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雖然已經挺過最難的時候,但盧太醫說,要想根治,還需靜心調養,最忌憂思上火,否則很有可能前功盡棄。

我記在心裏,叫坤寧宮的人都警醒著點。若有誰擾了皇後娘娘,拉出去杖斃。

太監、宮女未曾見過我如此嚴肅狠厲的樣子,縮了縮脖子點頭答應。

再加皇上以皇後養病需要清靜為由,禁了各宮的探望,坤寧宮內,算是守得一時平靜。

闔宮上下,唯有盧太醫與一個送藥的醫侍可以自由出入。

一日,我見盧太醫神色不好,問他出了何事。他惋惜地歎了口氣,欲言又止。

我直覺與坤寧宮有關,道:“盧太醫,你我相識這段日子,雖不能算是刎頸之交,但以你我人品,坦誠相待亦無不可。你若覺得我萬貞兒是可信之人,大可據實相告。”

盧太醫又歎了口氣,道:“我不是不願相告,而是不知此事從何說起。”

“那就慢慢說,一樁一樁說。”

“好吧。”盧太醫滿臉凝重,聲音似磨著鈍器一般低沉沙啞,“前些日子,皇上說發現了新證據,命三司與錦衣衛聯合重審錢大人的案子,為求慎重,命內閣幹預。”

“這是好事兒。”我道,“誰人不知內閣三楊,個個都是我朝賢相。滿朝鹹稱,楊士奇大人有學行,楊榮大人有才識,楊溥大人有雅操。皇上命他們幹預,是看重錢大人。”

盧太醫搖了搖頭道:“原以為案子能峰回路轉,哪知重審之後,錢大人的妾侍吳氏突然反口,說供詞是受皇後娘娘逼迫而寫。”

我不由得握緊了手中要給皇後娘娘送去的蜜餞罐子:“你說什麽?”

盧太醫又重複了一遍道:“那吳氏突然反口,案情對錢大人非常不利,錦衣衛萬千戶當場對其他大人道,錦衣衛辦事絕無差錯。其他大人不知是畏懼錦衣衛,還是真心覺得此案無疑,紛紛附和,一致要求維持原判。唯有楊榮大人覺得吳氏反口過快,此案存疑,要求延審。三楊猶如同氣連枝,另外兩位楊大人自然答應。三司和錦衣衛,也隻能聽命。”

我的心“突突”地跳,總覺得有什麽事發生,緊張地望著盧太醫,聽他說後麵發生之事。

盧太醫臉上現出了悲痛的神色:“可就在楊榮大人回府的路上,遇見一白發老婦攔路喊冤。告的不是旁人,而是楊溥大人的親孫子,說那惡人毀了自己孫女的清白,要求楊榮大人為民做主。所言條理分明,有理有據,甚至,還呈上了孫女受辱時所穿的褻褲。”

這事兒太玄。

首先楊溥大人是三楊之中最謹小慎微的,偶爾還因為過於謹慎而顯得刻板,就連上朝時,也總是低頭循牆而行。律己方麵,足以稱作百官的楷模。像他這樣的人,家風自然嚴格,莫說他的孫子堂而皇之仗勢欺人,玷汙女子清白,就連取人一針一線,怕是都不大可能。

其次,楊溥大人與楊榮大人同為建文二年進士,同授編修,朝中當屬他二人關係最好。那老婦既認得楊榮大人,又準備得如此充分,事前必然已仔細打聽,沒道理尋上楊榮大人。找楊士奇大人申冤,更為合適。

思畢,我道:“這老婦有問題。”

“是,萬禦侍心生七竅,什麽都瞞不過你。”盧太醫語氣更加悲痛,“楊榮大人心知此事不簡單,可那老婦是當街攔路,又拿出了證據,無論如何,他都不能不理。原本想著,光天化日,菜市街口,就算有人要鬧事,都不會選在這樣的地方。可誰知就在楊大人的隨從接過褻褲之時,那老婦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刺向了楊大人,隨從聽到身後風聲,急忙轉身打落了匕首。”

我擔憂道:“楊大人可有事?”

“有。隨從功夫高強,很快就將那老婦製住。老婦說官官相護,自己申冤必定無門,所以早就計劃好了,要殺了楊榮叫楊溥身敗名裂地活著。說完,老婦就咬舌自盡了。”

“楊榮大人久經官場,嗅覺敏銳,雖然隻被匕首擦傷了一點,還是叫隨從帶自己去就近的醫館診治。可還未到醫館,楊大人就死在了半路。”

我悚然出聲:“那匕首上喂了劇毒?”

“是。”

“可曾查出來是何毒?”

“查出來了,是蛇毒的一種。那蛇的樣子萬禦侍見過的,叫死亡蠕蟲。”

死亡蠕蟲,瓦剌特有的毒蛇。

案子變得錯綜複雜。

我膽戰心驚道:“你的意思是,京城中混入了瓦剌人,伺機行刺朝廷命官,以圖給大明帶來混亂?”

盧太醫搖頭道:“我隻是區區一個太醫,怎懂朝廷大事。但有一事卻是明晰,楊榮大人死後,消息傳到宮中,太皇太後本就油盡燈枯,靠著補藥續命,聽聞此噩耗,想到輔佐自己多年的肱骨老臣就此遇難,受不住打擊,已經……已經……”

連續發生這麽多事,我告訴自己要冷靜。

我掐著手心,暗暗地想:如果這些與坤寧宮無關,盧太醫不會告訴我。

深呼一口氣後,我揣度道:“太皇太後與楊榮大人都走了。楊溥大人重情重義,既要為楊榮大人報仇,又要為自己的孫兒討回清白,也管不了錢大人的案子了。隻剩下楊士奇一人,孤掌難敵四手。所以這些人,是衝著錢大人來的。”

至於那死亡蠕蟲之毒,多半是有人故意用瓦剌之物混淆視聽。他們的目的,分明就是錢家!

錢家危矣。

皇後辛苦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勞。

盧太醫臉色晦暗:“皇上已經下旨,錢貴一案維持原判。念在錢大人往日有功,罪不及家人,事主斬首,其餘之人流放。我所知道的就是這麽多了,黃昏宮內會響起喪鍾,在娘娘康複之前,千萬不能叫她知道真相。”

他從藥箱裏摸出一包藥粉給我:“這是可令娘娘昏睡的,無色無味,萬禦侍可喂娘娘服下,娘娘便聽不到喪鍾之音了。皇上那裏你也不必憂心,我告訴他娘娘的病情正處緊要關頭,龍胎能不能平安全在這幾天,所以他特地開恩,允皇後安心待在坤寧宮中。待得吉時下葬那天,娘娘再去看太皇太後不遲。”

我接過藥粉,簡單地說了“多謝”二字。

望著盧太醫離去的背影,心中緩緩地升起一股暖意。

他隻是一個太醫,論品級,還不如我這個女官。在太醫院被欺壓、被排擠,家中也定然不富貴。能打聽到這些消息,不知付出了多少。我感念他今日的恩德,輕宣於口,重放在心。

我拿著藥粉紙包,回到小廚房,煮了一碗娘娘愛吃的粉絲湯。

端著湯碗故作輕鬆地來到娘娘屋外,還未踏入,便聞到一股血腥之氣。

趕緊掀簾進入,見到的卻是皇後娘娘臉色蒼白地躺在**,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嘴邊、錦被之上,洇著新鮮的血跡。

她見到我,眼裏全是痛苦。咳嗽兩聲,又咯出兩口血來。

我手中的湯碗掉在地上,奔上前去握住皇後娘娘的手。可是一點用都沒有,她還是不停地往外吐血。我翻起她的袖子,看到大片的紅疹蔓延,心下悲涼,是溫熱病複發了。

我好害怕,害怕得雙手哆嗦。彎下腰將她的頭埋在自己的胸口,顫抖著道:“錢朝瑤,你挺住。你要是撐不過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大聲地喊著來人,叫她們快尋太醫。

不知道過了多久,盧太醫終於攜著醫女趕來,屋內到處是藥物的味道,還有熱水騰騰的蒸氣。

盧太醫在為皇後娘娘施針,坤寧宮所有的人都在忙碌。我靜默地看著,心仿佛被割成了好幾瓣。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盧太醫把無關人等趕了出去,隻留醫女、采琴、采棋,以及幾個年長的宮女守在屋內,連他自己也走到了門外。

我追上他,眼裏如進了沙子:“盧太醫,皇後娘娘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他低下頭,說了兩個字:“節哀。”

我再也控製不住,大聲地喝問:“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盧太醫不敢看我的眼睛,愧疚道:“溫熱病突然加重,熱毒至腹胎,若不摘掉胎兒,母體也難以保全。現在皇上還在清寧宮,一時半會兒來不及趕至,為了皇後娘娘的鳳體,我隻能這麽做。”

我倚在牆上,身子一點一點地往下滑:“孩子是皇後娘娘的命啊,就這樣失去,你叫她如何承受?”

淚水模糊了雙眼,我蜷起了自己的身子,盡量讓自己縮成渺小的一團,仿佛這樣就可以逃避。

坤寧宮燃起了明亮的火燭,整個宮殿一片通明。來來往往的人接著熱水,又把一盆盆的血水往外倒。我看到她們步履匆匆帶起的風,衣擺在風中縹緲地鼓瑟,像幽靈之音穿**其間,久久難以彌散。

隨後,盧太醫的話像警鍾一般敲擊在我耳畔,令我不敢再沉溺痛苦。

他說:“溫熱病在皇後體內加速遊走,是血氣翻湧之故。皇後端定穩重,旁的事根本無法撼動她心神分毫。除非,事關家人。坤寧宮出了奸細,有人告訴了她!”

我霍地站了起來,推門入了屋內。

雙手捧住她的臉,直視著她的眼睛道:“錢朝瑤,你要振作。皇上就在外麵,說隻要你撐過去,他就饒錢大人不死!但你若就此死了,他會讓整個錢家為你陪葬!錢朝瑤,你聽見了嗎?”

她渾濁的眼神一點一點恢複了清明,澄澈的眼窩像一汪潭水。她帶了哭音,卻強忍著一滴眼淚也沒有掉:“你沒騙我,皇上他當真這麽說?”

我認真地點點頭道:“假傳聖旨,依《大明律》當腰斬。我哪來的熊心豹子膽,敢知法犯法。”

她的肩膀抖動起來,像秋末涼風裏掙紮的蛾。明明無法承受那樣的痛,那樣的悲,卻兀自忍著,仿佛這樣就可以麻痹自己。現在希望突如其來,她漸漸地釋放自己。淚水自眼眶裏流下,打濕了她的耳朵。

我伸手去擦她的眼淚,拂著她淩亂的發,像哄一個孩子,柔聲細語道:“皇後娘娘,你還有我啊。”

說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