚子裏的那塊肉,他不得不違背自己的心意。情感上憎惡至極,理智上又以為李惜兒所言甚是。
為了安撫貴妃,“抬”確是最好的方式。否則貴妃惶惶不可終日,嚇到的亦有的腹中的孩子。
但,皇後之位,唐雲燕那賤婦怎配?一想到接下來幾個月要與唐雲燕出同車、入同座,還得昭告天地祖宗,朱祁鈺便覺得喉嚨一陣發緊。
令人作嘔啊!
李惜兒懂得他的矛盾糾結,輕輕地撫著他的背,直至他心緒平靜回過頭來,她才以食指在他手心寫就:“皇貴妃。”
朱祁鈺好奇地看著她。
李惜兒繼續寫道:“貴妃之上,皇後之下,授冊授寶,位同副後。”
位同副後隻是說得好聽。
皇後一日在位,皇貴妃便永遠是妾。
但,又有些不一樣。
皇上若專門為唐貴妃設立了“皇貴妃”這一尊號,唐貴妃必大為感動。她所有的驚怖與疑慮會在皇上的“寵愛”中,漸漸化為心安。
朱祁鈺覺得此計甚好,納之。
翌日,成敬公公到景陽宮頒旨。
“朕惟乾行翼讚,式重淑媛之選。谘爾唐氏,敏慧夙成,謙恭有度,椒塗敷秀,弘昭四德之修。又兼懷有龍嗣,實乃立下大功。茲仰承懿命立爾為皇貴妃,錫之冊寶,位同副後,攝協理六宮之權。欽哉。”
唐雲燕喜極而泣。
她雙手發抖地接旨謝恩。
“成公公,皇上這是相信本宮了?”
若非相信,怎會晉她的位份?而且還是史上頭一個皇貴妃,獨一無二的恩寵。
成公公淡淡地笑笑:“皇上聖意,做奴才的怎好妄加揣測?臣就算有一百個腦袋,也不敢呐。但臣以為皇貴妃聰慧如斯,定會明白皇上的心意。皇上那邊離不了人,臣就先告辭了。”
唐雲燕目送著他離開,臨走還不忘塞上一袋金葉子。
成敬掂了掂,收下了。
唐雲燕放下心來。
自娘家帶入宮中的婢女彩蝶疑心道:“娘娘,這會不會是皇上的權宜之計?畢竟……”
她低頭看著唐雲燕鼓起的肚子。
若果真如此,今日皇上有多忍辱負重,將來對娘娘的雷霆手段,便會越厲害。
唐雲燕未嚐沒有想到這一點,但成敬收禮的舉動給了她極大的安慰。她了解皇上,在他的統治之下,吏治清明,少人敢貪。如今成敬敢這般做,是為什麽?是出於對她這個皇貴妃的信任。
這世上哪來無緣無故的信任,還不是“見風使舵”四字箴言。
所以唐雲燕斷定,皇上是真的相信了自己。
她還尋思,自己有朝一日可以當上皇後。畢竟現在杭皇後痛失愛子,皇上不宜在此時廢後,否則言官的眼睛盯著,“無情”“狠心”的折子隨時都會遞上來。
她願意等,等杭後徹底瘋癲。
一個瘋婦,如何長長久久地霸著皇後之位?
唐雲燕臉上現出了笑容。
可她忽略了一件事。
收受賄賂,有時候並不等於見風使舵。也有可能,是將她當成了一個醜角兒。
成敬一入乾清宮,就將那袋金葉子呈上了禦桌。
朱祁鈺就著窗外透入的光看著金葉子的脈絡,勾了勾嘴角道:“一個區區正六品的錦衣衛官員,就有如此家財,唐興啊唐興,食朕俸祿,吸朕江山之血,真是好得很呐。”
成敬等著皇上的示下。
朱祁鈺收起了笑容,想起李惜兒勸諫的那一幕。既然要捧殺,那就執行到底。
他低沉的聲音響起:“成敬,傳朕旨意,錦衣衛正六品百戶唐興人品貴重,深得朕心,特擢升為錦衣衛正五品千戶,賜飛魚服。”
成敬聞言一驚。
這飛魚服可是由雲錦中的妝花羅、妝花紗、妝花絹製成,隻有蒙皇帝恩賜,才可穿著,是僅次於蟒服的一種二品賜服。以唐興的身份,遠遠配不起。
位不及寵,必有災殃。
皇上這是下定決心要對唐家動手了。
唐興現在的風光,決定了他將來的淒慘程度。
成敬這邊想著,朱祁鈺又發話了:“濟兒出事後,母後鬱鬱寡歡。朕聽聞宮中有一伶人,名叫李諳,曲兒唱得不錯,讓他去給母後解解愁緒。”
成敬明白,皇上這是要重用李諳了。畢竟哄得太後高興,可是大功一件。到時候論功行賞,李諳的前程不可限量。
自然,成敬也知道,李諳是沾了李惜兒的光。
皇上雖不能冊封李惜兒為妃,卻在為她幫扶娘家。有了娘家的支持,李惜兒即使沒有位份,也不至於被人冷嘲熱諷了去。
皇上是真真正正對李惜兒上了心。
李惜兒還不計前嫌,為唐雲燕做了許多保胎的糕點。由太醫看過,皆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且能止孕吐,對婦人與胎兒都極好。
朱祁鈺對李惜兒更為信任,單獨撥了一處宮殿給她。因無位份,不設牌匾。但宮中人人皆稱之,牡丹閣。
隻因朱祁鈺無心讚美李惜兒的一句話——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牡丹?這是皇後雅稱啊。
唐皇貴妃知曉後,頗為吃味。
成敬公公勸慰她:“娘娘,您身懷六甲,不能侍寢,才叫旁人鑽了空子。皇上平日裏處理國事勞累,總得有人伺候不是。那李姑娘不過是個啞巴,上不得台麵,皇上雖然寵幸她,可心底裏明白著呐。不過就如一件衣裳,穿舊了便扔。哪如皇貴妃您這般高貴,生下的皇子自然龍章鳳姿。”
唐雲燕受用得很,但她仍對牡丹二字耿耿於懷。
成敬又道:“娘娘您有所不知,這牡丹也有珍品與野牡丹之分呐。”
成敬在唐雲燕麵前遊刃有餘。
他笑得真誠,說的話也真誠。
越真誠的人越容易唬人。
但他隻對皇上忠心。
唐雲燕舒心了,白日裏好吃著,夜晚好睡著。躺下的時候,肚子像一座高高凸起的小山丘。
她看著那山丘,心底裏開出漫山遍野的繁花。
但她始終有一個疑問——
事兒不是她做的,幕後的黑手是誰?
她不信成敬說的“公狗**”,也不信丁香攀咬她不過是因為她對丁香母親見死不救。
她總覺得,有人想要一箭雙雕。
她必須查出來,才能徹底消除皇上的疑慮。她希望皇上待她好是因為她本人,而非是沾了孩子的光。
她決定去見皇後一麵。
這個世上,迫切想要知道真凶的,除了自己,還有皇後。
聽說皇後時瘋時醒,她有些害怕,帶了幾個太監,叫他們“打頭陣兒”。
一入坤寧宮,她就看到一個女人抱著個枕頭在曬太陽。那女人臉頰凹陷,眼窩也深深地陷了下去,眼周一圈烏黑,顯是成夜成夜睡不好,但臉上卻掛著極為溫柔的微笑,那一刻唐雲燕甚至覺得她很美。
美人不在形,在神。
母親是世上最美的人兒。
有個心細的太監提醒她:“皇貴妃娘娘,您看皇後舉止雖瘋,但衣裳幹淨,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苟。小的懷疑,她是裝瘋賣傻。”
“你說得有理。”唐雲燕捂住肚子,退後一步,往四周看了看,一個人影也沒有,隻剩“沙沙”的風吹樹葉聲,安靜得可怕。
她知道宮中下人的德行。主子瘋瘋癲癲,宮人哪有不偷懶耍滑之理。皇後這個樣子,皇上也不會過來看她。以後杭景霜這個名字,隻會成為烙在皇後寶座上冰冷的符號。甚至,有可能連符號也做不久……
因為,自己很快就要取代她。
唐雲燕一邊同情著,一邊在同情中生出了極大的快慰。她下了命令,叫太監們拿繩子將皇後綁起來。
初時皇後還會抵抗,但唐雲燕很快發現,皇後掙紮並不是因為手腳被綁,而是枕頭掉在了地上。
唐雲燕見她已不能動彈,上前一步將枕頭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塵土,問:“想要嗎?”
杭景霜可憐地點點頭。她不敢大叫,她怕大叫引來人,激怒了對麵的女人。
唐雲燕笑了笑,道:“好,隻要你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就將它還給你。”
杭景霜頭如搗蒜。
“李惜兒是你故意獻給皇上的?”
“是。”
瘋癲不代表失憶。瘋癲之人,反而更加真實。
“宮後苑那事兒,是你唆使李惜兒下套,還是李惜兒自發而為?”
景霜不假思索道:“是我,都是我。”隨即看了眼唐雲燕懷裏的枕頭,拚命地搖頭:“不是我,不是我。”
唐雲燕明白了。前者是真相,後者是一個母親為了保護孩子蹩腳的否認。
如此便好,排除了李惜兒漁翁得利的可能。唐雲燕心中的範圍漸漸縮小,一個人影浮現在眼前。
她勸道:“你不必驚慌。總算沒傷到我的孩子,我不會與你計較。自然,我也有一事要與你說清楚。我雖存了害你之心,卻還未來得及動手。所以你的孩子,不是我害死的。”
“死”字一落地,杭景霜眼裏迸出嗜血的顏色。她原本是蹲在地上的,因過於激動站了起來,然而繩子束縛了她,還未立直又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隻剩倔強的嗚咽。
“你騙人,我的孩子沒有死,沒有死!他就在你懷裏,你把孩子還給我!”
唐雲燕嫌惡地將枕頭扔過去,道:“好好好,你的孩子沒有死,我這就將它還給你。但是我告訴你,誰是最大的獲利者,誰就是陷害你的真凶。你想想看,除了長安宮那兩位,還有誰這般恨你、恨皇上。你若想通了,就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說罷,唐雲燕露出會心的笑。
她實在覺得自己聰明極了。
有言官盯著皇上,皇上不好對長安宮趕盡殺絕。一直留著,唐雲燕總覺得是禍患。她得找一雙手,名正言順地除掉朱見深與萬貞兒。瘋癲的皇後,就是最好的利器。
但皇後仿佛聽不懂,彎著腰用胳膊去夠地上的枕頭。可是她怎麽也夠不著,急得掉眼淚。
唐雲燕不耐煩極了,衝她大吼一聲:“萬貞兒為了朱見深,殺了你的孩子,若你想為孩子報仇,就去殺了他們!”
杭景霜突然不動了,問:“你叫我去殺了誰?”
唐雲燕重複一遍:“萬貞兒與朱見深。”
她等著杭景霜說好。
但是並沒有。
杭景霜如不受控製的野馬似的,縱起來撞向她。
唐雲燕被撞倒在地上。
血從兩股中流下來,地麵上一團鮮紅。
太監們嚇壞了,急得大喊太醫。
還有人怒不可遏,揚手就扇了皇後兩巴掌。皇後卻似乎毫不知痛,嘿嘿地笑著:“你敢傷害貞兒,我饒不了你……”
坤寧宮的宮人聽到動靜,都出來了。他們的臉上沒有血色。畢竟事兒出在坤寧宮,任何一個人都難辭其咎。有人卸下了一塊門板,墊了褥子,將皇貴妃抬了上去。正在此時,有人進來了。
李惜兒手中拿著一個食盒,跨過了門檻。
她飛速奔到唐雲燕身邊,號起了脈。
片刻之後,她鬆手,打開食盒,蘸著上麵的湯,在地上寫出一串中藥的名字,叫人立即去太醫院取來,三碗煎作一碗。
又命人去她以前住過的屋子,取幾根銀針。
銀針很快便拿來了。
唐雲燕眼中露出恐懼的神色。
李惜兒用嘴型道:“不要動,我在救你。”
唐雲燕將信將疑地安靜了下來。
李惜兒掀起她的裙子,手起針落。
不一會兒,宮人們驚喜地喊道:“血止了,皇貴妃娘娘的血止住了。”
李惜兒微笑著做手勢:“將娘娘抬回宮吧。”
人群散盡,坤寧宮中的人也被李惜兒揮退。
沒有人敢不聽這位新寵的話。
李惜兒撫著杭景霜被打紅的臉,笑得如一朵風中搖曳的秋海棠。
她給杭景霜鬆了綁,撿起枕頭塞到景霜的懷裏,又指了指食盒,示意景霜喝湯。
坤寧宮中下人怠慢輕視,皇後極少能吃飽。就算吃飽了,也隻是些粗糙的食物。
人的本性對美食無法抗拒,杭景霜一手抱“娃”一手端碗喝了起來。眨眼之間,湯就見了底。
她舔了舔嘴唇,神色溫柔。
李惜兒看著這曾經她千般渴望萬般期待的表情,不屑地“嗤”了一聲。她想要的時候杭景霜沒有給,現在她不想要了,杭景霜在她眼裏連狗都不如。
她覺得很快樂。
裝好碗,拎起食盒,揚一揚頭,踩著遍地的落花走了。
我見所有人都離開了,從一株大樹後走了出來。
第一時間自懷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景霜嘴角的湯汁。
這些日子,景霜吃不飽、穿不好。是我帶來一些簡單的食物分給她,為她洗漱。
初時景霜吃得很急很快,漸漸地我感到她並不如之前一般饑腸轆轆。雖也是餓的,但總覺得有些不一樣。
我懷疑有人如我一般,偷偷給她送東西吃。
且景霜的瘋症愈來愈厲害了,不似她平日裏心性堅韌。
我以為,她當還殘留理智。
但試了幾次,均失敗了。
我替她整了整衣裳,又剝了個雞蛋給她揉臉,一邊揉,一邊道:“長安宮的膳食也不好,這些你將就著吃。等明日我得空了,再來看你。”
她叫我:“貞兒。”
我“嗯”了一聲。
她說:“過幾日就是你十五歲的生辰了,可惜浣衣局裏沒有麵。等以後咱們出去了,我親手給你做麵條。”
她的記憶出現了偏差,回到了若幹年以前。
我點了點頭,轉身的時候淚如雨下。
過去的記憶襲來,如狂風卷過。愛與恨廝纏在一起,百轉千回不自由。
景霜啊景霜,我不知該如何麵對你。如今的你純真而無絲毫算計,是我最最歡喜的模樣。
我跌跌撞撞地回了長安宮,沂王跑過來牽我的手。
他說:“貞兒,你的手好涼。”
注:皇貴妃,位同副後。其稱,始於明朝。關於第一個皇貴妃是誰,有三種說法。
第一種:朱瞻基繼後,朱祁鎮生母,孫氏,本文中為孫承孫太後。她開始隻有貴妃稱號,但破例拿了隻有皇後才有的金冊金寶,從實權上,等同皇貴妃。蛇蛇覺得,有名有實才是真,排除。
第二種,萬貞兒。《明史》記載認證。
第三種,明代宗朱祁鈺寵愛的唐氏,文中為唐雲燕。明英宗朱祁鎮複辟後,剝奪了她的尊號。
相較之下,我站唐雲燕為第一位皇貴妃。畢竟朱祁鈺也被朱祁鎮否認了,但史書上還是叫他明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