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蓮從回憶中抽離,惡狠狠道:“殺人誅心,兩樣我都要占。朱見深毀我家園,殺我親族,這彌天仇恨,我今日就要報了!”

她的力氣出奇的大,握著我的胳膊將我右手高高舉起:“賢妃娘娘,萬皇貴妃藏有凶器。她就是因妒生恨,殺害太子的凶手!”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我。

太監與錦衣衛也在門外駐足。

賢妃尚不能反應,望向我的眼神像一片蒙蒙的湖。

我原本答應紀蓮要求,屬緩兵之計,好從她嘴裏探出更多的東西,以期隨機應變。怎料她力氣如此之大,與她嬌弱外表並不相符。白中帶紅的刀刃刺目地暴露在眾人眼中,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皇上駕到”的尖細聲音恰在此時響起,在我還未處置妥當前皇上就來了。

他來得太快,叫我懷疑早就有人給他通風報信。

我看著紀蓮嘴角勾起的那抹得意笑容,意識到宮裏有她的幫手。

是啊,她一個人,如何完成如此龐大的陰謀鏈。

她在我驚魂未定之時,突然朝我身後眨了眨眼。

我猛然回頭,看到一臉平靜的汪直。

是他嗎?

心裏有一個聲音問。

汪直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迅速地跑了。

皇上邁入殿來。

他第一眼看的,是倒在地上痛不欲生的賢妃,然後才注意到地上的血跡以及**太子的屍體。

悲傷彌漫開來,他的眼裏出現了與賢妃類似的隱痛。

他去看了太子的屍體,小小的人兒蜷縮成一團。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太子的臉。最後隻是提起被子,將太子的麵目罩住。

他扶起了賢妃,把賢妃的臉按在自己的懷裏。他不停地安慰她,嘴裏說著:“朕在,朕在。”

賢妃哭出了聲來,斷斷續續道:“極兒原本……好好地……睡在臣妾宮中,怎麽就……死了呢?”

皇上這才轉頭看我,自然也看到我手中的刀。

我坦然地直視他,目光從他的眼睛挪到他的心口。

我一點兒也不擔心他會懷疑我。

他若不信我,這世上便沒人信我了。

即使有蠱蟲作祟,我仍堅信他對我的了解。

果然,他隻看了一眼,便說:“皇貴妃不是凶手。”

他擁著另一個女人,壓抑著即將呼嘯而出的情感,與我對望。

紀蓮的手並未鬆開,將我扼得愈來愈緊。她高聲叫著:“皇上要公然徇私嗎?”

“徇私?”皇上神色淡淡,將柏賢妃交予宮人照看,“皇貴妃十六歲受父皇賞識,擢升禦侍,曆經三朝兩帝,渡過許多難關。尤其是景泰那幾年,日子格外艱難。朕幾度差點丟掉性命,是皇貴妃相護。她這一路鬥下來,你可以說她詭詐,也可以說她心狠手辣,說她殺害皇子亦無不可。可你要是說她頭腦愚鈍,才作案就被人發現,甚至連凶器都藏不好,輕易暴露人前,這似乎,太小看了皇貴妃!”

紀蓮被噎得滿麵漲紅。

她不死心,還在掙紮。

“各人認知不同,並非每個人都如皇上這般心思細密。人之劣性,最擅長臆測並詆毀他人,隨後三人成虎。今日皇貴妃鬧出的動靜足夠大,所見之人超過二百之數。這二百裏,不止宮女,還有太監,更有錦衣衛。其中一些,多少與王公大臣沾親帶故。皇上殺伐決斷,若能將這些人盡數滅口,倒也維護了皇貴妃的清白。隻是太子剛死,宮中就平白失蹤了兩百多人,傳出宮去,誤會想必更大。”

原來她的目的在此。

她賭的是,皇上封不住悠悠眾口。

殺人誅心,她做到了。

今夜皇上保我以後,聲名也就臭了。為了袒護寵妃而罔顧太子性命的昏庸之舉,將口口流傳開去。

無論他殺與不殺在場之人,結局都已經注定。

紀蓮最終還是將矛頭,指向了皇上。

這是一局死棋。

夜來的朔風將案上的書吹得嘩啦作響,大雨即將傾盆。

空氣窒悶。

一個人影從側殿衝來,撞倒了屏風。

還未等我看清她的長相,她便如矯兔一般向我撲來,手裏拿著一把短刀,口中直喊:“萬貞兒,我要殺了你!”

她動作凶猛,是同歸於盡之勢。

紀蓮吃了一驚,本能地往後退。

那宮女趁機將我壓翻在地,右手高高地舉起。

這樣的姿勢,終於讓我看清她的容貌。

“素素!”

我早該猜到的。常人不可能在奔跑之時撞上屏風。

唯有她,受鼠藥後遺症折磨,四肢時常麻木,行動多有不便。二十幾歲的年紀,常常顯露老邁之態。

她為了這番刺殺花了許多力氣,被我看出已是強弩之末。

雖然刀子高高舉著,我卻在這一刻篤定她不會傷我。

我恨她,怨她,辱她,折磨她。她要殺我,並不奇怪。

奇的是,明明有許多機會接近我、行刺我,她卻偏偏挑在了今天。

我認出來,她手中的短刀與紀蓮誣陷我的那把一模一樣。

刹那間,我懂得了她的意圖。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恍惚之中想起了她剛跟隨我時的模樣。年紀很小,膽子亦小,說話沒個分寸,總是被我訓斥。她會煮好吃的飯菜,會做好看的衣裳,她像個跟屁蟲,一天到晚跟在我的身後。

她叫得最多的就是“娘娘”。

“娘娘,天冷多加衣。”

“娘娘,奴婢做了您愛吃的點心。”

“娘娘,您的花露用完了。”

“娘娘,今日皇上不來了。”

……

我還記得翻臉之時她對我說的話——

“主子之於奴婢,伺候時當懇懇以盡忠,閑暇時當謙謙以自悔。奴婢雖讀書不多,卻也明白這個道理。”

可我不信,我當她是虛偽。我以為我殺了她的姐姐,她會憎我,恨我,巴不得我死了。錢太後離開了四年,我命令整個安喜宮的人折辱了她四年。她不聲不響地受著,像條狗一樣苟延殘喘,隻待今日,用命以德報怨。

一個太監反應過來,撈起個花瓶砸在素素的腦後。

素素的腦袋晃了一下,無力地趴在了我的胸口。

“當”的一聲,刀也隨之掉落。

我伸出手去推她,觸摸到一手的血。

我四肢發寒,低聲地叫著她的名字:“素素,素素……”

她睜著一雙眼睛,瞳仁裏卻再也沒有了神采。我奮力坐起來,去探她的鼻息。

死了。

素素死了。

她一句話也沒有留給我,就這樣無聲地走了。

更多的血從她後腦流出來,我手足無措地坐著。

屍體就躺在我的懷裏。我的淚珠一滴一滴掉在她的臉上。

她用這樣的方式證明了她的忠心,可我卻無法再對她說一句“抱歉”。我痛得抱住了腦袋,貼著她的耳朵喃喃:“你走了,天冷誰為我加衣啊?”

很快就有兩個太監上來,從我懷裏拖開了素素的屍體。

汪直不動聲色地站出來,撿起了素素帶來的刀。

兩把一模一樣的刀被呈在了皇上麵前,本身就顯得奇詭。皇上命令下去,細搜素素住處。

太監們不敢延誤,從素素的床底下找到了兩個人偶。一個是我,一個是太子。兩個人偶心口,均插著一把刀。

證據確鑿。

太子變成了素素所害。

正如紀蓮所說,世人大多淺顯,不會去探尋潛藏在深處的真相,隻相信顯見的結果。漢武帝太子劉據,就死在所謂確鑿卻經不起推敲的證據上。

素素謀害太子之名成立,我的冤屈被洗清,皇上也不必再袒護我,霽月聲名得以保住。

手刃太子,罪不容誅!皇上不得不下令,將素素挫骨揚灰。

我眼睜睜地看著素素的屍體被拖出去,想要阻攔,卻不能阻攔。

小腹漸漸地又痛了起來,似乎是癸水來了。

素素的餘溫還在手上。安喜宮裏不會再有她的影子。

無論是笑鬧的她,還是淒楚的她,都不會回來了!

地上靜靜地躺著一朵絹毛薔薇,雪白,新鮮,還帶著濕意。在刺殺我之前,她應是在寒夜裏采摘花瓣。

白日裏人人都要欺負她,所以她隻能躲起來。到了晚上,才能做她想做的事。

她要把鮮花洗淨曬幹,替我做一個枕頭。

她說我氣血不足,以此安眠可調癸水。

我將那一朵花捏緊,藏在袖間。

無邊的悲痛蔓延全身,勒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在心裏呼喊:素素!素素!

你走以後,還有誰會為我做絹毛薔薇花填的枕頭?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一場悲劇就這樣收場,紀蓮以誣告罪被關押刑房。

皇上命人將賢妃送回去,另有人來抱走太子的屍體。

皇上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裏頭情愫湧動。蠱蟲開始吞噬,他痛得攥緊了拳頭。

終於,他挪開了眼,從安喜宮踏了出去。他還有許多事要做,比如安葬太子,審問紀蓮,以及,將此事告知朝臣。

我以為自己能解決的,最後還是盡數托予了皇上。在人群散盡後,尚銘公公回來傳話:“皇上說,紀蓮不是會尋死之人,請皇貴妃娘娘放心。”

而汪直,一直跪在寢屋門前的地上。

棄車保帥,他在背後推動。素素之死,是他一手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