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皇子還是公主?”芊芊心急地迎了上去。

產婆懷著抱著個繈褓,臉上浮滿喜色:“回皇貴妃娘娘,是個皇子哩。”

很好,是個皇子。

我伸手去接。

在見到孩子的那一刹那,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像,太像了!邵妃的孩子,竟與我的祐安九成相似。我顫抖地伸出手指,去撫摸他濃密的胎發。我的祐安出生時,胎發也這般旺盛。當時宮中年長的嬤嬤都說,胎發決定了孩子的福氣,大皇子吉人天相,將來福澤綿延。

好一個福澤綿延,到後來卻是淒慘夭折。

猶如失而複得,我動情地將自己的臉貼在四皇子的小腦袋上。四皇子帶著對周遭一切的陌生,發出嘹亮的啼哭。

我對著芊芊道:“你聽,以前祐安哭泣,也是這樣響。院中的麻雀聽了,都要被嚇跑。”

芊芊難過極了,勸說道:“娘娘,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現在我有四皇子了。我抱著他,往永和宮外走。

產婆跟在後麵,追著我道:“皇貴妃娘娘,若邵妃娘娘問起……”

芊芊瞪了她一眼道:“皇上已經下令,由皇貴妃娘娘來撫養四皇子。邵妃問起,你如實回答便是。”

產婆諾諾地答:“是。”

我抱著四皇子回到安喜宮,找出祐安穿過的衣裳。比了比,再合適不過。

又叫來早就備好的奶娘,替他哺乳。

我激動地走來走去,想為孩子起個名字。

恰巧皇上下朝歸來,見我煩憂,問明緣由後,脫口而出:“不若就叫祐杬。”

“可有深意?”

皇上搖頭:“隻是想到了,覺得這名字好聽。”

好聽,便已足夠。

我動了動手指,他一看,便知我想作甚,自然而然地握住我的手,問:“你想帶我去看孩子?”

我點頭:“皇上見到他,一定會很歡喜。”

奶娘哺乳完畢,自屏風後抱出孩子。皇上與我一樣,隻一眼便深深震驚。

“祐安。”他失聲道。

隨後醒悟過來,笑著摸孩子的臉:“是祐杬啊。”他的瞳仁中,映著四皇子的臉,可含著的愛意,卻是對祐安的。

我從這時就已經知道,四皇子會受到皇上最多的寵愛。所有祐安不曾得到的,都會在四皇子身上實現。

皇上至今有過四個孩子。二皇子朱祐極與三皇子朱祐樘均長得像母親,尤其是三皇子,一雙眼睛像極了紀蓮。皇上偶爾見到他,總是充滿了厭惡。

而祐安與祐杬,皆類皇上。是以兩兄弟雖非一母同胞,卻擁有了一張相似的臉。

我也會好好愛祐杬。

因他身上流著的血,也因上天給他的容貌。

孩子被奪,邵妃自然要鬧。

她不顧月中的身子,跑來安喜宮衝我哭訴。

她的手拉著我的裙擺,眼淚成串地掉下來,口口聲聲,都是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思念。

我任由她的眼淚洇濕了我的裙子,歎一口氣道:“本宮位份高,撫養你的孩子乃是理所當然。宮中的規矩,難道你還不曉得嗎?”

她不住地哀求:“皇貴妃娘娘慈悲,求皇貴妃娘娘體諒臣妾的一顆愛子之心。”

“體諒?”我使了個眼色,示意芊芊將她拉開,“若本宮體諒你,那誰又來體諒本宮呢?你就是仗著本宮的慈悲,到乾清宮門口惺惺作態,博取本宮同情,好叫本宮成為你懷孕的踏腳石。邵妃,你有沒有想過,在你算計本宮的那一刻,本宮的慈悲便不複存在了。”

投我以桃,報之以李;投我以惡,我絕不會以德報怨。

邵妃在聽清我的話後,抽泣聲漸止。她仰著臉看我,仿佛有千言萬語要說。但最後,她隻是頹然地坐倒在地上,似是喃喃自語,又似是在告誡。

“宋真宗皇後劉娥,撫養李妃之子趙受益長大,含辛茹苦,視如己出。然而趙受益登上帝位後,知道了身世真相,逼宮太後劉娥,母子反目。不是自己的,強搶也無用,到後來,不過是傷人傷己。”

她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已是抱了與我翻臉之心。

我撫著自己眼角的皺紋,道:“邵妃以為,本宮能活到幾歲?皇上還年輕,本宮卻即將邁入半百。今生今世,本宮是沒有當太後的機會了。所以對於邵妃的思量,本宮隻有倆字——多慮。”

她滿臉淒愴之色,跪在氍毹上嗚嗚地哭。這哭聲壓抑,慘似失去了所有。

我雖不願承認,但惻隱之意越來越強烈,終於不再和自己抗爭,軟和的話語說了出來:“邵妃如此年輕,來日方長。待本宮離開之後,四皇子終究還是你的。”

她抿著嘴,不住地搖頭。心中有千般苦萬般怨,卻始終不肯說出。

我乏了,命人將她送回永和宮。被抬上儀仗之時,她仍在掙紮。

我下了道懿旨:“邵妃產子後精神不濟,須閉宮休養。任何人,不許打擾。”

等若軟禁。

我有點慶幸自己“年事已高”。

若非餘生不長,我或許會因章獻明肅皇後劉娥的遭遇而踟躕行事。

把握當下,成了我活著唯一的信念。

我可以心無旁騖地教導祐杬,讓他成為一個優秀的皇儲,遠離他那充滿算計與籌謀的生母,在青天朗日下坦**地成長。

他會像皇上一樣,心懷天下、大義、百姓。往後史書工筆,會記住他的成就。

我要他成為一代明君,受萬世景仰。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祐杬已經四歲。

他以為,我是他的親生母親,所以與我,極其親厚。

宮中無人敢提起等同於冷宮的永和宮,以及祐杬的生母邵妃。

我會在他長大以後,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告訴他一切。

皇上對祐杬也用心良苦,找了太傅授以學業。

一日,太傅告訴我,祐杬聽學時常出神,心不在焉。問他,支支吾吾。太傅直覺有異,不敢隱瞞。

我懷疑有人對祐杬說了不該說的話,叫汪直留心永和宮的動靜。

汪直觀察了幾日後,告訴我永和宮沒有異樣。

但祐杬,始終滿腹心事。

祐杬是個好孩子,天性善良。我想自己大概是錯了,不應該這般疑心他。遂叫他過來,直接詢問。

他目光坦**,嘴裏卻支支吾吾:“孩兒答應過哥哥,不能將秘密泄露出去。”

哥哥?

我與芊芊對視一眼,想到了由老太監張敏與乳娘蘭心撫養的三皇子。

我笑著對祐杬道:“你與哥哥的約定,不能說與他人聽。但倘若告訴你的小烏龜,應該是無妨的。”

祐杬喜歡動物,在屋子裏養了一隻龜,天氣好的時候,他常連龜帶缸搬出來曬太陽。此刻聽我提起,他頭如搗蒜:“母妃說得對,告訴小烏龜無妨。原本,孩兒憋得難受,如今聽母妃一席話,真教孩兒受益。”

他喜滋滋地跑了,找他的小烏龜去了。

我對芊芊使了個眼色,叫她偷偷在外麵聽。

不多時,芊芊回來,對我道:“娘娘所料不錯,那‘哥哥’就是三殿下。四殿下有一回偷跑出去玩耍,不知怎的迷了路,來到萬安宮,看到了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

那孩子就是三皇子朱祐樘,紀蓮的骨肉。

因為皇上的忽視,是以無人好好待他。

朱祐樘瘦得令人心疼,像是一陣風刮來就會倒。他看著麵前比他矮半個頭的男孩兒,從衣裳判斷出了男孩兒的身份。

於是他喊:“四弟。”

祐杬抬起頭看他:“你是誰?”

朱祐樘道:“我是你的三哥呀,我叫祐樘,是紀淑妃的孩子。”

祐杬咬著一根手指道:“你也是皇子,為何穿得如此寒酸?還有,你的肚子為什麽‘咕咕咕’叫?你瞧我,衣著華麗不說,每天啃雞腿都要啃膩了。”

朱祐樘聽到“雞腿”,咽了一口口水:“大概是因為,你有母妃照顧,而我的母妃,在生我的時候難產而死。”

目光中流露出的羨慕與傷感,深深地觸動了祐杬。

祐杬向他許諾:“你放心,以後我會給你帶好吃的。”

祐杬才四歲,袖子裏能藏的東西有限,宮人們又看得緊,他很難才能給三哥送去一丁點食物。

所以,他很煩惱。以至於讀書的時候,屢屢出神。

來龍去脈已經清晰,我不相信這是誤打誤撞。若無人設計,祐杬絕不會那樣輕易見到三皇子。

我打算將計就計,看看那人想玩什麽花招。

正要去叫汪直,叫他盯緊萬安宮,芊芊恰在此時告訴我,京城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