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躍並沒有害太子之心。
她隻是怕。
怕這個平日裏跟自己不甚親厚的親生兒子,會為了所謂的公道、正義,將自己所做的惡事揭發。
揭發她殺奶娘,她可以忍;揭發她殺李廣,她也可以忍。唯獨揭發她頂替了王聘的身份,她萬萬不敢賭。
她今日所有的張揚與無忌,都是來源於皇上的愛。她不敢想象皇上知道真相後,會以怎樣的眼光審視自己。
甚至,還會懷疑後來她為他擋住馬蹄的目的。
皇上的勤政,是她的幸運。這代表,皇上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去徹查她以前幹下的混賬事。她可以慢慢地,消除所有的痕跡。
好不容易李廣死了,隻剩下王聘那個殘廢的瘋婆子。她的秘密,將永埋地底。
可是,她的兒子得到了真相,帶著滿腔仇恨前來逼問,她慌了,傷了他,心中懊悔,想去攙扶。
卻被兒子一腳蹬開。
也是她時運不濟,一聲“皇上駕到”差點驚碎她的心。
情急之下,她跪在兒子的麵前,抓住兒子的手道:“照兒,照兒,本宮是你的親娘啊!你今日要是揭發本宮,你父皇一定會格殺勿論,那你就是弑母,是大逆不道!你與西夏李元昊有何分別?一生都將釘在恥辱柱上!”
明是懇求,字字句句全是脅迫。
而聽著皇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張躍一把拔下鳳釵塞進太子的手裏。
“與其被你父皇下令殺了,不如現在就死在你的手中。好歹,保護你父皇那顆癡心,讓他一生沒有遺憾,也不會心懷怨恨。來啊,殺了本宮!殺了生你、養你的母後!本宮的鮮血會漫過你的手指,讓你感覺到痛快!怎麽了,為什麽縮手?你想殺倒是殺啊,就當本宮白生你一場……”
張躍壓抑著嗓音,將太子逼到絕境。
太子渾身都在發抖,為母親醜陋的麵目。
他怎麽能相信,怎麽能相信……一個人居然可以藏得那麽深,藏了那麽多年……騙過了他,騙過了妹妹,騙過了父皇,騙過了所有人。
心裏的淚如洪水般奔騰泛濫,淹得他整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恨眼前長相姝麗的魔鬼,卻終究還是下不了手。
鳳簪“當”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皇上適時進來。
“皇後!太子!”他驚呼。
一地淩亂,讓他直覺有大事發生。
朱厚照用手捂著腦袋,跪在地上:“父皇……”
張躍急迫地打斷:“皇上,宮人們伺候不周,讓照兒撞上了桌角,臣妾憂心不已,在禦前失態。都是臣妾的錯,是臣妾禦下不嚴,致照兒受傷,臣妾愧悔不安。自請受罰,以補己過。”
朱祐樘怎麽可能罰她。
見她緊張、難過、惶恐不安的樣子,疼惜還來不及。
朱厚照想了又想,忍了又忍。他雖不忍母後受死,也見不得母後繼續害人。權衡之下,說出了激怒朱祐樘的一句話:“母後身為後宮之主,不盡職責,自小忽視兒臣,不配再為國母。兒臣請求父皇廢後!”
“後”字剛落地,朱厚照就感到眼前一黑。一個陰影照下來,伸出大掌想要打他。
許是見到他額角的傷,朱祐樘的手掌停在了半空。所有的不滿,化作了直擊耳膜的兩個字——
“放肆!”
緊隨其後的,還有——
“逆子!”
太子是真的失望了,對母親失望,對父親也同等寒心。那一巴掌扇在他臉上的雖隻有掌風,可對他來說不亞於山石崩塌。他在瞬間冷靜了下來,緊抿雙唇,用一種近乎同情的目光看向皇帝,帶著莫大的蔑視。
可憐,真可憐!
他在心裏說。
被騙了,還要護著騙他的那個人。
如果,有一天父皇知道真相,會有怎樣的反應呢?
他開始期待起來。
就讓父皇不知道,被騙一輩子。
這才是對父皇最大的懲罰。
他的極力忍耐,讓眼淚沒有掉落;對父皇將來受到懲罰的期盼,又給了他堅持下去的動力。
他將所有的陰翳壓在心底,等待一場對帝王靈魂的屠殺。他變成了漫天暴雨中一片凋零的落葉,自此以後對人世再無半點眷戀。
渾渾噩噩地活著吧,做一具行屍走肉。
今朝有酒,今朝醉。
從那以後,太子更加荒唐。
縱情耍樂,又過去將近三年。
是年,他十四了。開始狎玩宮女,東宮**不堪。
皇帝多次訓斥,未果。
太子變本加厲。
這期間,張躍砍掉了院中的兩棵桃樹。不久,她即將要砍掉第四棵。
四年畢,就是王聘女兒的死期。
張躍誌在必得。
她要王聘和她承受一樣的痛苦。
秋日的一個暗夜。
風涼,雨也涼。
張躍緊握寶刀,站在風雨裏。一刀一刀砍在桃樹上,猶如砍著王聘的骨與肉。她的一顆心如在熱油裏翻滾,既疼得厲害,又覺得刺激。
雨聲不停地敲打在坤寧宮的紅牆黛瓦上,她仿佛聽到了王聘的悲哭。
算算年紀,王聘不小了。這次失去孩子,下次還怎麽生?
王聘敗在她手上,注定要斷子絕孫的。
想到這裏,她癲狂大笑起來,頭發披散,像個惡鬼。
有起夜的宮人看到,“啊”的尖叫。她立即踩著濕噠噠的腳印走上高階,命人將之拖下去亂棍打死。
就如三年前太子受傷那日滿殿的宮人,她想打就打想殺就殺。她握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所有匍匐在她腳下的都是螻蟻。
湖廣,興王府。
奶娘得了一件衣裳,樂滋滋的。
她摸著那料子,才二錢銀子就買到了。拿回家給自己的女兒穿,真是美極了!
四年,足夠麻痹興王府上的所有人。且張躍詭計層出不窮,叫人防不勝防。
毒藥帶不進府裏,毒人可以。
衣裳料子上的毒粉,迷失了奶娘的心智。
奶娘一入府裏,照例去抱小郡主。
盧用看出奶娘眼眶發紅,似乎有些不大正常,正要叫奶娘放下孩子,奶娘突然抱起小郡主狂奔至井邊。
“撲通”一聲,就將小郡主扔了下去。
盧用急忙大叫,並親自去撈。
奶娘如瘋狗一樣,死死地咬住了他的腿。
井裏傳來永寧郡主的撲騰聲,以及斷斷續續的啼哭。
許多人趕來了,也包括興王與王聘。
他們想要去撈小郡主,可奶娘縱身一躍跳進了井裏。她碩大的身體將小郡主覆蓋,耽誤了救援。
當小郡主被撈上來時,身子已經涼了。
王聘睜大眼睛,隻覺得四麵八方的風都似利劍,一把一把,冰冷地貫穿了她的身子。
這一回她沒有哭,握住了興王的手。
“我要殺了她,我早晚有一天顛覆她所擁有的一切!我要讓他們夫妻二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凶手太明顯,是遠在京城的張躍。
張躍太囂張,仗著自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讓永寧郡主,死在了太康公主的忌日。
她不知道,王聘的記憶,早就回來了。
原本因為生下小郡主,王聘有了牽絆,自此放下仇恨,一心過起自己安穩、平凡的小日子。
可現在女兒沒了,她將變得無堅不摧。
她要張躍,付出慘痛的代價!
沒有任何人的報複,會比一個母親來得更加凶猛、狠厲,直擊痛處,剜心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