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裏慘叫連連。素秋的聲音我永遠都記得。
如此殘酷的刑罰,是我第一次下令使用。
我實在不知以何種方式,來發泄心中堆積如山的鬱憤。
為什麽是她?為什麽偏偏發生在此時?
我親手救下的人,在我最痛苦的時候,爬上了我夫君的榻。
素秋口口聲聲說要報答我,原來這就是她報答的方式!
還有皇上,明明深愛我,瞧不上除我以外任何其他的女子,為何會允她侍寢?我可以默許他召幸後宮的任何妃嬪,卻唯獨不能是安喜宮中之人。
兔子尚不吃窩邊之草。這是**裸的背叛!
我看著素秋卷著身子在鐵**扭來扭去,心中沒有一絲快活。
在這個時候,我愈發想念姐姐。她走了,立即就有人欺負我,明目張膽,不知廉恥。我雖手握大權,卻是形單影隻。
多麽可憐!
鐵**的素秋痛得眼淚直流,連聲叫喚:“皇貴妃饒命。”
我亦痛得淒楚落淚,卻在淚水滑過眼角之時迅速抹去。
內心冰冷一片。
內侍拿出了大鐵刷子,向我請示:“皇貴妃娘娘,是否即刻就梳?”
我沒有回答,上前一步:“素秋,本宮自問待你不薄,你為何要這樣做?”
終究是存了不甘,想要一個解釋。
素秋眼尾上翹,已是婦人模樣,她斜眼看我的時候,我竟看出了風情。
其實她作為階下囚,又受了重刑,疼得麵容扭曲,又何來風流之態?說到底,是我心魔作祟。她占有了我最愛的男人,是我畢生的恥辱。
這一具被開水燙得皮開肉綻的身體,是天底下最厲害的毒藥。
她大口地喘息著:“我說,皇貴妃就能饒我一命嗎?”
我搖了搖頭:“你不死,不足以平本宮之憤。”
她突然笑了,笑得十分大聲:“既然如此,我又為何要說。”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別忘了,你還有個妹妹。”
“妹妹。”她咀嚼著這兩個字,仿佛對其十分陌生。
良久,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伸出手,想要抓我的衣裳。
“不許殺我的妹妹,聽到沒有?否則,我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直覺此時的素秋有些怪異,仿佛是她,又仿佛不是她。可是哪裏怪異,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用眼神示意內侍,鐵刷子立即梳下了素秋最外的一層肉。她撕心裂肺地嚎叫了一聲,氣喘籲籲。
我定定地瞧著她,不帶一絲感情道:“來人,去將素素帶過來。親姐妹,理應同甘共苦。”
素秋又嚎了一聲,掙紮著從鐵**掉了下來。她終於低下了倔強的頭顱,向我低聲懇求:“不要……求你……我說……”
“本宮聽著。”
她的十指在地上留下淋漓的鮮血,眼中滿是恨意。
“萬貞兒,你毀了我,知道嗎?”
幽怨的聲音,如來自地獄的惡鬼。
“我是為了你們,才被杭景霜那個賤婦指去伺候閹人。閹人是什麽東西?沒了根又心存妄念的畜生。你永遠想象不到,他們會用怎樣的法子去折磨一個女子。你方才來得遲,沒有瞧見我肌膚,那上麵,一塊好皮也沒有!還有昨夜的侍寢,你去問問皇上,那明黃的床單上,是否留有血跡?”
“沒有!沒有!”她用盡了力氣咆哮著,“我的人生,早就結束了。是你!都是你!我每天都在等你,以為你會來救我。可是你沒有,你成了高高在上的皇貴妃,而我,日複一日,永遠都是紫禁城中最卑賤的奴……”
她抱頭痛哭:“你毀了我的一生,我為何不能一報還一報?就許你萬貞兒放火,而我卻連點一盞燈都不行嗎?”
我曾對她有過的愧意,在這一刻**然無存。
原來施害者半道收手便是恩惠,而被害者僥幸活下便得感恩戴德。我原先欣賞她的善良,想過要將她找回,可世事難料,我疲於應付一樁又一樁的意外,久而久之,也便忘在了腦後。我一度自責,想要加倍對她好,隻要我榮寵不倒,我便一生保護她。所以就連皇上察覺到她的企圖後,我都依然選擇相信。
我太天真,忘了人性複雜。有些人愚蠢蒙昧,就連基本的是非也辨不清。而我,亦為多情所累,不過因為她人的一次回頭,便被輕易打動。引狼入室,禍及自身。
是我咎由自取,添了一身的傷。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對皇上做了什麽?”
我不信,皇上會在清醒的狀態下與她糾纏。
她淒然地笑:“不過是飲多了酒,又聞了我點的催情香,把我當成了你,高興地直叫‘貞兒’。他說,貞兒,你回來了?我回答,是啊,不若趁著良辰美景就寢。當看到我的肌膚時,他問,為何會傷成這樣?我說,是以前被杭氏那個賤婦打的。他心疼地一寸一寸吻過去,說要掘了杭氏的墓為我出氣。我說我不信,他便起身寫了奏疏,當著我的麵,將禦璽蓋了上去,然後叫了人,連夜就去執行。我這才罷休,攬住了他的脖子。他忘情地親吻著,每一寸都細細地吻,那麽溫柔,叫人難忘……”
我再也聽不下去,一個巴掌摑在她臉上,心中怒意與酸意沸騰,話到嘴邊卻隻有兩字:“閉嘴!”
這一聲怒罵,含了鮮血淋漓的痛。就仿佛有人踩在我的心口,一遍又一遍地踐踏,直到踏得血肉模糊。我痛不欲生。
冷風從大開的門中吹進來,吹落我幾絲鬢發。牆上掛著鋼鐵製作的刑具,隱隱能照出人的影子。
我在一把刀上看見了自己,麵色蒼白,雙目猙獰,衣衫髒汙,狼狽不堪。
這哪裏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分明是一個瘋婦。
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卻比不知時更加心傷。原本也曾動搖過停了這慘無人寰的刑罰,就讓她平靜地去吧。可是腦海裏卻控製不住,一遍一遍地回想著那句話——每一寸都細細地吻。
我感覺自己要瘋了,冰冷地吐出六個字。
“行刑,直到咽氣!”
鐵刷子刮過她的皮肉,一下一下。森然的白骨露出來,場麵慘絕人寰。
我報了仇,應該開心起來。可走出刑房的時候,隻覺得看什麽都是冰冷的。我木然地走著,感受著撲麵而來的惡意,整個天地都是黑的,像一張網將我罩在其中。
我是被困的孤獸,連嗷叫都是那麽無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安喜宮,直到素素的懺悔響在耳邊。
我看著她,仰麵大笑:“你的姐姐,已經被本宮賜死。”
她眼裏含著淚水,卻生生忍著不讓它落下:“奴婢知道,是姐姐背叛了娘娘。為奴者不忠,理應受主子處置。”
我萬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驚愕了一瞬後又恢複了神情:“你不恨本宮嗎?”
她垂著頭,十指顫抖著:“主子之於奴婢,伺候時當懇懇以盡忠,閑暇時當謙謙以自悔。奴婢雖讀書不多,卻也明白這個道理。”
“倒是比你姐姐強多了。”我聽見自己冰冷不帶溫度的聲音,“隻是你的忠誠,本宮不再相信。你為了苟活於世,說些違心之話誆騙本宮。你憑什麽以為,本宮還會信你?難道在你眼裏,本宮就如此蠢鈍嗎?”
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裏逼出來的。姐姐不擇手段,妹妹亦麵目可憎。
她朝我重重地磕了一下頭,眼中的淚卻一直含著不落:“奴婢,願以命相抵。隻盼皇貴妃身子康健,麵上再無愁容。”
她說得決絕,我的嘴邊卻勾起一絲冷笑。
“既然你要死,本宮就成全你!”
我親自起身出了正殿,再回來的時候手中抓了一把米。
“這是什麽,你應該認得。”我攤開,給她看。
素素隻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是鼠藥。奴婢親去領來,帶人灑在角落的鼠藥。”
“吞下去。”我把手往前伸了一伸。
我期待看到她恐懼的表情,至少,也該有一絲猶豫。這證明她是虛情假意,而我或許能從中得到一絲快意。
然而她沒有。她一把抓過了我手心的米,放到嘴中,不經咀嚼便吞了下去。
我驀然一驚,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的眼淚,終於在此時落下。粉色的宮裝,迅速被淚水浸濕。
她俯下身,低泣著。
“奴婢一生不曾作惡,唯一後悔的,便是領姐姐進了安喜宮。姐姐之過,便是奴婢之過。以後奴婢不在了,娘娘要照顧好自己。也莫要與皇上置氣,畢竟恩寵在日子才會好過。娘娘的東西奴婢已打點妥當,娘娘的喜好奴婢也全寫了下來。市舶司有半月未曾進貢娘娘擦臉的珍珠粉,奴婢已叫人去催,暫時可先用卯時采灌的花露。絹毛薔薇奴婢也已采摘陰幹,隻是未來得及填入枕芯。娘娘氣血不足,以此安眠可調癸水……”
她急促地說了許多,想要一口氣把所有的話都說完。
“奴婢一生之中最開心的日子,就是在安喜宮。娘娘是奴婢見過的最好的主子。她們都說娘娘手段厲害,才會得到皇上喜歡,可奴婢瞧得出來,娘娘一枝獨秀憑的是品性與堅守。奴婢並不聰慧,以往在其他宮受到的都是訓斥與打罵,就連奴婢的親姐姐,也隻知利用奴婢。唯有娘娘,給了奴婢信任與重用……”
我不想再聽下去。
她以為的溫情的道別,聽在我耳裏聒噪得慌。
我心如磐石,大吼一聲:“夠了!”
她臉上淚痕未幹,咬著唇不再作聲。
我改變了主意。
不想讓她這麽快死,留我一人受折磨。我要她活,痛苦地活。
以及,用她來膈應皇上。
明知背叛非皇上本意,我卻過不了心底那關。
我對著她冷冷道:“你以為本宮會讓你解脫?做夢!本宮要讓你活著,活著才能贖罪!”
她衝我磕了三個響頭,喜極而泣:“奴婢謝娘娘不殺之恩。”
仰起頭的時候,她眸中的感激是真誠的。
我瞥過頭去,命人叫了盧太醫。
太醫趕到的時候,素素腹痛如絞。她躺在**,嘔出一團又一團的黑血。
經過盧太醫救治,她的命保住了。五髒卻因鼠藥之毒入侵,留下了不可逆轉的傷害。
以後每逢吃飯,她都會感到疼痛,須得喝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幹活也不宜多,一會兒便氣喘籲籲。甚至,還會莫名其妙地出血。
我聽著盧太醫的稟告,內心沒有一絲波瀾。隻是看著他,淡淡地問:“錢太後駕崩了,你可知道?”
他點頭,眼中憂傷濃重:“臣聽說了。”
“去看她最後一眼吧。”我緩緩道。
“這不合規矩。”他拒絕。
“本宮允你去。”
他再次拒絕:“臣不願壞了錢太後清譽。”
也罷,何苦逼人。
我看著他行告退禮,慢慢地朝朱紅大門走去,腳步一如既往地沉穩,身形卻仿佛有些佝僂了。
我一動不動地坐著,嘴裏輕輕地念:“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
念完,重重地拍打著桌子。一下一下,肆意地發泄著。
直至手掌紅腫,淚水垂滿臉頰。一隻小小的手拿著塊帕子,無聲地遞到我跟前。
汪直什麽也沒有說,隻是為我拭淚。
拭完後,又為我倒水。
他倒一點在手指上,感受水的溫度,不燙不涼,剛剛好。而後彎下腰,將瓷杯高舉過頭頂。
無聲勝有聲,他是怕我哭啞了嗓子。潤一潤,能舒服許多。
我喝了一口,將瓷杯放下,神情倦倦,語氣亦倦倦:“本宮累了,想一個人靜靜。”
他點點頭,放輕了腳步朝外走去。
又過一會兒,有內侍來報,說皇上上朝上到一半,聽聞錢太後的死訊,匆匆罷朝,如今就在安喜宮門外。
我尖聲叫了起來:“給我攔住他!我不想見他!”
“可是……”小內侍猶豫著,小聲道,“那是皇上,小的們不敢,亦攔不住……”
我想到一個人:“叫素素去!”
我賜死素秋的事瞞不住,皇上第一時間便能知曉。是有多深的恨意,才會用那樣令人發指的手段!
一人犯罪,全家連坐,為了永絕後患,素素理應一同賜死。可是我非但留下了她,還讓她堵在門口。以皇上之智,不會不明白我的用意。
我以此告訴他我的不滿,我的傷痛,我的怨,我的憤,我的不接受,我的不原諒。隻要他一來,素素的存在就是一種提醒。提醒他錢太後走的那一夜發生了什麽,提醒他莫要出現在我麵前。
我需要時間,去慢慢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