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獨召見張躍,顯得太過刻意。我叫芊芊傳令下去,叫所有的秀女都入宮遊玩三天。
在看秀女名單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叫王聘的女子。
翻看她的登記冊子,發現她是王皇後堂兄的女兒,論理,她要叫王皇後一聲姑姑。
這麽大的事兒,王皇後也不與我說,隻誇張躍,毫不徇私。
我不由得對芊芊道:“這麽多年王皇後如履薄冰,應該過得很不容易吧。”
芊芊的回答簡短而不失道理:“不容易,但值得。”
這個聰慧且善於隱忍的女子,用苦守寒殿換來父兄成為皇上左膀右臂的地位。鋒刃歸鞘,有時候並不代表著結束,相反,是王家披荊斬棘的開端。
她一貫秉持“無過即是功”的態度。
未來的朝堂,王家依然要站得筆直,所以她的侄女王聘,要為家族奉獻自己的一生。但一門若連著出了兩後,“外戚之禍”這四個字怕是會被內閣嚼在嘴裏。日日嚼,月月嚼,直到嚼碎嚼爛,將王家打入深淵。
進一步,刀山火海;退一步,百尺懸崖。進退之間的度,王家把握得正好。
朝廷就是需要這種能幹實事,又懂分寸的臣卒。
一陣翻閱以後,我對皇後侄女的興趣,儼然已經蓋過了張躍。
同一個家族教養出來的女子,姑姑如此玲瓏通透,侄女想必也差不到哪裏去。
明日陽光晴暖,正好出去透透氣。順便,看一眼未來的太子妃人選。
秀女站成一排,向我行禮。
一個個的,端是溫文恭敬。
我沒有刻意去找哪個是王聘,哪個是張躍,而是準備了一些鋤頭,叫內侍分給她們。
“宮中有些空地,還未開墾,閑置著浪費,不如大家一起將之開辟出來,灑些種子,來日也好為各宮提供蔬菜。”
芊芊拿出一幅地圖,走到秀女中間:“畫著旗幟的地方,是安喜宮所在,打圓圈的,則是等待開墾的土地。圓圈越大,開墾之地便越廣,遠近亦有所不同,你們每人擇一處就是了。”
一個身穿鵝黃衣裳的秀女,選中了萬安宮後麵的荒地。
另一身著紫衫的秀女,用眼睛搜尋著乾東五所的方向。
這兩個地方與眾不同。
一處是三皇子小時住過的地方,另一處則是他如今的讀書起居之地。
不用猜,她二人便是王聘與張躍。身量相仿,看側影有些相似,皆為鴨蛋臉麵,幹淨秀氣。
而其餘秀女,則顯得平庸許多。既無膽識,也無眼力。
為了考驗秀女,芊芊給她們看了一遍圖紙,再叫她們自己扛著鋤頭,攜著種子去找地方。若連地圖都不識,或者嬌滴滴的連個鋤頭都扛不動,何談了解民生之苦,更何談輔佐君王。
脫穎而出的秀女,絕不能與太祖皇帝的孝慈高皇後相去甚遠。
人群散去後,芊芊向我介紹:“去萬安宮後邊兒的,乃是皇後娘娘的侄女王聘。而去乾東五所的,則是被皇後娘娘盛讚的張躍。”
“哦?”我挑了挑眉。
這個張躍,沒有王皇後說得那樣簡單。
貼在民間的告示上,寫著為皇子選秀。至於哪個皇子,並沒有說清。但顯然,值得如此興師動眾的,不是一般的皇子。但凡有點兒思考能力的,都知道皇上是在挑選太子妃。
宮中少有秘密。
王聘去了萬安宮,這件事一定會傳到三皇子的耳朵裏。她的目的十分明確,是奔著三皇子妃來的。
而張躍,真真正正想當太子妃。
畢竟乾東五所裏,住的不隻是三皇子。無論被皇上選中的是誰,她都有機會在未來的太子麵前一展自己的好處。
芊芊在我耳邊小聲說道:“娘娘,今兒日頭烈,奴婢推著您去休息,等到薄暮冥冥的時候,秀女們大概也就回來了。”
我點頭:“好。”
因為長期吃藥,我變得十分渴睡,時常一睡便是一下午,到了傍晚才醒來。晚膳之後,偏又睡不著,長此以往,怎也改不掉。
皇上說改不掉那便不改,隨心最為重要。我也便不為難自己,按著身體的喜好來。
王聘背著鋤頭來到了萬安宮。
這裏因為曾經住過一個犯了大錯的妃嬪,如冷宮一般蕭條。她看了一眼掉漆的牌匾與木門,扛著鋤頭繞到了後方。
姑姑告訴她一樁要緊的事——三皇子的生母紀淑妃,涉嫌殺害皇上與萬皇貴妃所生的皇長子。
這些年姑姑看似雙耳不聞窗外事,實則留了心眼兒。
姑姑常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多知道些,總是好的。關鍵時刻,可以保命。
她想,三皇子被選為太子的可能不大。
孩子是母親的心頭肉,沒有哪個母親會原諒殺子仇人的兒子。
萬皇貴妃再大度,最多也隻能容忍三皇子做一個王爺。
當王妃,已經很好。
站得不高,便摔不疼。
不會招人忌,更不會招人恨。
而且家裏已經打聽過,三皇子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才,又有一顆仁心,為百姓做了許多實事。
無論那是逼不得已的自保手段,還是發自內心的善意之舉,王聘都覺得,三皇子是個英雄。
辦別人辦不了的案,治別人治不了的水,得罪別人不敢得罪的官員,諫別人不敢諫的忠言,可不就是個英雄嗎?
自己這一舉動是在向三皇子示好,三皇子沒道理看不明白。
對皇子來說,娶誰不是娶。但如果娶一個甘心情願陪他走平凡之路的女子,日子會生動許多。她的好,希望他能看見。
秀女們勞作了一天。
這一天,什麽也沒有發生。
當夜,她們入住在芊芊安排的院子裏。
明日一早,還要繼續未完成的活兒。
初次進宮,秀女們難免有些興奮。睡在同一個屋裏,談論著對皇宮的好奇,以及,對未來的期待。
芊芊站在院子裏聽。
床邊設了銅管,秀女們的話可以清晰地傳到芊芊的耳朵裏。
待到夜深,芊芊回來了。
她向我稟告:“這屆秀女整體資質頗佳,唯有一個叫柳芳兒的對娘娘的安排不滿。她以為下地是極其卑賤的活計,配不上她那尊貴的雙手,話裏話外,仿佛在埋怨娘娘作踐她。”
這個柳芳兒,看來是留不住了。
我淺淺笑著:“孝慈高皇後做得的活計,她做不得。敢情她要越過孝慈高皇後去。紫禁城乃是孝慈高皇後住過的地方,甚至整個京城都有孝慈高皇後的足跡。她如此尊貴,以後就不要邁入京城半步了。”
絕了她,攀龍附鳳的念頭。太子,嫁不得,其餘王公貴族、世家官僚、京中富賈,一個都別沾。
芊芊輕微點頭,又道:“還有人向王聘示好,說她姑姑乃是皇後,她這一入宮,必定是太子妃了。還說以後若一同伺候太子,還望太子妃多多照顧做侍妾的。”
我呷了一口茶,抬眼看她:“哦?王聘怎麽說?”
芊芊模仿起秀女們的語氣。
“王聘道,‘我入宮不是來當太子妃的,隻想嫁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又有秀女問,‘好端端的,你怎麽去萬安宮?萬安宮多晦氣,誰都知道萬皇貴妃厭惡三皇子,皇上又隻聽萬皇貴妃的話。還不如學學張躍,比任何人都要膽大,直接去了乾東五所,想不惹人注目都難。’”
挑撥離間,這是想要鷸蚌相爭啊。
隻可惜野心外露,耍弄心機不得章法。班門弄斧,愚魯不堪。
毀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選秀並非一場角鬥,更是一種合作。
太子妃雖然隻有一人,但太子妃之下還設置了才人、選侍、淑女。
誰都有機會,成為太子的妾。將來太子登基,妾自可升為妃嬪。
對野心勃勃之人,做妃嬪是一條正確的捷徑。
可有些人,偏不安分守己。剛進皇宮,便原形畢露。
我用拇指與中指撐著頭:“三日後,此人也一並驅逐了吧。”
“是。”
“張躍呢,她怎麽說?”
“張躍沒有為自己辯解,而是冷冷地警告旁人,說有幾個腦袋,敢妄議皇上與娘娘。這句話後,秀女們便不敢再吱聲兒。”
我幾乎可以斷定,這張躍是個狠角色。
她將鋒芒藏起來,蓄勢以待,等到關鍵時候,就會給人致命一擊。她冷靜、理智,能抓住別人內心深處懼怕的東西,並善於運用。她瞧不起絕大多數的對手,從心理上就站在了高處,俯視著別人,並發出輕蔑的冷笑。
三天。
觀察秀女的時間是我所定,但如何表現卻都掌握在秀女自己的手裏。
聽說第二天的時候,三皇子派人遠遠地去看了王聘幾眼。
對於這個不介意他人目光,有自己想法的女子,三皇子表現出了好奇。
而張躍,則戴上了竹帽與麵紗。
幹農活雖是美德,可幹農活的樣子看在男子眼裏卻不一定美。
張躍掌握了女子勾人的精髓——猶抱琵琶半遮麵。
果有幾位皇子,偷偷兒地向手下的內侍打聽她。
年紀小些的,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們的四哥。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四皇子是我親自撫養教育長大,最有機會得到儲君之位。
唯一對張躍不感興趣的皇子,隻有朱祐樘。
他的整顆心,都飛在王聘身上了。
他開始想,那是怎樣與眾不同的女子,明明家世顯赫,可以有更璀璨的未來,卻偏偏不掩飾對他這個罪妃之子的好感,就差將心意寫在臉上了。
他這十幾年過得不好。
苦,算不上。自打萬皇貴妃明麵上接受了他以後,宮人便不曾怠慢。再往前的艱辛,他不想回憶。
他內心埋著永寂的孤獨,不敢觸摸。怕輕輕一碰,悲愴便鋪天蓋地而來。
他身為皇子,可什麽都沒有。這世上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屬於他的。皇天之下,後土之上,唯有影子陪著他。
他太想要擁有一件東西,或者一個人。
很久很久以前,他要想要一口飽飯,後來,是一件可以禦寒的衣裳,再後來,他想要的更多。
他使盡渾身解數纏著萬皇貴妃,想要她的一個眼神,一句話。想要皇子的身份,想要宮人的尊敬。想要父皇的一點點喜愛,想要臣子的信任。想要藍天,想要白雲,想要山川,想要河流。想要大禮國富民強,想要百姓安居樂業,想要這廣袤土地為他所治,想要將天下權柄握在手裏。
有些,他實現了;有些,正在實現的路途中。
每一樣,都是他辛辛苦苦、汲汲營營去爭取。
唯有那個叫王聘的秀女,主動送上門來。她一聲不吭,卻用行動告訴所有人,她想嫁給三皇子,成為他的妻。
朱祐樘撫摸著胸口,內心的潮湧如海水一般。他沉浸在浪裏,在奔騰起伏中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快樂。
他想見她。
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她。
他下定了決心,無論她是美是醜,都要娶她,做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