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孝治天下。
太祖推崇孝道,於洪武年間頒布《慈孝錄》,注重推舉孝廉製度,甚至連其遺詔都不忘闡發孝道。
還提出臣民行孝之舉止約束——孝順父母,恭敬長上,和睦鄉裏,教訓子孫,各安生理,無作非為。此乃“聖諭六言”,天下人皆須遵守。
甚至在馬皇後死後,太祖追諡其為“孝慈”,所葬陵墓,稱作“孝陵”。
此後,朱氏子孫,無一不謹守祖宗遺訓,身體力行踐行孝道。
朱見深感到頭疼。
他即位後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尊禮皇太後。
按照先皇臨終遺言,須得以嫡母錢朝瑤為尊。
但他知曉生母性格,必不會輕易罷休。
他夾在生母與嫡母之間,左右為難。
上朝的時候,他沒有半分喜悅,就上尊號一事,與臣子們議論。
剛開了個頭兒,周蓉蓉心腹太監夏時闖入朝堂,揚言太後有旨,命眾卿家聽著。
他展開黃卷,尖著嗓子道:“宣周太後懿旨!錢氏病廢之軀,有損皇室顏麵,且未曾育有子嗣,不足以稱作太後,理應依照宣宗朝胡氏舊例,廢了錢氏,命其長居庵堂,為大明江山祈福。”
她連錢朝瑤的去處都想好了。
朱見深皺起了眉。
群臣議論紛紛。
這事兒不好辦。
人人都知周氏驕縱善妒,卻敢怒不敢言。隻因她是皇上生母,忤逆她便是天大的不孝。
關鍵時刻,李賢持密詔出列:“先帝遺詔已定,怎能隨意更改?”
夏時笑道:“李相莫不是忘了,太祖遺訓,大明以孝治天下。周太後讓小的替她問一問皇上與諸位大人,這太祖之言,你們尊還是不尊?”
他拿太祖來堵悠悠之口。
內閣中不乏良臣,皆是飽有學識之輩,大學士彭時看不慣閹人嘴臉,反駁道:“列祖列宗與天地神靈在上,皇上既以孝治人,豈有尊生母而不尊嫡母?反觀你這刁奴,在主子麵前挑撥離間,胡言亂語,陷主子於不義,該當何罪?”
夏時未料到兩位首輔這般剛直,心底不禁發怵。
有內閣帶頭,群臣附和。
夏時敗下陣來,冷汗涔涔。
皇上坐山觀虎鬥,見時機成熟,提出兩位太後並尊。
他一直知道嫡母的好處。父皇走後,嫡母日夜悲傷,無暇理會世事;而生母卻處心積慮,想要爭權謀勢。他看得到的東西,群臣自然也看得到。生母在朝堂中,人心盡失。
但他不想與生母無休無止地糾纏下去,度的把握格外重要。
他早就知曉生母與夏時的計劃,故意縱容。待朝臣群起而攻之時,他出麵安撫。
“兩宮並存”叫夏時感激涕零。
他隻能跪謝皇上。即使,周太後隻得了“皇太後”之尊號,而錢太後卻是更尊一等的“慈懿皇太後”。
他再不甘又有何用?滿殿之上,唯有皇上還念著幾分周太後的好。他若敢頂撞皇上,周太後怕是連“皇太後”的尊號都沒了。
朱見深這一手翻雲覆雨用得好。不動聲色間,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他的難題不止於此。
一日晚上,我正在院中采集為錢太後養顏之夜露,皇上前來尋我。
他沒有喝酒,眼中卻有醉意,看向我的眼神中,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眼神,心中猛然一驚。
轉念一想,自己今年已經三十四歲,若正常嫁人,早已可做祖母;而皇上不過十七,正是大好年華。他沒有道理,對一個年歲如此之長的老女人動心。
先帝駕崩之前,早已為他定好妻子人選。每一位,皆年輕而貌美。
吳氏青萍,出身名門,羽林前衛指揮使吳俊之女。其舅孫鏜曾於曹吉祥叛亂中立過大功,被先帝封為懷寧侯。哥哥吳瑛,官至羽林衛指揮使。
王氏定霜與柏氏湘柳身份不及吳家女尊貴,卻也是先帝在世時千挑萬選看中的太子妃人選。因病逝急來,擱置至今。
如今皇上登基,時局穩定,也是時候,冊封皇後了。
我閃躲著,避開他的眼睛,向他行了一個大禮,道:“奴婢萬貞兒,拜見皇上。”
他用雙手托住了我的手肘,慢慢地向下移。
我意識到他想幹什麽,忙往後退。他卻順勢握住了我的手,深情地凝望著。
他說:“貞兒,你跑……什麽?”
我不知道該如何答。
“你……見到我,無須……行禮。”
他用的是“我”,而非“朕”。聲音是那樣溫柔,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與加快的心跳。
心中大呼不妥,我硬著頭皮道:“皇上,這於理不合。”
他沒有反駁,反而一把將我抱入懷裏。
“貞兒,你還……記不……記得,我……曾經……說過,要……永遠……保護你。”他將我摟得很緊很緊,不帶絲毫情欲,“現在,我成了……萬裏……江山……之主,富有……四海……,是……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他疙疙瘩瘩地說著,牙齒絆著舌頭,可情感是那樣真摯,真摯得叫人想要落淚。
我一生坎坷,極少被人善待。不求絲毫回報待我的,至今也唯有慈懿錢太後一人。
可是現在,又多了個皇上。
我見過三朝變遷,兩帝爭鬥,以為坐上皇位後,上麵的人心意易變。
我不敢對皇上存有奢望,連一丁點情分也不敢想。過去那如同至親般的記憶,由我一人保存便已足夠。
往後他如何待我,全看他心情。就算有一日他如先帝一般對我心生不滿,我也隻能認命。
卻未料到,他竟對我存了這樣的心思。
我年歲已大,已經不似年輕時遇事衝動。我也抱住了他,如十幾年前一樣拍著他的背。
“皇上的心意,奴婢自是懂得。奴婢與皇上一路走來,早已將皇上當成了自己的親人。皇上若喜歡,奴婢還如以前那般替皇上做好吃的,尋摸好玩的……奴婢記得有一回皇上饞一味紅糖麻糬,眼巴巴地看著宮人自長安宮門前端過……”
他製止了我,道:“你是……故意的……”
我確實是故意的。
我想讓他知道,在我眼裏,他永遠都是那個年幼的孩子。
可他不服輸,將腦袋埋在我的頸窩上:“今日……上朝時,朝臣們……逼我……立後。那三個……女子,我都……見過,的確……很好,但我……不喜歡。我,朱見深,這一輩子,唯一……想娶的……妻子,就……隻有……”
我不敢再聽他說下去,道:“皇上,你醉了。”
他輕輕搖頭:“我……沒醉,我很……清醒。貞兒,你聽我……把話……說完。我自幼……坎坷,無人……照拂。是她……將我帶大,以命……護我。終我……一世,都不可能……再遇見……這樣好……的女子。今生,我,非她……不娶。”
我聽他緩緩地說著,斷斷續續的字句流淌在夏夜黏稠的風中。這一番告白來得太突然,我始料未及。他來之前,應該猜測過我的反應,明知道可能失敗,卻還是放下了帝王的身份,不以強權相迫,用笨拙的話語磕磕巴巴地訴說真情。我在這一片至誠的笨拙中流下淚來,回應道:“貞兒謝皇上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