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皇子隼要受封太子,不宜再住在乾清宮。
朱祁鈺著人將乾東五所收拾了出來。
離開父皇,皇子隼一萬個不舍。但太子肩負四海,不能任性而為。
皇子隼很是失落。
幸好有李惜兒陪他。
皇子年紀小,心無塵埃。孩子的世界裏,陪伴最多的便是親人。
李惜兒雖是個啞女,又沒有名分,但在他心中,如同半個母親。所以當李惜兒說要整夜陪在他身側時,他揮退了守門的太監與宮女。
天,漸漸地黑了。
睡過這個晚上,他就是大明朝頂頂尊貴的太子。
明月照下來,透過小窗。李惜兒美麗的麵容,在半明半暗間猙獰如鬼。
她點燃了兩支香。
一支,可令皇子沉睡;另一支,可招來一些“有趣”的東西。
李惜兒半眯著眼睛,打開了窗。
風徐徐地吹著,氣味四散。
宮人們睡得熟,沒有聞到那淡淡的芳香。
等到他們醒來的時候,已是寅時。
年長的嬤嬤們捧著太子朝服,去為皇子隼梳洗穿戴。
此時空中的氣味已散,不留痕跡。就著燭光,嬤嬤們來到皇子的床前。
她們輕輕地喚著:“二皇子……”
二皇子一動不動。
嬤嬤們著急了。
太子冊封禮需要祭告天地、宗廟與社稷,過程複雜,須得早早地做好準備。皇子可以貪睡,但做奴婢的必得記著自己的本分。
是以領頭的一個嬤嬤大著膽子,輕輕地去搖皇子隼的身子。
這一搖,讓她覺得不對勁兒。
皇子隼的身子,怎得有些僵硬?而且,周身似乎沒有熱氣。
這般想著,嬤嬤如置身冰窟。仿佛周圍掛滿了冬日裏清淩淩的冰柱,日光一曬,那些冰柱均開始融化。冰水,也便一滴一滴落到了她的身上。
叫人凜然生寒。
她吸了口氣,猛地一把掀開了皇子隼身上的被子。
驚懼的尖叫聲,劃破了乾東五所上方漆黑的夜空。
朱祁鈺剛穿戴完畢,就聽見了皇子隼不好了的噩耗。
他不敢相信,由人抬著來到了頭所。
下禦輦的時候,他還腳下生風。可是臨到門前,他卻不敢踏入。
他想了一路,至今還未接受這個現實。恍如做了一場夢,意識迷迷糊糊的,等到夢醒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現在他距離孩子不過兩丈之隔,清晰地感受到了來自心髒的劇痛。那痛原本極微,如螞蟻小小地咬了一口,而後毒性蔓延開來,竟是疼了一大片。
到後來,萬蟻噬心,一塊好肉也不存了。
有太監勸他:“皇上,皇子模樣可怖,您……您還是莫要看了……”
朱祁鈺推開那人,跌跌撞撞地走了進去。
他看到了**躺著的小小的人兒。
很乖,一動不動。
身子縮成一團,身上吸滿了無數的水蛭。
那些水蛭密密麻麻,在皇子隼的身上蠕動著。幾位太醫顯然是剛到,一邊以煙熏趕,一邊往水蛭上麵噴鹽水。
隨著皇子頸間的水蛭掉落,所有人都聽到了輕微的一聲——
“疼。”
朱祁鈺呼吸一顫,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
太好了,他的隼兒還有氣兒。
他奔到床前,下令一定要將皇子救活。
太醫們戰戰兢兢。
當李惜兒邁入的時候,皇子身上所有的水蛭正好全部脫落。原本圓潤可愛的一個人,一夜之間,變得無比消瘦。
李惜兒勾了勾嘴角,擠出兩滴眼淚。
太醫們臉色不好。
若隻是被水蛭吸血,還有挽救的餘地。但皇子的麵相,分明帶著一絲青色。
這是中毒的症狀。
一位太醫仔細檢查起皇子的身子,在他的腳踝處找到兩個紅色的小洞。仔細一看,是毒蛇咬過的齒痕。
太醫取出針,立即要封皇子的經脈。院正抬手攔住了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毒已入肺腑。
皇子,沒救了。
若不治,便隻是無能之罪;先治後亡,或有醫死之嫌。
非是不想救,而是救不了。
大羅神仙也救不了。
皇子的呼吸聲愈來愈輕。
朱祁鈺急壞了,一腳踢翻身側的紅杉圓木凳,幾近癲狂地吼道:“還愣著幹什麽?快點醫治啊!”
太醫們齊刷刷跪下:“臣無能!”
朱祁鈺一口氣哽在喉間,快要喘不過來。他的目光在太醫中來來回回,發現最重要的那人沒來,心中不禁存了一絲期待,道:“盧用呢?”
盧用不討帝喜,所以很少在皇上麵前出現。
院正顫聲道:“盧用候在殿外。”
朱祁鈺大喜:“宣!”
盧用一陣風似的刮進來。
盧用是個實在人,明明白白地跟皇上說,皇子沒救了,不若趁著最後的時間,再與皇子說幾句話。
大喜大悲之下,朱祁鈺仿佛蒼老了好幾歲。
他使勁地咳嗽著,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將之咽了下去,抱住了皇子隼瘦小的身子。
他喚道:“隼兒。”
皇子隼瞳孔已經開始發散,看不清父皇的麵容。隻是輕輕地**著,喊了一聲“父皇。”
這是孩子最後一次叫他,朱祁鈺懂得。此聲過後,他再也聽不到這樣奶聲奶氣、飽含感情的呼喚了。
他的淚凝成濃濃的一滴,懸在睫毛上。他怕淚弄髒了孩子的臉,一眨不眨地睜大眼睛。
父子倆就這樣靜靜地對望著,是生命最後的凝視。
朱祁鈺感到懷中的小人兒呼吸聲越來越輕,他怎麽抓也抓不住。隻能眼睜睜地,目送著孩子離開。
屋子裏蠟燭還在燃燒,偶爾發出“嗶啵”一聲。皇子的手,輕輕地垂下。
朱祁鈺將孩子摟得更緊,嗚咽出聲。
起初隻是輕輕地**肩膀,到後來變成了嚎啕大哭。
去他的江山萬裏,去他的宏圖壯誌,孩子死去的那一刹那,他仿佛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死了。
紫禁城宮門緊閉,隻進不出。
宮中人人自危。
皇子隼死了,皇上掘地三尺也要查出真相。
他要將那賊人五馬分屍,株連九族!
院正向皇上進言:“如今正是驚蟄,為蛇蟲鼠蟻、水蛭蜈蚣等出洞之日。但凡潮濕或者儲水之地,皆有水蛭。乾東五所多年未修,地氣潮濕,後邊又正好有個池子,微臣懷疑水蛭從那而來。”
成敬咕噥道:“可是,這水蛭好端端的,怎會爬到皇子的**?”
院正沉默了。
無須他言,所有人都知道是有人蓄意謀害。
成敬又問:“有什麽東西,可以吸引水蛭?”
院正看了一眼麵色青白、形容憔悴的皇帝,回答道:“水蛭聞血而來,雞血、牛血、豬血等皆能對其產生巨大**。但,若要吸引這麽多,臣實在是沒有頭緒。”
說罷,他看了盧用一眼。
院正的意思很明白。劉純太醫為醫中翹楚,擁有旁人不曾窺得的良方,盧用作為親傳弟子,耳濡目染,或能知曉一二。
他期望盧用能代替他,助皇上調查。這燙手的山芋啊,他實在是不想接。
盧用腦海中百轉千回,倒真想起一事。小時見鄉民下田種地,多受水蛭困擾,師傅於夜間點燃一香,水蛭“蜂擁而來”,待聚集得差不多了,師傅將它們一窩端了。如此幾次,解了鄉民之愁。
他問師傅,裏頭摻雜了何物。
師傅看了他一眼,緘口不言。
後來他在師傅的一本醫書中瞧見,此法隻需找大量生血,將之提純化粉,揉入香內。香中的中草藥掩蓋了血腥味,騙過了人的嗅覺,卻瞞不過天生嗜血的水蛭。
盧用心中“咯噔”一下,想到了一個人。
李惜兒。
她確是最大的受益者。
可是,已經過了一夜,香味四散,證據無存。李惜兒亦是有備而來,定已毀滅了所有的材料。他若進行指控,說不定會被反咬一口。
李惜兒如此受寵,皇上必然更信她。
盧用有口難言。
他想了想,道:“皇上,水蛭吸血,雖然可怖,但並不致命。造成皇子殞身的,乃是蛇毒。”
成敬早就派人拎著棍子到處找蛇,但凡見到,當即打死。
可蛇又是誰招來的呢?
案子陷入僵局。
朱祁鈺抬手打翻了一個花瓶,咬牙道:“除了南宮,朕想不出還有誰會有如此惡毒心腸!來人呐,速去長安宮,將沂王與萬貞兒那賤婢綁來。”
此時,我剛好踏入乾東五所。
兩個侍衛攔住了我。
我高聲對著裏頭道:“皇上,奴婢有線索,可以查出誰才是殺害皇子的凶手。”
不一會兒成敬公公出來了,道:“正要找你,你就自己送上門來了。來吧,跟咱家走吧。”
我指著身後一人道:“公公,可否請他也進去?”
成敬往後瞧了一眼,嚇了一跳:“喲,這是?”
這是一個快死的人。
他叫宋連,禦藥房的一個小醫侍。
原本趴在一塊木板之上,低著頭,叫人看不清本來麵貌。可當抬起頭來時,七竅都在流血。
他中毒了,快要身亡。
幸好我及時找到了他,解開捆住他的繩子,又滅了一旁傾倒的油燈,將他帶了出來。否則,他將成為一具焦屍。
李惜兒真夠狠的,為永除後患,使了兩種手段,以防萬一。
可惜,她將陰謀告訴了景霜。
景霜也是今日晨間才告訴我,道李惜兒會說話,還道李惜兒與禦藥房的一名醫侍勾結,拿了不少藥物。其言顛三倒四,令人不解其意。
然而聯想到皇子薨逝的消息,一切便說得通了。
我心叫不好,飛速起身往禦藥房跑。
若抓不住李惜兒為非作歹的證據,皇上鐵定要疑心我們長安宮。
禦藥房中冷冷清清,幾乎所有的人都去了乾東五所。一個值守的叫住我,問我為何擅闖。
我拿出自景霜那摸來的信物,道:“奉皇後懿旨,查閱近幾日當值的資料,以及出入記錄。”
那值守的不敢怠慢,立即捧出厚厚幾本書來。
我一張一張地翻著,問:“有誰這兩天不用當值?”
他報出幾個名字。
資料實在太多,我翻閱不及。又想著李惜兒每每總是以色侍人,便道:“這些人中,有誰看起來春風得意?”
他搖了搖頭,道:“沒有。在宮中當值,無人敢不謹慎。”
我歎一口氣,隻好繼續找。
李惜兒在宮中孤立無援,勢必做得不會太完美。蛛絲馬跡全在這幾本冊子裏頭,隻是要費些時間。
突然那值守的又道:“若要說有,宋連算是一個。我有時候瞧,發現他偷偷地抿嘴低笑,為他有何喜事,他也不說。且出入宮頻繁,似乎在宮外買了什麽東西回來。”
我一怔,手中的書掉在了地上。
“快告訴我,宋連經常去哪些地方?又或者說,宮中哪裏鮮有人至?”
靠著景霜的信物“狐假虎威”,我調了許多人幫我尋找。終於,在一處偏僻的廢舊宮殿裏,找到了身中劇毒的宋連。
他的身邊,已經燃起一簇矮矮的火苗。
我救下他,命人將他挪到板上。再讓人抬著他,運到乾東五所外。
如今,隻有盧太醫才能救他。
我鄭重道:“成公公,這是證人,他可以指證,是誰殺了皇子隼。”
成敬忙叫了兩個人,將宋連抬進去。
我已查閱記錄,宋連是個孤兒,無父無母,鮮少有人待他好。這樣的人,很容易受到**,禁不得旁人一點點施舍。
李惜兒於他,不亞是生命裏的一束光。
可是現在光滅了,夢醒了。
宋連一臉悲愴,任由盧太醫在他身上紮針。
盧太醫望著我,眼裏露出無奈的神色。
我懂他的意思,這宋連是救不活了。隻能減輕痛苦,讓他晚點兒再走。
其實宋連做了幫凶,皇上不會饒了他的性命。他多留一刻的意義,便是拖李惜兒下水。
他指著李惜兒道:“皇上,都是這個女人,是她指使小的,讓小的去宮外采購大量的血液。”
李惜兒伏在朱祁鈺膝上,睫毛一眨眼淚就滾了下來。
她的無聲,叫人憐惜。
宋連感覺到諷刺,不停地咳嗽著。
臨死之人,腦袋特別清醒。
他膽子小,沒有依李惜兒所言在禦藥房中偷藥,而是一趟一趟出宮,在宮外采購。
他有條不紊地說出了具體采購各種藥材的時間、地點,言均可去藥鋪及菜市查證。還背出了提純的法子,令太醫院正鑒別。
李惜兒自然不認,哭得死去活來。突然,她盯住我,一手指著我,另一手與皇上比劃著什麽。
我知道,她在說我栽贓。
還說,我與盧太醫有染。
盧太醫氣得渾身發抖:“你血口噴人!”
李惜兒忽然從袖中掏出一個本子,裏頭密密麻麻畫滿了圖。皇上一看,怒從中來:“好啊,朕寬厚待人,從未做過傷害太上皇與太上皇後之事,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