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躍摘下了發間戴著的一根簪子,按下機簧。裏頭,嵌著一顆珍珠。

再用力一掰,掰成兩半。

珍珠,竟然是空心的。

裏頭藏著兩根極細的幹草。

秀女入宮,需要搜身。那些公公嬤嬤經驗老到,她不敢冒險。所以入宮之時,珍珠裏麵什麽也沒有。

這兩根幹草,是她幹農活之時,在地裏拔的。

不起眼之物,最容易叫人忽視。

張躍一隻手用帕子捂住口鼻,另一隻手把幹草放在燭火上點燃。等到煙霧起來的時候,她揮著袖子扇向王聘。

王聘皺了皺鼻子,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張躍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然後跳窗溜了出去。

外頭有內侍看守,她不怕。

她爹早就買通了梁公公手下的一個內侍,可以在宮裏幫她。那內侍在送飯之時塞給她一張紙條,裏頭寫了換班的時辰。

此時開溜,正好。

她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傻子。

一個在旁人欺負她時,挺身而出的大傻子。

如果四皇子對她無意,何必派人告訴她那三個字。

“別難過”,藏著一個男子的情竇初開。

當然,四皇子也有可能隻是憨厚心善。但憨厚心善同樣能助她成事。

進宮前爹爹就花大錢買了一幅宮中地圖,張躍倒背如流。她有這方麵的天賦,是助她遠航的帆。

她來到乾東五所的外麵,看著守衛來回巡邏。往不遠處扔了幾顆石子,守衛便齊齊追去。

有一人還算機敏,想到會不會是調虎離山,半路折回,卻已經來不及。

張躍閃身跑了進去,觀察著屋子的分布。再結合腦海中的地圖,找準一間推了進去。

屋內燃著燭火,四皇子正在挑燈夜讀。

他知道自己與三哥的差距,從不自暴自棄。書上說勤能補拙,他便多花幾分力氣。

瞌睡蟲爬上來,他的眼皮快要打架。正想喝口茶醒醒神,一個女子突然闖入。

正想叫人,那女子對他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跪下,報上名字:“四皇子,民女張躍。”

張躍,他記得。那個在烈日下揮汗如雨,幹得一手好農活的女子。

他聽內侍說,張躍家中富裕,但雙手十分粗糙。

他不知道這是長期煉藥所致,以為張躍實在是勤勞美德的化身。對她心生好感,不忍心看著弟弟們欺負她。

如今見著她的麵龐,他生出了幾絲羞澀。

原以為,手糙的女子,最多隻是中人之姿。可張躍一張瓜子臉麵,點上一雙斜飛的丹鳳眼,瞳仁圓而有神,嫵媚與靈氣齊齊撲麵而來。

四皇子的心“砰砰”跳。

他伸出雙手,想要扶她。伸到一半,又尷尬地縮回。

為了掩飾內心的緊張,他輕咳一聲,道:“張姑娘請起。”

殊不知,這一切都收在了張躍的餘光中。

張躍心想:這個呆子,果然中意於我。

那麽她的計劃,更好開展了。

張躍沒有順勢起身,而是對著四皇子磕了一個頭。

整個人都快匍匐到地上,是極其卑微的一種磕頭方式。

通常,隻有罪人才會如此。

四皇子有些不知所措。

心疼令他不再“矜持”,親手將她扶了起來。肢體接觸的時候,四皇子的臉紅得像隻熟透了的蝦爬子。

哪知張躍不敢站著,又跪了下去,神情嚴肅,竟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感覺。

“你……你做甚?”四皇子結結巴巴地問。

一名好人家的女子,夜半冒著聲名被毀的風險前來見他,難道,是遇上了什麽棘手之事?又或者,有著不為人知的苦衷?

四皇子簡直就是“善解人意”的化身。

他太純良。

張躍拜倒,道:“四殿下,秀苑發生之事,想必你已知曉。清婉死了,民女亦惶惶不可終日。隻因民女知道,殺人凶手是誰。民女好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此次鬥膽前來,是想求四殿下庇護。民女不求將來通達,隻想好好地活下去。”

她說得淒楚,說得可憐,仿佛她是全天下最悲哀的人,觸動著男子難守易攻的心弦。懷春的少男最是脆弱,禁不起女子輕輕的撩撥。張躍眼裏淚光一閃,朱祐杬的魂就沒了。

他守著規矩,忍住將她摟入懷裏的欲望,遞給她一塊手絹,叫她擦拭掉眼淚。

“張姑娘,我在這裏,你有難處,盡管說來。”

張躍抬起了頭來,望他的眼神如望神佛。

朱祐杬在張躍的瞳孔裏見到了“高大”的自己。

情緒已經鋪墊,好戲即將開演。

張躍微微張口,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殺人者,是萬皇貴妃。”

朱祐杬嚇了一跳。

他後退著,氣得渾身發顫:“你胡說,我母妃不是那樣的人!”

張躍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咬了咬唇道:“如果,她並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呢?”

“怎麽可能?”朱祐杬慌張極了,分辯道,“我一生下來,便是母妃的孩子。母妃待我極好,父皇也因愛屋及烏而待我比別的兄弟更為親厚。”

張躍跪著上前,抱住了他的腿:“四殿下,您聽民女說。民女今日所言,或許令人匪夷所思,可民女願用性命擔保,民女所說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您的親生母親,是久被冷落的邵妃娘娘,她剛生下您,就被萬皇貴妃奪走了孩子。自大皇子早夭後,萬皇貴妃就一直無子,自己生不了,就隻能搶。皇上愛她愛到什麽程度,您是知道的,隻要她高興,皇上讚成還來不及。”

朱祐杬麵色發白:“不,我還是不能相信。日久見人心,母妃的仁慈我最清楚。何況,邵妃娘娘若真是我的娘親,這麽多年,為何一句也未與我提起?”

朱祐杬雖然一個字都沒有說“信”,可他已然把張躍的話聽了進去。一個內心堅定的人,問不出半句疑惑的話。

張躍又在心裏罵了句“呆子”,順帶著還罵了句“白眼狼”,多年的養育之恩,竟抵不過外人三言兩語的挑撥。

不過仔細想想,皇家可不就是這樣嗎?

孝惠皇帝劉盈之子劉恭,聽說自己並非皇後張嫣的親生兒子,以為生母是被皇後所害,口出怨言,揚言長大之後要複仇。

宋真宗趙恒之子趙禎,聽了八大王趙德昭的蠱惑,當場與太後劉娥反目,不惜排兵圍宮。

劉恭確是不成器,但趙禎可是一代明君。明君尚且如此,何況朱祐杬這個滿腦子四書五經的書呆子。

張躍愈發為自己的計劃感到得意。

她認真地回答著四皇子的問題:“四殿下應該聽說過,邵妃娘娘原有個義父,家中不幸失火,整個人都燒成了灰。好端端的,為何會起火?世人不敢言,但邵妃娘娘心中一定亮如明鏡。她一個女子,無權無勢,想要在宮中活下去,必須付出代價。”

“這個代價,就是我。”朱祐杬喃喃道。

“是啊,四殿下難道未注意到,您與萬皇貴妃一點兒也不像嗎?您平日與五殿下在一起,有否感覺到旁人難以比擬的親近?”張躍循循誘著,像操控提線木偶般引導著四皇子,“清婉就是不小心聽到芊芊姑姑說起這個秘密,才慘遭滅口。而民女,不幸也聽見了。”

四皇子呆若木雞。

張躍抹著眼淚:“民女要說的話,都說完了。能不能活,全靠四殿下垂憐了。”

說完,她爬起來,奔向門外。

夜色吞沒了她的身影,也吞掉了四皇子殘存的理智。

朱祐杬一夜未眠。

天剛亮,他便逃了課,去往邵妃所在的景陽宮。

聽聞大兒子前來找自己,邵妃的心莫名一慌。她捂了好一會兒胸口才強逼自己冷靜下來,命人快請。

朱祐杬不是會玩心計的人,見到她第一句,便是:“邵妃娘娘,可是祐杬的親生母親?”

邵妃急得站了起來,袖子帶落了手邊的茶盞。“砰”的一聲,茶盞四分五裂。

“四皇子,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謠言?要是被皇上知道……”

朱祐杬打斷了她的話:“要是被父皇知道,父皇不但會包庇萬皇貴妃,還會遷怒於娘娘你,是嗎?”

邵妃恨不得拿東西堵住他的嘴:“禍從口出,話不能亂說。萬皇貴妃的確是你的親生母親。”

朱祐杬難得伶俐了起來:“若事實真是如此,娘娘慌什麽?”

“本宮沒有慌。”邵妃快要守不住。

朱祐杬指著地麵:“那這茶盞因何而碎?”

他的眼神太堅定,說出的話也不容反駁,邵妃知道,當年的事是瞞不住了。她算計過萬皇貴妃,又受過萬皇貴妃的恩,雖然心中有懼怕也有恨意,但年紀慢慢上去,看到孩子被善待,父母也平安,她又有些感激。

有些人年輕時或許會犯蠢,但時間會教會她一切。一張白布也許會被弄髒,但總有洗滌幹淨的那天。

邵妃大徹大悟。

她幹脆不瞞了,坦白地告訴兒子一切。她說:“祐杬,你不願道出挑唆之人,母妃也不便逼你。但母妃有一句話,你要記得——做人做事,不要聽人講,要自己去感受。皇貴妃待你如何,你的心最清楚。”

朱祐杬懂事地點頭。

母子倆淺說了一會兒話,就必須分開了。來景陽宮太久,會招人懷疑。

臨別之際,邵妃忍著淚意:“能做得這半刻母子,母妃已經很滿足。出了這個門,你得把今兒的事全忘了。你的母妃,隻有皇貴妃一個。”

朱祐杬紅了眼睛,與她拜別:“孩兒謹記。”

回到乾東五所,朱祐杬一天的情緒都有些低落。

咫尺天涯,誰願忍受不與生母相認之苦。

老師劉大人來找,看到了他的異樣。恰逢皇上追究他逃課一事,著人來喚。

朱祐杬收拾好心情,去了乾清宮。

他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低估了龍椅上那個外攘夷狄、內修法度、威令所行、武定四方的英明君主。

他在路上就準備好了借口,卻被朱見深一眼看穿。

朱見深沒有與他閑扯的耐心,整個人都帶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迫感。誰算計了她的貞兒,他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將那人找出來。

他語意沉沉,問:“說,你去找邵妃,究竟談了什麽?劉愛卿見到你的時候,你又為何傷心?”

朱祐杬支支吾吾。

朱見深扔掉了禦筆:“好,你不說,朕不逼你。來人,去景陽宮請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