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抓老鼠,圖的是個興致。抓了放,放了抓。

而豹子獵食,一旦盯緊目標,便是快準狠,咬住不鬆口。直至獵物斷氣,才歇下來慢慢享受戰果。

張德妃十分不巧,惹上了一頭豹子。

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用肮髒的手段催情,有了那令皇上作嘔的一夜。

回想起皇上在乾清宮門口那瑟縮委屈的一幕,我的怒火燃至天際。

換以前,我不能將她怎麽樣;可現在我是貴妃,有管理六宮之權,我要辦她,她無處可逃。

當夜我便帶人圍住了景陽宮,稱皇上身邊重物失竊。而昨夜皇上正好宿在景陽宮,裏邊所有的人都有嫌疑。

張德妃被兩個太監扣住,不能動彈。

她不甘,高聲叫著:“萬貞兒,你這個妒婦!”

我撥了撥風中有些散亂的鬢發,道:“妒?你得有那個本錢!”

她忿忿道:“本宮父親,是南京府軍右衛,本宮兄長,是錦衣衛中千戶所正千戶。本宮出身軍官世家,來曆清楚,不像你,身份卑賤。今日你敢動本宮,便是與整個張家為敵。昨夜皇上來景陽宮,正是與本宮商量讓爹爹去西南平叛民變一事。你今日敢動本宮一根汗毛,皇上不會放過你!”

“是嗎?”我比了個手勢,立即就有太監上前。

“張德妃辱罵龍嗣生母身份卑賤,等同於辱罵龍嗣,掌嘴十下,小懲大誡。張大人為君盡忠,原是本分,卻被張德妃用來挾恩邀寵,有悖綱常,再掌嘴二十,好叫六宮謹記。”

“萬貞兒,你……”

她的話還未說完,立即就有勁兒大的嬤嬤上前,劈裏啪啦,賞她一頓耳刮子。

我靜靜地聽著三十下打完,提了她身邊最喜歡抖機靈的小薇道:“聽采華說,你曾經辱罵過本宮?”

她駭得直打哆嗦:“奴婢,不曾。”

“如此說來,是采華冤枉你了。來人呐,去仁壽宮一趟,當著錢太後的麵,將采華提來。本宮要與她當麵對質。”

小薇駭得血色驟退,忙不迭道:“娘娘不要。娘娘想問什麽,奴婢知無不言。”

張德妃含糊地吐出兩個字。

我仔細分辨了,大約是在罵“賤婢”。

我叫人堵了張德妃的嘴,對著腳下的小薇道:“皇上重物失竊,痛心疾首,你要好好回憶,將皇上昨夜來景陽宮的細節都回憶一遍。包括皇上走過哪些地方,碰過什麽東西,一一寫全了才好,千萬不要有所遺漏。漏一樣,本宮就叫人砍斷你一根手指,記住了嗎?”

她頭如搗蒜:“記住了。”

皇上說他叫太醫查過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沒有發現問題,委實離奇,卻也不是無跡可尋。

我命張德妃闔宮之人將景陽宮中之物寫遍,尤其是這個叫小薇的。屆時拿著證詞比對,或許能看出不一樣的東西來。

證詞很快便搜集好了。

另一邊,宮內有經驗的太監嬤嬤也將景陽宮中之物一一記錄,遇著花卉,還連盆帶泥地倒出來檢查。精細程度,令人歎為觀止。最後收集於一張紙中,密密麻麻。

我命人收好,送去太醫院,想看看是否有相生相克之物,混合起來另有它效。

張德妃被堵了嘴還不老實,雙腳亂踢。

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看來德妃是不喜歡站著,那便跪著,須得跪一晚上才好,方能讓皇上看到你的悔過之心。”

太監當即領會,將她往下一按。頓時她身形一萎,“撲通”跪在了地上。

我有些倦了,先回去睡上一覺。等明天醒來,多少會有些眉目。

翌日,宮人前來稟報,說院正在殿外求見。

昨夜盧太醫並未當值,故而由院正來負責此事。

我急宣他進來。

院正將那些東西攤在我的麵前,道:“臣連夜與另外兩位太醫一一仔細看了,均無發現任何問題。有一句話,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院正請講。”

“恕老臣直言,或許德妃娘娘並未使用任何手段。有的時候,天時地利人和占盡……”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覷著他,道:“院正今時不同往日啊,竟學會直言了。”

院正凜然道:“在貴妃這樣的利落人麵前,臣無須畏畏縮縮。”

聽來倒是對我的褒獎了。

我讓他下去,對著那幾張紙發呆。難道真如院正所說,皇上寵幸德妃是一時情動?

不,不會的,皇上不會騙我。天下人都可以不信他,我必須相信。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紀蓮求見。

素素來稟之時,道:“娘娘,紀蓮說她有法子,可為您分憂。”

我想看看她玩什麽把戲,便道:“讓她進來。”

現在的紀蓮已經不是以前的紀蓮了。

眼角的疤痕損毀了她那張清麗秀氣的臉,聲音也因為那決絕的一簪子變得有些沙啞。

她伏在下首,道:“奴婢若是德妃,絕不會在自己宮中留下把柄。皇上常去之地,無非是乾清宮與貴妃您住的安喜宮,要查,便將這兩個宮的所有東西全部查一遍。”

素素氣得漲紅了臉:“紀蓮,你是何居心?”

我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素素不明白紀蓮的用意,我卻懂了。

紀蓮磕了頭便要告退。

我叫住她:“紀蓮,你就不擔憂本宮疑心你嗎,畢竟賊喊抓賊,不是什麽稀罕事兒。”

紀蓮苦笑一聲,道:“自奴婢與鴦鴦合作私賣宮中之物起,奴婢便與清白二字無緣了。越是如此,奴婢便越要證明自己。娘娘疑心奴婢,是娘娘的事兒;奴婢甘願為娘娘盡忠,是奴婢的本分。奴婢做人不求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

她轉過頭,堅定地往殿門口走去。

我有些恍惚,這樣堅韌又聰慧的女子,真的會與鴦鴦聯手嗎?她若參與,不會早早暴露。

今日這一趟,她是來讓我見識她的實力的。她想告訴我,她若想使計,有的是不動聲色的法子,何至於那樣蠢,隨隨便便就暴露於人前。

當然,這隻是其一。

其二,她是來示弱的。用她淒慘的外貌,以及卑微的獻計。她之所圖,唯有本宮的寬恕。

紀蓮懂得擊中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在張德妃之流眼裏,我萬貞兒披著羊皮,內裏是頭惡狼,所以,她采取“以惡製惡”的手段,最終失敗了。

而紀蓮能通過我雷厲風行的行事作風,觸摸到我的原則與底線。

今日過後,可叫我怎麽殺她?

我不是濫殺之人,殺人是需要名目的。

紀蓮一頭紮進髒汙的淤泥,又費盡心力將自己摘洗幹淨。在旁人的眼裏,她已經是出淤泥而不染了。

就連我,都隱隱覺得錯怪了她。

紀蓮所獻計策十分有效,翌日太醫院便查到了問題所在——

鴦鴦“情場失意”後加在我平日所喝茶罐子中的那一味丁香,就是張德妃膽大包天的倚仗。

這兩人顯然是合謀。

眾所周知,我是後宮中唯一受寵的妃嬪,皇上時常來安喜宮坐坐,少不得要與我一同吃茶。他又鮮少挑剔,且說過要與我同甘共苦。

張德妃就是知曉皇上常常飲用丁香,於是在景陽宮的茶點之中加上了桂心。

丁香加桂心,合起來便是大名鼎鼎的“合歡散”。

若再加上紫稍花,效果更是好得出奇。

皇上為藥物所掣,寵幸了張德妃那麽一回,她以為自己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料半道殺出個紀蓮。

其實無論有沒有紀蓮,皇上都已經容不下她。

但有鐵證在,可釋皇上心頭重擔。

紀蓮功不可沒。

皇上當即以張德妃品性不佳、偷盜禦前聖物為由,將她貶為庶人,關入冷宮。

又痛心疾首召見其父張敬,道張慕青為了家中父兄,竟敢偷看帝王隨身所攜機密信函,駭得張老大人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手腳微微地抖,說話猶如公雞打嗝。

原本采取中庸之道不肯出頭的張老大人被皇上半威嚇半脅迫,感激涕零地答應去那西南貧苦之地平叛。

皇上仍不放心,派我哥與他一同前去。

張老大人如何不知道,他這是在為我哥做嫁衣。

屆時功勞全是錦衣衛萬喜一人的,他年邁體弱幫不上忙。等功成回京後,我哥便有了資曆,人人都會發自內心高看他一眼,皇上也能理所當然給他加官晉爵。

而等待張老大人的,恐怕就是辭官歸田了。

也好,老人家能安享晚年。

明麵上,皇上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絕——

張慕青之兄張俊,皇上提了他為從四品鎮撫使。

名頭響亮,代替我哥繼續“保護”周太後的安全。

實為閑差,毫無實權。

他又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舉重若輕的朱見深,彈指之間風雲變幻。內閣老臣提起他,也要說一句——“陛下頗有太宗之風。”

太宗朱棣,勇略著聞。

無人之時尚銘告訴我:“娘娘,您不知道,那一日皇上回去後,鬧了大脾氣,整整洗了三回澡。一邊洗,還一邊嘟囔——‘壞了,貞兒不會原諒我了’。”

他學得十成十像,我忍俊不禁。

我決定去冷宮去庶人張慕青見一麵。

有些事情,我要知道真相。

她見到我,並不覺得奇怪,多餘的話沒有說,隻是像換了個人似的,用陰鷙的眼神看著我,道:“萬貞兒,你有什麽可得意的?我爹曾在西南待過幾年,對那裏的地形與民俗甚熟,皇上對他多有仰仗,連帶著也會倚重我的兄長。而你,不僅父母雙亡,而且你的另外兩個哥哥,也都死了。”

我抓起了她的衣領,不顧上麵的草屑,道:“果然,本宮的大哥萬喜,就是你命人找來的。你與周太後合謀,奪下了本宮的皇後之位,是不是?”

她不置可否,道:“你不是自詡聰明嗎?那你猜啊!或許,你也可以去找那個為你出主意將我扳倒的紀蓮,看看有什麽法子可以撬開我的嘴。”

我聞言鬆開了雙手,撣掉草屑。

“不必了。其實本宮早就猜到另外兩位兄長不在人世了,隻是不願麵對,所以本宮不問,皇上與大哥便都不說。本宮已經是後宮之主,大哥也遲早成為錦衣衛指揮使,將來本宮腹中的孩子,更是不可限量。萬家坐大,不過是時間問題。這個時候,沒有人會在意本宮另外兩個兄長的死活。張德妃,你棋差一招。你本想借此刺傷我,卻暴露了自己。”

她搖著頭:“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輕輕笑:“你不承認沒關係,本宮心知肚明即可。本宮聽聞雲南有一種蜥蜴善於偽裝,一來可以保護自己,二來,可以出其不意地進行攻擊。很久以前,本宮便遇見過這樣的一個人,柔弱是她的保護色。因為她,我對柔弱生出了敵意,卻忽略了另外一種叫做‘愚蠢衝動’的顏色。張慕青,你很高明。但是你將事情做絕,便是不給自己留退路。”

離開冷宮的這一天,天朗氣清,和風惠暢,連白雲都是柔軟的。

大約十來天以後,冷宮值守的太監來報,說張慕青受不了冷宮裏淒苦地生活,服毒自盡了。

此時采華已經回到我身邊,疑惑道:“冷宮裏哪來的毒,莫不是為人所害?”

那太監道:“是耗子藥啊!這不怕房梁門窗被耗子啃壞,小的們都有投放耗子藥的。放得比較隱蔽,常人尋找不出來。這張氏估計是餓瘋了,竟循著耗子藥上的米香找著了,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人就沒了。”

“你們未按時提供吃食?”采華繼續問。

“哪能啊,是皇上的交代。皇上說,餓著好,餓了清醒。小的們會意,便不敢給張氏多添食物。”

瞧著那小太監戰戰兢兢的樣子,我揮了揮手,道:“本宮知道了,你下去吧。好歹是張老大人之女,買一口棺材找個地方好生葬了吧。另外封鎖消息,別讓張氏死亡一事傳出去。否則,看守冷宮的所有人,都得死。”

最後三個字,我咬得格外重。

張老大人還在雲南平叛,不能讓他知道愛女死亡的消息。雖然皇上曾經說過,張老大人忠君愛國,不會因私廢公,但我仍然覺得,為人處世當將謹慎放在第一。

采華不確定地開口:“娘娘,你說張氏會不會是為人所殺?”

“聽小太監的說辭,邏輯通暢,找不出錯兒。再說,就算要滅口,哪有等這麽多天的?”我現在肚子越發大了,人蔫蔫的沒有精神,白日裏總想睡,遇事也不大愛費神。

以前我瞧周蓉蓉懷孕神氣活現的,輪到自己就這般吃力。

盧太醫說這是正常的,畢竟我已這個歲數。

再仔細想想,倒是我的福分。吃些苦,也是應該。

就這麽吃吃喝喝著,後宮的事鮮少管了。有錢太後與采華在,妃嬪也不敢作妖。再兼張氏前車之鑒,六宮十分太平。

等我腹中胎兒穩固,有八個月大的時候,皇上說,要帶我去一個好地方。

我知道,他是聽了盧太醫之言,說多走動走動,有利生產,便欣然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