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聲尚在耳邊,采群的身影像蝶一般飛了出去。
眼見著就要撞上柱子,皇上龍袖一翻,卷起身側的一個孔雀綠釉青花瓷杯,正好打在采群的嘴巴上。
她行動受阻,腳下一頓。“哇”的一聲,張口吐出兩顆帶血的牙來。
盧太醫趁機抓住了她的腳,幾個太監眼疾手快將她押在了地上。
采群知道等待她的將會是什麽,嘴巴一閉就要咬舌。
皇上擺明了不想讓她這麽容易死去,盧太醫自然要遵照聖意。他拍了拍身上的藥箱,疾聲道:“你盡管咬,哪怕齊根斷了,我也能把你救回來!”
采群麵如死灰,恨恨道:“走狗!你們都是昏君的走狗!你們助紂為虐,不得好死!”
采華乃是性情中人,見到昔日好姐妹變成這副樣子,又是痛恨,又是不忍,道:“采群,你服一下軟,心中有冤屈,為何不直接告訴皇上?或許皇上會看在事出有因,留你一個全屍,下一輩子,還能重新做人。”
“全屍?你以為我稀罕!做人這般痛苦,活一世已經夠了!”采群漸漸地陷入了瘋癲,“就算沒有全屍,那又如何,昏君與錢朝瑤的孩子,不也死無全屍嗎?”
皇上額頭的青筋突起,怒意已到達巔峰,隻要一句話,就能把采群挫骨揚灰。
但我知道他不會這麽做。
因為他是天子,不能讓情緒主宰自己。他需要采群活著,從她嘴裏問出所有有用的消息。
包括采群對他莫名其妙的恨意,佞臣的名字,同黨有哪些,聯絡方式是什麽。
我亦想知道這些,嚴詞提醒道:“采群,你別忘了,大牢裏還有你的母親。你死不要緊,難道要將你娘一起拖入地獄嗎?”
采群“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娘?她已經進入地獄了。她在地獄裏待了十幾個年頭,早就活膩了!若不是為了給我爹報仇,她也不會忍辱負重地活著,活著伺候仇人,活著笑顏麵對仇人。她心裏多苦啊,做夢都在等待這天。現在仇人被判死刑,仇人的妻子和族人被流放,仇人的女兒痛失愛子,我娘不知道多快活。她終於可以問心無愧地去見我爹,和我爹永永遠遠在一起!”
我捕捉到了重點,問:“你爹是誰,怎麽死的?”
采群狂笑著,嘴裏吐出一口又一口的血沫:“我爹啊……他隻是一個普通的秀才。因為我娘病了,家中無錢醫治,我爹就去錢府求助,希望能借個幾兩。可是錢貴和陳婉柔兩口子都吝嗇得很,借口不在,打發了官家應付我爹,說府裏沒有銀子,隻拿出幾個銅板施舍。我爹屈辱地將那幾個銅板扔在了路邊,決定自己回去想辦法……”
“不是這樣的。”采華打斷了她,大聲道,“老爺和夫人待我們恩重如山,絕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你想一想,堂堂正三品都指揮僉事的夫人,穿的是麻布衣裳,吃的是素餡包子,一年到頭,都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可她從無抱怨,也不後悔。因為夫人大義,知道老爺的俸祿都捐給災民了。管家說老爺夫人不在,那就是真的不在,說府裏沒錢,也是真的沒錢。那幾個銅板,是管家勒緊了褲腰帶摳出來給你爹的啊!”
采華字字誠懇,幾句話就道出了錢府的貧窮與節義。
在場之人,無不動容。
唯有皇上臉上波瀾不驚,不知道在想什麽。
采群被豬油蒙了心,憤恨道:“沒銀子不能去借嗎?陳婉柔口口聲聲說把我娘當成姐妹,我娘病得快要死了,也不見她來探望過一回。後來我爹終於想出了法子,幫助周邊各村村民寫田地轉讓書,得了三兩紋銀,將我娘的病治好了。可就在他即將收手那天,遇上了整田,被錢貴捉去,打了二十個板子。當時我爹特地說出了我娘的名字,錢貴卻絲毫沒有心軟。就因為那二十大板,我爹幾個時辰後就死了。”
皇上沉吟道:“你爹死於何年何月?”
采群昂起頭來:“宣德二年。”
那是先帝在位之時。
皇上冷冷道:“宣德二年,錢貴奉父皇之命去延慶州整田,鐵麵無私,還田於民。其夫人不忍百姓受苦,終日在百姓家中幫忙照顧老弱婦孺。賢伉儷佳跡傳到京中,連父皇都為之讚歎。而你的父親,不過是個小人,身為秀才,不思報國,反而利用自己的才學,助紂為虐。受那二十大板,並不冤枉。”
采群啐了一口,道:“昏君不仁!那些田地是鄉民自願轉讓的,並不是我爹逼迫,我爹隻是寫了幾個字,何以受刑?”
皇上的眼神像臘月的寒冰,一針見血道:“若你爹問心無悔,為何會在你娘病好之後想要收手?”
采群說不出話來。
怔了一下,咬牙道:“總之,我爹是因你們而死的。我爹死的時候,我娘發現自己懷了身孕。為了養活我,也為了報仇,不得已回到了錢府,去討好那些虛偽的惡人。”
她轉過頭來,用一根手指對著我:“原本,我們的計劃是多麽完美,皇後一屍兩命,狗皇帝與錢貴兩口子都會痛不欲生!我不知道皇後為什麽挺了過來,但我知道一定是你!還有,若非你在我的飯菜裏做了手腳,旁人必定不會懷疑我,我仍然可以以坤寧宮大宮女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萬貞兒,是你毀了我!”
我搖頭道:“不,毀了你的不是我,而是教唆你的人。你有沒有想過,你做了這麽多,最後不過是損人不利己。但那個人,卻什麽都不用做,隻要操縱你們,就能得到莫大的好處。難道你就不覺得憤恨委屈嗎,憑什麽你要為他人作嫁衣裳?”
采群遽然變色,開始沉思:“對啊,他與我有著同樣的仇人,為何他自己不動手,非要我幫他的忙。不,不對,他也出力了,我們分工合作……”
她如被針尖戳到,頓時變得清醒:“萬貞兒,你休想套我的話。我絕對不會告訴你。隻要那人還在,你們的日子就好過不了。我會在地下等你們!”
看來,她是執迷不悟了。
但是夠了,至少她承認了背後有人。錢大人的案子,算是柳暗花明。
如此,我也總算不負皇後娘娘。
采群沒有了利用價值,便是死路一條。
皇上看向一旁的李公公:“你是宮中的老人了,應該知道什麽刑罰最適合她。”
李公公垂首道:“老奴一定親自監督,不會讓她死得太容易。”
說罷遞了個眼色,立即就有幾個小太監堵了采群的嘴,將她拖了出去。
皇上又將目光移到我身上,問:“你是如何勸得皇後生出求生的意誌?”
我道:“假傳聖旨,說皇上已經饒恕了錢大人,並且一直叫著她的名字,不讓她睡過去。”
皇上背過了身去:“任何一條,都足以使你死一萬次了。”
我頷首:“是。內奸已除,奴婢甘願受死。”
采華磕頭求道:“皇上,萬禦侍雖然犯了錯,可她有勇有謀,足可將功抵過。退一萬步說,萬一皇後娘娘醒來看不到她,一定會憂心似焚。求皇上看在皇後娘娘的麵子上,饒她一次吧。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
皇上的聲音冷冷傳來:“你都自身難保,還要替別人求情。你以為,朕會饒了你?來人呐,賜板著!”
我腦海中頓時閃過一幅畫麵——采華彎著腰,以手夠腳,脊背保持筆直,不得彎曲。
這個動作人人都會,但隻能堅持一時半會兒,時間一長,就會受不住。一旦有絲毫歪斜,施刑者就會以棍打之。受罰宮女必定頭暈目眩,僵仆臥地,甚至嘔吐成疾,當場殞命。
采華雖然做事冒失,可這樣的刑罰也未免太重。君無戲言,皇上不會為了采華收回成命。我隻能寄希望於李公公,盼望他能早一點結束板著。但皇上沒有給我這個機會,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萬貞兒,司天監說,今夜有雷雨,朕便罰你‘提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