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撫著自己的臉道:“皇後娘娘謬讚。奴婢姿色平平,如何敢與掌上起舞趙飛燕相提並論。”
她似是未料到我亦同樣通曉史書,有些微的驚愕。
這一局,無論如何都是她輸了。
從她不顧夏日炎熱,特意出來等我就已經輸了。
是個沉不住氣的人,不像能借刀殺人的。
或許,將我哥哥送進宮的,並非她,而是她的家人。
這番較量,隻讓我看到了她的膚淺。
但願她不是裝出來的才好。
她由侍女撐著傘,陪我在烈日下閑聊。
七月的太陽,烤得地麵一片滾燙。
我的膝蓋長久地與地麵接觸,即使隔了一層衣衫,還是覺得如火在燒。再兼頭頂烈日,毫無遮蓋,立時汗水涔涔,連頭發都打濕了。身上更是黏膩,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與我說著,旁邊的侍女不時地遞過茶水與西瓜。
我看著自己的影子一動不動地嵌在地上,像一個為人牽製的木偶。吳皇後一刻不高抬貴手,我便隻能永永遠遠地跪下去。
高低尊卑,半點不由己。
我熱得快要暈過去。
遠遠地,錢太後遣人來尋我。估摸是見我久未回去,心中擔憂。
吳皇後見了,蹲下來拿帕子擦著我的臉:“萬貞兒,你久久地跪著做什麽?莫非是想讓旁人以為,本宮無緣無故為難於你?本宮是中宮之主,自然不懼閑言碎語。隻是你,半老徐娘,一把年紀了,還要遭遇滿宮的揣測。人人都會以為,是你勾引了皇上,本宮才會對你小懲大誡,你還有何顏麵在宮中立足呢?”
她伸手來攙我,一副心慈貌。
我因久跪而血液運行不暢,幾乎站不穩。一個腳軟,就往地上倒去。
她跟著我一塊兒倒,整個身子壓在我身上。
我疼得骨頭都快散架,心中對她愈發鄙夷。
這種小孩子玩的手段,也敢拿來丟人現眼?傷不了我的心,傷我的身倒是足夠。
坤寧宮的宮女蹲下身來扶她。
她沒有及時站起來,而是附在我的耳邊道:“萬貞兒,你知不知道,皇上除了立後,還封了四妃。王氏定霜為貴妃,柏氏湘柳為賢妃,張氏慕青為德妃,姚氏若蘭為安妃。以後,還會有數不清的昭儀、婕妤、美人……皇上若真心喜歡你,賞你個美人封號又如何?前朝大臣們管得了他立後,難道還要把手伸到後宮毫不起眼的角落嗎?”
這些,皇上的確沒有與我說起過。寧壽宮諸人,也未提及。
我想起那一日錢太後欲言又止的樣子,大概是想說此事。
然而吳皇後卻打錯了算盤。
她想誅心,卻隻讓我覺得處處溫情。愛情如水,親情就是那月下的花萼,它們一共將我包裹,默默無聲地滋養著我。
我笑了起來,亦在她耳邊道:“皇後有此雅致來找奴婢談心,不如把心思多放在皇上身上。畢竟您是中宮,最好由您先誕下長子。否則被其他妃嬪捷足先登,您的皇後地位可就搖搖欲墜了。”
“你!”她怒道。
錢太後派來的人快要走近,我生出了許多底氣。剛才那長跪之仇,也是時候報了。
況且我亦有私心,想知道後來那些日子,皇上究竟宿在哪裏。
雖明知他不可能隻有我一個女人,心裏還是忍不住泛酸。好幾次想問尚銘公公,又問不出口。隻好將心事壓下,一個人默默地難受。
如今刺激吳皇後,正好打開她的嘴。
她自然死強,在宮女的攙扶下起身:“你有所不知,皇上國事繁忙,很少踏足六宮,那些個妃子,想見皇上一麵都難,更別提生子了。唯有本宮,伺候了皇上數回。等將來本宮生下皇子,便是大明朝的太子!”
滿嘴謊言!
皇上可以寵幸任何一個女人,唯獨不可能寵幸她。
是她,占了我“妻”的位置,讓我與皇上不能生死相守。亦很有可能是她,與太後聯手,對付於我。
皇上厭惡她還來不及。
但我相信她的前半句話是真的,皇上並未寵幸過任何一個妃子。
我意識到,他在為我守身。
那一夜的恩愛重現心頭,我的臉上浮起了兩朵紅雲。吳皇後看著我的表情,應是想到了那一日獨守空房,悲憤交加之下,恨不得將我吃了。
然而采華等人已經走近,攙住了我的身子。
采華一邊不卑不亢地向吳皇後行禮,一邊道:“寧壽宮的人犯了什麽事兒,皇後娘娘大可去與錢太後說,錢太後禦下嚴明,自會懲處。怎好勞煩皇後娘娘親自動手,也不怕墮了中宮的威名。皇後娘娘若無事的話,那奴婢就扶著貞兒走了。”
她這一番話說得極不客氣,就差直接說出“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了。
又狐假虎威,拿著錢太後的名號唬人。
吳皇後心中再氣,也要顧及錢太後的顏麵。若一日之內將寧壽宮兩位大宮女全教訓了,她與錢太後也便徹底交惡了。
采華扶著我緩緩地往寧壽宮走。
恰好在半道遇著皇上。
他臉上疲憊未散,應是剛見過大臣。一得空,便借著探望母後的名義來寧壽宮看我。
他見我一瘸一拐的樣子,眼中有怒火閃爍。直接掀起我的馬麵裙,檢查起我的腿傷。
當見到膝蓋上紅紅的兩塊印子時,他壓低了聲音道:“誰幹的?”
還未等我回答,便道:“是皇後,對不對?”
我點了點頭。
“你就……任由她……欺你?”明明是責問,但他的語氣裏卻充滿了無奈與愧疚。
我放下裙子,道:“沒有,我還回去了。我對她一陣譏諷嘲笑,估計她幾個晚上都睡不好。”
“你呀。”他戳了戳我的額頭,背對著我蹲了下來。
“皇上……”我驚愕道。
“你……腿腳……不便,我……背你……去太醫院。”
我看了看身側的人,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這點小傷,不礙事的。”
“我說……背你,就背你。難道……你想……違抗……聖旨?”
我隻好趴在他的背上,任由他將我高高地托起。頭埋在他肩上的時候,特別安心。
周圍的都是自己人。
采華找了個借口,帶著人告退了。尚銘公公也識趣地帶著幾個小太監,遠遠地落在後麵。
皇上慢慢地問我:“貞兒,皇後……對你……說什麽……了?”
我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他委屈道:“我連……她的手……都沒有……摸過。”
我不禁失笑。
他又道:“貞兒,下回……她若再……挑釁,你別……對她……客氣。出了事……有我在。天……塌下來,我……替你扛。”
我展顏道:“謝皇上。”
他一本正經道:“夫妻……之間,無須……言謝。”
他就這樣背著我,走在宮中最偏僻的小道上。四周院牆破敗,景色荒蕪。皇上自繼位後,一力發展民間經濟,用他的話來說,錢要花在刀刃上。所以宮中多有破敗之處,一直未來得及修繕。
我趴在他的背上,數著他腳下的步伐。一步是恩,兩步是賞,三步是榮,四步是寵,五步六步是眷戀,七步八步是思念,過了九步十步,便是滿滿的風月情濃愛意深。
他的背敦厚而結實,像一堵牆。牆的使命,是守護。
他背著我,走了很久很久,為了不被人看到,他不惜繞路。
他把我放在太醫院的後門,親自進去喚人。
不一會兒,盧用出來了。他隔著馬麵裙,揉著我的膝蓋,大約半炷香的時間過後,道:“貞兒,站起來試試。”
皇上臉色悶悶,有些不高興。
他強忍著,沒有發作。
到底是自小就承了盧太醫不少恩情的,皇上心中好孬分明,也知曉盧太醫與我之間,不過是患難的友情,卻還是在聽到那聲“貞兒”時,情緒有了起伏。
盧太醫是個醫癡,並不知曉皇上心中的“九曲十八彎”,隻顧著給我治傷,末了又遞給我一瓶膏藥。
皇上一句也沒有誇他,冷冷地叫他回去。盧太醫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兒,覷了兩眼皇上。
我揮手示意他快走,被皇上抓了個正著。
他衝著盧太醫離去的方向,重重地“哼”了一聲。
幼稚!
他明知我已經能自己走路了,還是堅持不讓我動。又從小道過,將我背到了離寧壽宮極近的地方。
放下我的時候,他說:“貞兒,你放心,錦衣衛……已經……查出了……一些……蛛絲馬跡,證實……那段時間,吳俊……與……母後……有所……往來。待我……將他……與同黨……一網打盡,便……無人……敢欺你。”
我不由得掩嘴輕笑。
他問:“你笑……什麽?”
我道:“笑你這樣好,偏生了個小心眼。”
他恨恨道:“下回……盧用……再敢……這麽……親密地……叫你,我……遲早要……收拾他。”
話雖狠,聽在耳邊就跟沒糖吃的孩子鬧脾氣似的。
聽說,男人隻有在自己心愛的女人麵前,才會撒嬌、耍賴、發脾氣。若是被內閣那些老臣看見他這副模樣,指不定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我想象著首輔、次輔,一個個吹胡子瞪眼的樣子,頗覺有趣。
突然,他身後的矮樹叢一動。
似乎有人在那裏。
我給他使了個眼色。
多年的默契讓我們心意相通,皇上於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驟然轉身,大喝一聲:“誰在……那裏?”
“矮樹叢”抖得厲害。
“再不……出來,以……抗旨……處置。”
一個穿著月白色宮裝的女子從矮樹叢中撲了出來,跪在了朱見深的腳下。她低著頭,看不清麵容,但是渾身抖如篩糠,顯然是嚇壞了,嘴裏反反複複,隻有一句話:“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朱見深微有些慍怒地看著她:“你是……誰?為何……出現在……這兒?”
女子已有淚意,卻忍著不哭:“臣妾……臣妾是陛下新近冊封的安妃,姚家女,若蘭。衝撞了陛下,罪該萬死。”
原來是四妃之一。
年紀挺小,膽兒也不大。說話顛三倒四,一會兒“恕罪”,一會兒“萬死”。
觀她行事說話,我想到一個人。那人年輕時也是如她一般怯如驚兔,楚楚可憐。自然而然,我對她生出了提防之心。
左右已經被她看到了我與皇上之間的親密,我便站在皇上身側問道:“安妃娘娘,大熱天的你不在自己宮裏待著,鬼鬼祟祟想做什麽?”
我以為她會尋個借口之類,以求脫身。哪知這人一點都禁不起嚇,將自己所為和盤托出。
“臣妾進宮許多日子了,皇上一日也沒有來過景陽宮。臣妾常想起初見皇上時,皇上眉目疏朗的樣子。臣妾心悅皇上,所以想見一見皇上。可是皇上總是國事繁忙,臣妾隻好另想法子。恰巧今日聽說皇上處理完政事後要去寧壽宮,臣妾便暗暗尾隨,能遠遠地看著,便很滿足。”
聽來倒像是個癡心的人兒。
皇上皺起了眉:“你……何時……起,尾隨……朕的?”
姚若蘭道:“從皇上與萬姑姑……哦不……萬姑娘相遇之時,就已經……”
這麽說,她跟了我們一路。從這兒到太醫院,再從太醫院到這兒。
我們沉浸在對彼此的愛意之中,是以沒有發現她的存在。
她的坦誠讓我們意外。
皇上抓住了她話裏的漏洞:“聽說?自……何處……聽說?”
她毫無隱瞞之意,道:“是聽乾清宮的小莊公公說的。”
“你……給了他……什麽好處?”
姚若蘭解釋:“不多,二十兩銀子。”
區區二十兩銀子,就買走了皇上的下落。
皇上眼裏露出了殺意,周身如被嚴霜籠罩。
那個名叫小莊的,大約是個新人,不懂得規矩,隻看到眼前利益。
我敢篤定,他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皇上看著仁慈,心底卻自有堅硬的骨骼。他是自殺戮與迫害中生存下來的,有的是殺戮與迫害的法子。他比旁人都要明白,一個人如何在軟硬中切換自如。軟,是禮賢下士,是皇恩浩**。硬,是殺伐決斷,是帝心如淵。
他歎了口氣,道:“安妃,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跟蹤朕。”
姚若蘭不住地將頭磕在地上,早就嚇得魂飛魄散:“皇上饒命,求皇上饒命。臣妾不過是一片癡心,臣妾以後再也不敢了。”
皇上揮手召出了躲在不遠處看著的尚銘,道:“她說的……話,你可……聽見了?”
尚銘答道:“聽見了。”
“那小莊……”
“回皇上的話,小莊家世清白,挑不出錯兒。但奴才曾看見,他與孫鏜孫大人說過幾句話。待別的大人,倒無這般。”
“發生在……何時?”
“就在三日前。”
皇上臉色凝重,眼裏有火焰跳躍。
這孫鏜不是旁人,正是吳皇後的親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