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距離乾清宮最近的後妃宮殿,與乾清宮,隻隔了一座交泰殿。
往時富麗繁華,每到晨間,前來拜見的人流如織;如今,安靜得近乎詭譎,隻剩窗外寒鴉聒噪低沉的叫聲。
坤寧宮關閉宮門已達一月。
期間,有妃嬪依例前來拜見,俱被采琴、采華擋在了門外,說是皇後娘娘身體不適,以後就免了請安。
起初,妃嬪們堅持要進來探望,但采琴、采華態度堅決,妃嬪們亦不是真心真意,你來我往了幾句,便心安理得地回去了。
也好,落得個清靜。
皇上聽說皇後娘娘病了,來過數次,每一回,皇後娘娘都“睡下”了。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皇後娘娘總是有許多的時間在“睡覺”。
盧太醫給出的診斷是——怒傷肝,悲傷肺,憂思傷脾,驚恐傷腎,娘娘年紀輕輕,這也傷那也傷,身子大不如前,須得藥食結合,再多加休息,才能慢慢地調理。
對此,皇上無話可說。每一次他都是默默地來,又默默地走。
有一回采琴多嘴,說皇上未必真的對皇後娘娘無情,否則何須固執,一次次地前來吃閉門羹。又說皇上雖然罰了采華,可最後還是將采華送回了坤寧宮,說到底,還是顧念著與皇後娘娘的情分。
此話她原就是故意說給皇後聽的,卻不想皇後娘娘置若罔聞,隻是看著悠遠湛藍的天,一日又一日地在廊下枯坐。
我心中不忍,怕皇後一個人悶出病來,有意無意地,總是尋些話同她講。可無論我講街坊趣事,還是傳奇雜記,皇後娘娘都一如既往地不哭不笑,維持著望天的姿勢。
我問她在看什麽,皇後娘娘沉默不語。
就在我以為她不會說了的時候,她低聲道:“聽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雲,我在尋找我的爹娘。”
這一刻,我心中淚如雨下。
她與我,成了同樣的人。
我們無依、無靠,失去了所有。佇立在這深宮朱牆下,困於看不見的鐐銬之中。
隻剩下彼此。
日子不疾不徐地過著,如無波的古井一般。
一日采華叫我,說寧壽宮的荼蘼姑姑前來給皇上當說客,並以孫太後的名義給皇後送了一尊送子觀音。還說什麽來日方長,中宮須得出位嫡子才是,等到嫡子降生,妃嬪所生子嗣便要讓道。
她這是勸皇後“爭”。
皇後早已沒了“爭”的心思。
荼蘼姑姑頗有不快,臨走之時,突然提出要見我。
我跟著采華前去,見荼蘼姑姑立在一株光禿禿的梧桐樹下,見到我來,她示意采華離開。待隻剩下我與她兩人之後,荼蘼姑姑指著梧桐道:“此樹秋日開始落葉,寒冬徹底落盡。這還沒到冬至,就已經禿成這樣,你就眼睜睜地看著,心裏沒有半分痛惜嗎?”
我垂首認錯:“是奴婢照顧不周。”
荼蘼姑姑道:“後妃之中,太後是最看好皇後的,她出身高貴,明曉事理,照理應該體恤皇上,為皇上分憂。自然太後也曉得,中秋禮之上是皇後娘娘受了委屈,可皇後作為中宮,方寸之心,如海納百川,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難道她還不曉得,周貴妃得意不了多久麽?貴妃得寵憑借的是龍嗣,並非己身,等到龍嗣誕下,皇後想如何發落那出身卑賤之人,便如何發落,皇上莫說阻攔,便是連眨一下眼也不會。”
時移世易,敵友關係因為局勢的變化而有所不同。
周蓉蓉的野心觸碰了孫太後的逆鱗,她的餘生是可以預見的淒涼。
而皇後的嫻靜、淡薄、重情、輕利,正合孫太後的心意。我不知道孫太後有沒有後悔,當日因為太皇太後之故滑了皇後娘娘的胎,但我沒有質問的權利,隻能仔細聽著荼蘼姑姑的教誨,連聲稱是。
荼蘼姑姑並不知道我的心事,一邊說,一邊扼腕歎息。
“想當初,皇後是頭一個懷了身孕的,若是沒出那檔子事兒,如今孩子也該生下來了。無人之時,太後總是念叨,每每想起那個未見過麵的孫子,她都忍不住要落淚。我還記得,當皇後有孕的消息傳到寧壽宮時,太後高興壞了,親自抄經為皇後腹中胎兒祈福。連著七天七夜茹素,一點葷腥都不沾。誰承想……”
我耳邊嗡嗡,如有一個驚雷當頭劈下。
荼蘼姑姑在宮中資曆頗深,可以稱得上是老奸巨猾,她沒有理由,在此情此景之下說出這樣的話。
抄經、茹素,這些東西都有跡可循,荼蘼姑姑若真要表達太後對皇後胎兒的重視,殷切關心即可。再不濟,也可挑揀好話來說。畢竟,扯謊是最愚蠢的方式。
但若荼蘼姑姑沒有說謊,那麽害皇後娘娘滑胎之人是誰?
景霜?周貴妃?
還有采群口中的“那人”。
一時之間,我已不能分辨。就如同掉入了一張精心織成的網,無論怎麽掙紮都找不到出路。
荼蘼姑姑走後,我一個人在梧桐樹下砸石子玩。想等順夠了氣,再回去陪皇後。免得叫她看出我心亂如麻,平白增添她的擔憂。
砸了沒兩下,一個尖細的嗓子在外頭叫喚:“喜事,大喜事啊!還不快來給咱家開門,讓咱家進去給皇後娘娘報喜。”
因著坤寧宮無絲竹笑語,靜得出奇,李公公的聲音順著風傳入,格外清晰。
采華小跑而來,與我一同拉開了那兩扇厚重的木門。
李公公一踏入就直往裏邊闖,被坤寧宮的幾個小太監給攔住了:“皇後娘娘正在養病,誰都不見。”
李公公無奈地瞧著我:“萬禦侍,這事兒……”
我躬身道:“不知李公公口中的喜事,是指?”
李公公“嘖嘖”道:“老奴跟在皇上身邊這麽久,還從未見皇上這般在意過哪個人。當初錢大人與夫人雙雙自盡後,皇上怕皇後傷心,故意瞞著不說,又怕皇後相問,不敢前來探望。自己個兒默默地承受了一切,並叫三司會審。三司會審程序繁雜,背後捅刀子那廝又藏得頗深,皇上向三司施加重壓,這才有了今日的結果。嗨,咱家講得口幹舌燥,萬禦侍還不快迎咱家進去,給口水喝啊。”
我聽著這事兒對皇後至關重要,極有可能打開她的心結,便斥退了小太監,親自領李公公進去。
李公公見著皇後,先行了個禮,然後將方才與我所說的話複述了一遍,最後道:“您猜那背後的凶手,究竟是誰?”
皇後搖搖頭,手卻緊緊地攥著帕子。
我已有許久,未見過她情緒波動的模樣了。若非今日李公公帶來“喜事”,皇後娘娘恐怕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我終於知道為何李公公年紀與王振相差不大,卻隻能當個看門跑腿的太監了。不如人家禦前掌印,威風赫赫。
能尋得害死至親的仇人,固然是好事兒。可與此同時,皇後娘娘失去親人之傷再一次被剜開,欣慰之餘,疼痛**而清晰。
又算得什麽喜事?
李公公滔滔不絕地說道:“主謀之人,乃是工部尚書,因曾與錢大人發生過齟齬,懷恨在心。說到底,是錢大人太過清正,成了某些人斂財道路上的障礙,故而想方設法除之。”
“所謂的證據,也是工部尚書與人勾結偽造。這可真應了那句老話,財可通神。許多官員都被工部尚書收買,故而連錦衣衛都暫時被他們騙過了。現皇上已將他們連根拔起,錢大人與夫人在天上可以瞑目了。”
殿中寂靜,安神香繚繞在側。日頭西斜,餘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皇後娘娘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微暖的金色。
她的眼角帶了濕潤的氣息,整個人都在輕輕地發抖。她已經壓抑了許久,急需大哭一場。
我擺出了趕人的姿態,示意李公公可以走了。李公公卻仍有話說,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揮手招來幾個小太監,叫他們一起將李公公攆出去。
非是我不念舊情,而是——
皇後終究是皇後,豈能在外人麵前落淚?
她忍得那樣辛苦,我不欲她繼續忍下去。最好留她一人,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
李公公委屈得緊,抱著坤寧宮的大門不肯鬆手:“萬禦侍,你聽咱家講,皇後娘娘心氣鬱結,需要你去疏導。咱家告訴你啊,皇上費了這麽大的勁兒,就是想討好皇後娘娘,你沒事兒幫著多勸勸皇後,叫她一定不要再執著往事……”
我叫人掰開了他的手指。
“哎,萬禦侍,別介呀,咱家的話還沒講完。俗話說得好,夫妻沒有隔夜的仇,咱家雖不是個男人,卻也知道床頭打架床尾和的道理。這邊皇上有心寵幸皇後,皇後娘娘身子養得也差不多了吧,不如大開坤寧宮之門,與皇上再造個孩子出來……”
我命人關上了坤寧宮的大門,將那嘰嘰歪歪之人隔絕在了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