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躍恐懼極了,連連往後退:“不,不可能!王聘當年離宮之前,吃了大量的紅花。院正身邊有哀家的人,親眼瞧著,不會有錯……”
朱厚熜上前一步,踩住了她的衣裳:“朕的母親福澤深厚,又豈是你這賤人能比?她命中注定有子,且是真龍天子,司天監早有測算,隻是你看不透罷了。”
張躍拚命回想前事,後背冷汗如溪流汩汩。
一切都太可怕了,她像隻飛蛾在燈罩內亂竄。
她在這一刻知道真相,整個人仰倒在地。雙目無神地看著屋上房梁,呐呐道:“高,真是高。我原以為王聘是手下敗將,心機手段不過爾爾,沒想到她暗暗布局,給我來這致命一招。”
朱厚熜糾正了她:“張太後錯了,朕的母親從未參與。她甚至不曾與朕說過,她是朕的親生母親。她希望她的孩子活在陽光之下,遠離那些幽暗的陰謀。她也不希望朕報仇,因為仇恨會腐蝕一個人的快樂。你永遠不懂得,什麽樣才是一個真正的母親。”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張躍氣若遊絲。
朱厚熜望著寧壽宮的方向,深深道:“愛不在口頭,愛是付諸行動。愛不必明言,日常相處就有感覺。兩位母親雖然不說,且都全心全意地愛著朕,可朕就是能區分,其中的微小差異。生母之於子,那血溶於水的親情不可替代。”
一點一滴,朱厚熜都記得清楚。
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就教他多聽多看少說。
他從興王府遠離京城,卻還要夾著尾巴做人的態度上,嗅出了京城與安陸之間的矛盾。
他自幼就是個敏感的孩子,大事小事全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嫡母蔣氏待他雖好,可細節處仍有漏洞,比如他在嫡母處出了任何事情,嫡母都會差人去叫姨娘。而在姨娘處碰了摔了,姨娘很少會去喚嫡母。
更重要的是,有一回他犯錯的時候,姨娘恨鐵不成鋼,動手打了他。雖然隻是輕輕的一下,且出自本能。可就是這個本能,令他第一次真真正正生出了疑心。
整個王府,隻有父王與姨娘對他動過手。
若是換了個愚笨的孩子,會以為姨娘不如生母,但朱厚熜聰慧過人,明白什麽才是真正的親昵。
自那天起,他便觀察著嫡母與姨娘之間的一切。越觀察,越是心驚。
本能這種東西,騙不了人。
眼神裏藏著的愛意,更騙不了人。
明明府裏有繡娘,姨娘卻用僅剩的一隻手辛苦地為他做衣,十幾年如一日,甘之如飴。
還總是親自去廚房燉煮他愛喝的湯。
他生病時,姨娘的臉色,永遠是最白的。
……
他還從下人的嘴裏,聽說姨娘曾經有過兩個孩子,全都在生下來之後死了,無一保全。而更駭人聽聞的是,姨娘在來安陸之前,手就已經殘了,嗓子也是啞的,整個人神誌不清,靠著盧大夫才能恢複到現在的模樣。
前因後果一結合,朱厚熜已經猜出了大概。
他很想去問,但始終沒有說出口。兩位母親不想將苦痛帶給他,他便選擇做聾子瞎子。
隻要母親開心,他可以永遠藏在心裏。
張延齡下獄這一年,是嘉靖十二年,也就是朱厚熜即位的第十三年。
這樣無望的日子,張躍還要再活活忍受十二年。
她把日子過成了一口井,而她是井底可憐的那隻蛙,一抬頭,隻能看見狹小的一片天。
然而她又與故事中的蛙有所不同。
故事中的蛙沒有見過開闊天地,自能安樂。她那登過高望過遠,見過山河遼闊的靈魂困於這一方幽閉之地,未免顯得太擁擠了些。
前朝後宮,所有的榮辱都與她無關了。她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來,隻會癡癡地坐著發呆。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她作為一具行屍走肉,隻是在完成自己保護幼弟的使命。
她是拚了命地想要活下去,每一頓飯都按時吃。不管菜鹹淡與否,幹淨與否,她都能食個精光。宮女罵她,她不還口;打她,她隻說,輕一點兒,別打出內傷。
這還是以前不擇手段,不可一世的張躍嗎?
時間將紅顏熬成枯骨,彼時的張躍大概做夢都想不到會有這一天。
她倔強不屈的靈魂死了,身子每況愈下。
朱厚熜叫太醫給她煎上好的補藥,硬生生拖延著她的壽數。
嘉靖二十年。張躍眯著眼,喉間隻餘一口氣。
朱厚熜最後一次來探視她,身後的小太監手裏拿著個盒子。朱厚熜眼角一斜,小太監便把盒子送到了張躍的麵前。
張躍努力地睜開眼來,看著小太監慢慢打開,待看清是何物後,嘶叫一聲。
那是張延齡的“寶貝”。
眼見她快要斷氣,朱厚熜趕緊道:“張延齡廿年前淩辱皇家婦,證據確鑿,為朕所閹。因其罪惡滔天,朕已於半個時辰前下達誅張氏九族之令。”
張躍盡數聽了進去。
雙眼圓瞪,死不瞑目。
朱厚熜嫌惡道:“將張氏的屍體拖出去,喂狗。另擇一身形相仿女子,葬入帝陵,以張氏之名與皇伯同寢,也可表朕仁義之心。”
小太監忙道:“聖上英明。”
張躍是唯一一個獲得了“一生一世一雙人”榮寵的皇後。
可是,她的日子過得並不如意。
她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次兒與三女早夭,唯一活下來的長子又不成器。長子當了皇帝後四處惹禍,年紀輕輕就被自己給作死了。
她失去了丈夫、兒女,唯一沒有失去的,便是自己的弟弟。
她的弟弟橫行鄉裏,魚肉百姓,兼並土地,設立皇莊,倒賣官鹽,隨意**。
不分是非的張皇後,窮其一生都在為兩個弟弟擦屁股。
直到邵妃之孫、朱佑杬之子嘉靖帝朱厚熜,不顧她的長跪哀求,按律處死了她的弟弟。她的使命,才算結束。
姐姐鬱鬱病死,弟弟被判死刑。張家一族,徹底淪為曆史上毫不起眼的塵埃。
一場繁華一場夢,一場勞碌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