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味,在舌尖蔓延。

朱秀榮醒了過來,睜開眼,看到的是一隻略有些黝黑的手。上麵印著壓痕,血跡慢慢地滲出來。

是她的哥哥,朱厚照。

哥哥的身後,站著父皇。

兩人的目光,皆充滿了擔心。

朱厚照見她怔怔地盯著傷口看,用袖子將傷口蓋住。他抱住妹妹的腦袋,拍著她的後背道:“沒事了,皇兄在這裏。”

朱祐樘亦蹲下身來握住她的小手:“父皇也在。你莫怕!”

朱秀榮怎能不怕,大蛇的影子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她隻要一閉上眼睛,就是奶娘慘死的景象。她“啊”地大叫了一聲,身子止不住地戰栗。

朱祐樘急促地喊:“太醫!太醫!”

太醫不敢走遠,一直在帳篷附近候著。甫一進入,皇上就免了他的跪拜。他戰戰兢兢走到公主榻前,一望便知公主的病情又加重了。汗涔涔地把完脈,說為今之計隻有紮針。

為的,就是一個“泄”字。

張躍不準,向著皇上哭訴:“若治不好秀榮,就斬了這庸醫的腦袋!”

皇上平日裏依她,此事卻不糊塗,哄了幾句,命太醫即刻就紮。

太子不停地哄著妹妹,給妹妹唱奶娘唱過的歌。

公主的情緒,略微穩定了。

太醫給公主抹上麻沸散,撚針入膚。不一會兒,銀針就微微變了顏色。

是過度恐懼生出的毒素。

由此可見公主內心的崩潰。

張躍作為生母,實在應該為了孩子忍耐幾天。可聽著那刺耳的歌,她心頭妒火高燃。

人都死了,鬼還要作祟。

奪走女兒的心不夠,還令兒子如此惦念。

當夜公主的病情穩定了下來,皇上與太子出去議事。

議的,是兔園裏為何會竄進毒蛇。

帝王皆多疑。

朱祐樘有強烈的懷疑,大蛇是衝他而來。畢竟他不拘泥守舊,作出許多變革——

詔令朝中不可崇佛信道,將前朝的法王、國師、真人、國子等封號一律革除,推倒寺廟,處死眾多妖僧。

罷免前朝閣老、尚書、侍郎等諸位朝廷命官,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

堅決出兵收複哈密,大敗吐魯番軍。

……

如此算來,恨他的人不少。

他要細查,讓凶手無所遁形。

李廣早就做好了準備,奉聖命沿著“蛛絲馬跡”去查。一直查到一條河邊,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從死狀看來,是為蛇所噬。

他叫人把屍體運了回去,向皇上交差。

“死者身邊淩亂地散著笛子、香料、長鞭,臣懷疑,他是馴蛇人。聽聞凶蛇野性難馴,長大後常有噬主之事。此人雖麵目模糊,但大致可以看出身形,臣明日就去京中馴蛇人聚集之市查找,看看缺了哪個。”

朱祐樘輕輕地“嗯”了一聲,一雙眼睛凜凜地盯著李廣看。

李廣被盯得心裏發毛。

終於,朱祐樘開口了:“東廠平日做事嚴謹,從不出錯,朕也是瞧著你管理得當,才將安危交到了你的手上。可你倒好,這麽大的蛇溜入兔園,東廠的人整日來回巡查,竟無一人發現。若今日朕沒有陪太子一同去獵兔,一命嗚呼的恐怕就是朕了!”

這話說得嚴重,李廣雙腿一個哆嗦就跪了下來。

“皇上……皇上……”

他支支吾吾,心裏委屈得要命。

明明十分簡單的一樁事,問題偏偏出在了伺候公主的宮女身上。如果她們看好了公主,也就不存在什麽大蛇。

一個人死了,可以捏出許多理由。

奶娘這樣的小人物,皇上犯不著親自過問。

隻要皇上不插手,他就有法子將之掩過去。

可現在……

他的頭垂得很低,聲音也很低,在腦海裏拚命搜索,想著詭辯的詞兒:“那時,正是人手換值之際。”

“這麽說,李公公是無罪了!”

一個敬稱“李公公”,差點兒沒把李廣嚇得魂飛魄散。他不住地磕頭,道:“臣有罪,是臣疏忽了,臣願意將功折罪,把背後的人揪出來。”

“嗬嗬……”皇上又幹笑了幾聲。

笑著笑著,拔出牆上的劍指在了李廣的脖子上。

隻輕輕一用力,就割出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如果再上前一寸,李廣就會一命嗚呼。

“職責所在,不容懈怠!奶娘在你的職責範圍內死了,你卻跟朕說什麽換值。明知換值有隙可鑽,為何不早點兒規整,提前防範?朕現在還活著站在這裏與你說話,是托了你的福氣嗎?遇事不想著反省己過,一味尋找理由。如果你就這點兒能耐,那朕留著你何用?”

說完,皇上的手一抖,正要一劍刺過去,有宮女來報。

“皇上,大事不好了。”

“說。”

朱祐樘見是張躍身邊的人,臉色微微好轉。

“回皇上的話,就在方才,公主……公主她……”宮女帶了哭音。

朱祐樘預感到大事不好,問:“公主怎麽了?”

宮女揩了把眼淚,道:“公主……去了!”

去了!

怎麽會去了?

剛才他見她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

他不敢相信,呆呆地站立著。一個踉蹌,似要摔倒。

李廣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他厭惡地一甩手,扔掉劍急急忙忙就往女兒的帳篷跑。

“秀榮,秀榮!”他在心裏呼喊著女兒的名字。

好不容易跑到帳篷口,又不敢進入。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才確定這不是夢。

他的秀榮,真的走了。

裏麵傳來了張躍的哭聲,悲痛得連鳥兒都不忍再聽下去,紛紛展開翅膀,遠遠地飛走。

朱祐樘心疼得要命,一把掀開簾子邁入。張躍跪在地上,懷裏抱著一具僵硬的屍體。

張躍的淚,落了女兒滿臉。就仿佛,是女兒在哭泣。

如果女兒真能活過來,該有多好!

朱祐樘不敢碰女兒一下,怕觸手的冰冷由指尖蔓延到全身。他以帝王之尊跪在小小的孩子身邊,悲痛地摟住了張躍的身子。

“皇後,你要節哀。”

這種時候,他還在關心張躍。怕張躍傷心過度,影響身子。

張躍靠在他的懷裏,哭花了臉。

哭著哭著,她想起了白日裏太醫為女兒施針的場景,眼神一閃,忿忿道:“皇上,都怪那個庸醫,是他,害死了我們的女兒。”

朱祐樘遂召太醫。

太醫大驚,分辯道:“陛下,這絕不可能。臣已經替公主泄去體內毒燥,絕不至於當夜暴斃,其中,定有隱情。”

朱祐樘見他說得誠懇,叫他上前查探。

太醫翻看了公主的眼珠子、舌苔,再去看公主的手背,看到上麵的青痕。許多因素綜合起來,他足可以判斷:“公主,是再次受悸而故。”

再次受悸?這怎麽可能!

朱祐樘望向張躍。

張躍指著太醫的鼻子道:“你,胡說!”

禦前衝撞,會被治罪;醫死公主,更是罪大惡極!太醫憂慮之下,仍有判斷:“現公主的身體還未僵硬,臣懇請皇上連夜召其他太醫或民間大夫齊齊會診。公主之喪,臣不勝悲痛,可臣這條賤命還要留著為皇上效力,不敢輕易交出來。”

朱祐樘亦想知道真相,便按太醫的話做。

最後的結果,果然是再次受悸。

“皇後……”他輕輕地問,“不是你……陪秀榮一起就寢的嗎?”

張躍聞言臉色一變,道:“皇上懷疑臣妾?”

朱祐樘聲音又輕了幾分,生怕傷到張躍那顆脆弱的心:“朕隻是問問……”

此消彼長,張躍的聲音高了起來,如刀片,割過朱祐樘的耳朵:“臣妾連為皇上去死都不怕,皇上卻連最簡單的信任也給不了?厚煒與秀榮都走了,臣妾還留在世上做什麽?”

說罷,她掩麵哭泣。那模樣,真真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兒。

朱祐樘的心都被哭化了,撫摸著她的背道:“好好好,朕不再問。”

太醫的聲音適時響起:“或許,是草地裏的耗子叫,又或許,是風聲嗚嗚。”

他太聰慧了,既救了自己的命,也給了皇後台階。

朱祐樘不能再刺激張躍,隻能默認這個理由。另外,還罰了太醫一年的俸祿,在明麵上,將所有的過錯推卸他人。而他作為仁君,名聲一定會流傳開去。

以抵消他縱容外戚之禍。

公主死得冤啊。

她原本是可以活的。

吃了藥,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有人來報告皇後,說已經將奶娘挫骨揚灰。一半的骨灰撒在河裏,一半送上高山。

奶娘屍骨無存,骨灰又分開原地,下輩子,便無法投胎轉世。

張躍要斷了奶娘的輪回,讓她飛灰湮滅。

張躍太大意了,以為女兒睡著了。

殊不知,這一切都被小公主聽到了耳朵裏。

小公主不敢想象,自己的親生母親竟然是這樣一個猙獰的惡魔,越想越怕,最終被活活嚇死了。

公主死的時候,張躍還在詛咒奶娘。

期間,沒有去掖公主的被子一次。

她的愛掛在嘴上,實則半點都不會照顧人。等她發現的時候,小公主早就已經沒了呼吸。

就算死了,小公主的手還是緊緊地抓著床褥。

看樣子,是被嚇死的。

張躍並非沒有懷疑過,是自己與下人說的話被女兒聽見了。可她不承認,絕不承認。

她是一個母親,怎麽可能害死自己的親生女兒?所以加害之人,另有其人。

把責任推到太醫的身上,她十分滿意。太醫受到了處罰,那她就是無罪的。

以後,不必再遭受良心的拷問。

至於李廣那邊,她不打算插手。

若非這閹人辦事不力,女兒也不會驚懼交加而死。

可她不找李廣,李廣卻要找她。告訴她,皇上準備深查。還說,皇上要殺他。

李廣孑然一身,無甚牽掛,所謀,為的隻是自己。

言語中,難免有些威脅的意味。

張躍氣得七竅生煙,握緊了拳頭生生忍住。她害怕皇上知道真相,答應了李廣的要求。

李廣舒坦了。

今夜皇上還在為公主傷心,無暇管他。

到了明日,京中所有的馴蛇人都會慘死。

皇後會承認,是她派人去做的,目的,就是為了給公主報仇。

線索,就此斷了。

皇上,也絕不會追究皇後。

真是妙計啊!

李廣神清氣爽地走在布滿星子的夜空下,徹底感受到了與皇後同穿一條褲子的佳妙。

他知道得太多了,皇後受他所脅,一邊關切地保護他,一邊恨不得他立即去死。

這種平衡,時間一長就會打破。

不過不要緊,他早已想好了辦法。

太子朱厚照,就是他一生的保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