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聘身上,掛著一個香囊。
那香囊無論是花紋還是樣式,都與之前在農地裏看到的一樣。
可是,送他香囊的人,明明是張躍啊。
起初,他也有過懷疑。然而張躍當著他的麵繡過孩子的小帽子,針法與香囊一模一樣。
這怎麽可能呢?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覺得自己疑心太重。張躍有種種壞處他都知道,且張躍在他麵前從不掩飾。
一個女人能徹底卸下防備與包袱在男人麵前展露自己最真實的一麵,可不就是愛的體現?
他可以懷疑張躍身上任何的缺點,唯獨不能懷疑張躍對他的愛。
是巧合!
他告訴自己。
加速的心跳,卻騙不了人。
原本藩王妃討要宮女,不合規矩。他在緊張之下,輕易答了一個“允”字。
蔣英恭敬地謝恩。
興王也跟著拜別陛下。
待三人一道走出門外,朱祐樘才覺得心頭重壓不在。他長舒了一口氣,正想養神,冷不丁看見方才王聘站過的地方,遺落了一樣東西。
是香囊。
鬼使神差間,他將那香囊撿了起來,上麵繡著雛菊,淡雅高潔。
他想起第一次與心愛之人見麵時,她說的話——
“我娘說,雛菊是月老的信物,等到花開遍地的時候,播種之人就能收獲幸福。”
她盼望愛情。
所以繡雛菊,種雛菊。
他終於知道為何剛才對王聘驚鴻一瞥,就帶來那麽深的感觸。
因為王聘其人,就像一朵迎風綻放的雛菊。人與花,達到了高度的相似與統一。
這是張躍從未帶給過他的感覺。
他在心緒複雜間,摘下了一直掛在腰間的“張躍”繡的香囊。
兩個香囊,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王聘落下的那個新。
太新了,一看就是近日裏新繡的。出自王聘自己的手,無疑。
朱祐樘心中驚浪拍岸。
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他還處在震驚與猶疑中,一陣鬧哄哄的聲音直逼書房。
“嘩啦啦”一聲,張躍帶頭掀簾進來。
“皇上,臣妾有冤。臣妾的弟弟好心來看臣妾,不知怎的惹興王殿下生氣了,興王殿下一個衝動,就把弟弟打了。”
張躍拉過張延齡的袖子,指著他的腦袋道:“您看,就是這兒,打得這麽重,差點要了性命。皇上,您可要幫臣妾做……”
“主”字終究沒有說出口,被卡在了喉間。
張躍睜大眼睛,猶如一隻被人掐著脖子的雞。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皇上手中兩個一模一樣的香囊,往前幾步。待看清後,倒吸一口涼氣。
“陰謀!這是陰謀!”張躍拿起王聘的那個香囊,用力地撕扯著。
“都怪臣妾當初信任王聘,與她同住,期間把手藝教給了她,這些皇上都是知道的。現在僅憑一個香囊,皇上就懷疑臣妾了嗎?”
“朕沒有。”朱祐樘辯解著,眼中情緒莫名,“朕什麽也沒有說,皇後何以發如此大火?”
張躍知道,皇上起了疑心。
哪怕隻有一成的疑心,對她也是致命的。
疑心是一顆無肥自長的種子,總有一天會藤蔓遍地。到時候隨便一根,就能纏得她無法呼吸。
她必須把皇上的念頭及時扼殺,否則後患無窮。
她決絕地看著皇帝,仰天大笑:“夫妻二十三載,臣妾自以為與皇上情深意篤。一夫一妻,亙古未有。臣妾將之當成是畢生的福分,哪怕後來接連喪子喪女,臣妾亦有信心撐下去。因為臣妾知道,皇上永遠不會離開臣妾。可是,就在剛才,臣妾看到了皇上冰冷的眼神,聽到了皇上無情的嘲諷。臣妾的眼裏容不下沙子,臣妾的愛情禁不起一丁點的懷疑。臣妾是仰賴皇上的愛與信任活下來的,一旦有了裂痕,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她沒有流淚,卻字字泣血。剛說完,就撞向了柱子。
速度太快,沒有人攔得住她。
隻聽重重一聲,張躍就倒在了地上。
朱祐樘心痛如絞,扔下香囊去抱她的身子。他大聲喊,音都破了:“太醫,叫太醫!”
張延齡雖然蠢,好歹當了這麽多年朝廷命官,姐姐與皇帝的相處之道,多少也了解一些。
他擰了自己一把,擠出幾滴眼淚,情深義重,苦恨綿綿:“皇上,姐姐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呀。她幼時淒慘,為嫡母所欺,爹又不管,日子過得辛苦。好幾次差點死了,靠著一股倔勁兒活了下來。最大的心願,就是找一個真心相待之人。愛這種東西,對她來說太過奢侈,好不容易遇見,就想著牢牢抓住。她是愛慘了您啊,才會在禦前失儀,做出自戕這種悖逆之事,絕非有意與皇上作對。還請皇上信她,給姐姐留條活路。”
張延齡最後一句話,字字僭越。
朱祐樘卻不覺得生氣,也不敢生氣。
因為他心虛、愧疚、感同身受、痛不欲生。
他和她的經曆太像,都是不被命運善待之人。從苦海裏掙紮出來,用盡手段上了岸。他們都不完美,缺點很多,可是那一個個寒冷的夜啊,彼此心靈相依。
二十三年過來了,她還是堅定地愛著他,可以為他生,可以為他死。
那麽他呢?做得到嗎?
他想了想自己所處的位置,在心中給出了否定的回答。
他有她與江山,而她隻有他。
她的愛,更簡單,更純粹。
朱祐樘不由得抱緊了懷中的人兒,用袖子堵著張躍流血的傷口。
內侍急急地跑去找太醫了,外麵還是有些紛亂。
朱祐樘往外望了一眼,頗有些不滿。
張延齡擦了擦眼淚,解釋道:“皇上,臣真的沒有侮辱宮女,請您信臣一次。臣雖然混賬,可皇上一次次護臣,臣心中感激,怎敢再胡生事端?退一萬步說,就算臣的人品存疑,可臣的眼光一向是極高的,興王口中被臣欺負的宮女長相不過爾爾,臣……臣再怎麽饑不擇食也瞧不上她啊……方才皇後娘娘聽聞興王三人惡人先告狀,氣壞了身子,是以命人將此三人拿了,此時正在乾清宮外。”
張延齡試探著問:“皇上,您看怎麽處置呢?”
皇上沒有答話。
張延齡繼續進獻讒言:“皇後娘娘以為,興王無中生有,絕非心血**。她有理由懷疑,興王是想借張家損皇上清譽、毀皇上顏麵,興王所謀,大矣。還有方才那香囊,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趕在這個時候,皇上,臣有一句話不吐不快。這咬人的狗,它不叫啊!”
“放肆!”朱祐樘大喝一聲。
他的心裏亂糟糟的,本就煩心,被張延齡這麽一番“直諫”逼迫,更加頭疼。此時他隻想救回皇後,讓皇後好好的。愛如從前,笑也如從前。
他哪裏還顧得上朱祐杬?
之前對四弟那份真摯的、浩**的感情,在張躍撞柱後消弭無蹤。
人性複雜,卻也簡單。
“利己”兩字,占據上風。
他終究還是那個冰冷的、自私到了極致的朱祐樘,無情地吐出一句話:“將興王等三人押了,軟禁於宮,擇日審問,再行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