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這些,隻知道景霜走的是一條不歸路。
借由一番談話,我已經無比確定她對郕王的心思,不管我跟她講多少道理,她都不會改變主意的。
我隻好把心提起來,放在眼睛上,放在耳朵裏,放在渾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隻盼著能再小心一些,謹慎一些,以便在關鍵的時刻,可以救景霜一命。
我雖還沒見過皇上,卻聽說過他的政績,他在位十一年,安定邊防,整頓吏治,發展經濟,大明國力日益鼎盛。如果換了郕王即位,我不敢想象……
眼前突然浮現他那張溫潤到極致的臉,以及深沉如古井般的眼。
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第二日景霜額上的淤青還未退去,我便替她向浣衣局的掌事嬤嬤告了個病假。送衣裳的活計,便落在了我一人身上。
這次運氣頗好,守門的李公公叫我送進去。我終於可以踏入乾清宮,運氣再好一些的話還能見到皇上。
從今日起我有了新的目標,那就是將“吞銀案”翻出來,但顯然我的能力不足以撼動根深葉茂的大樹,必須得借助外力。
意氣風發、勵精圖治的皇上,正是最好的借力對象。
我要一步步獲得他的信任,完成母親臨死前的寄托。
可怎樣才能吸引皇上的注意呢?
我走在繡著錦繡繁花的氍毹之上,一邊用眼睛的餘光四處打量,一邊在心中思考。突然,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在裏邊的屋子響起:“廢物,都是廢物!”
我好奇地看過去,發現屋子門沒關。隔著紫檀雕雲龍紋嵌玉石座屏風,裏麵影影綽綽站著好幾個人。
皇上震怒,他們大氣也不敢出。
良久,才有一人道:“皇上,這是死局。解不了。”
朱祁鎮斥道:“瓦剌人送來這種東西,就是要看大明的笑話。他們仗著這幾年朕出兵攻打蒙古韃靼,無餘力對付他們,得到了休養生息的機會,就不把大明放在眼裏。現如今瓦剌使者還在驛館裏等著,你們卻告訴我此局無解。這是將我大明的顏麵置於何地!”
大臣們諾諾稱是,卻道不出有用的辦法。
朱祁鎮見到他們就心生煩悶,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你們在這也不頂用,都回家去吧,想到辦法再來見朕。”
大臣們依次告退,從屏風後出來。
我立即蹲下跪在一邊,把頭放得低低兒的。
我終於明白李公公為什麽叫我自己過來送了。
皇上正在氣頭上,誰送誰倒黴。等大臣們離開之後,我匆匆站起,想著早點放完衣物,早點離開,屏風後麵卻再次有了腳步聲,且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忙又跪下,見到一雙白底黑麵繡龍紋靴子。
來人是皇上!
我心驚膽戰道:“奴婢請皇上安。”
他淡淡地說了句:“起身,過來。”
我隻好跟著他進入書房。
“讀過書罷?”
“回皇上的話,讀過。”
“可看過兵法?”
我不知道皇上葫蘆裏賣什麽藥,老實回答:“看過。”
他來了興致:“宮女也看兵書?”
我點頭道:“奴婢的父親做過官,所以奴婢跟著學了一點。”
“很好,你來看看這個。”
我大著膽子抬起頭來,看到禦案上擺著一幅畫。
上麵畫著五個穿大明盔甲的士兵,整齊地站在一個石室內,每人的脖子上套著一個繩圈,鬆緊恰到好處。每個繩圈的側方,都懸著一把鋒利的瓦剌長剪。長剪旁放著個極小的沙漏,時間一到就會“哢嚓”一聲,剪斷士兵的脖子。
更讓人苦惱的是,每個士兵的腳上都鎖有鐵鏈,要想解開,必須拿到鑰匙。鑰匙隻有一個,放在第一人的前方,距離不長不短,剛好在繩圈的活動範圍內。
皇上對著我悶悶地說:“瓦剌使者告訴朕,一匙通五鎖,隻能一個一個挨著開。但沙漏流逝的時間有限,哪怕這些士兵身手再敏捷,也隻能趕在長剪合攏之前解開四個鎖。這不是耍人嗎,第五人注定要死在長剪之下。”
我仔細地看了看繩圈的設計,隻有在雙手雙腳都自由的情況下,才能以特殊的姿勢從脖子上拿下來。如果用刀割斷,長剪的機關設置便會提前啟動,且隻要割斷一條,五個機關就會同時啟動。
這果然是一道無解的難題。
皇上隨後說道:“但瓦剌使者又說,他們那有人想出了絕妙的辦法,可以保證五人都安然無恙。你說,這可能嗎?”
瓦剌使者這樣說,必然有他們的道理。此時我眼中已無萬家、無自己、無仇恨,隻有滿腔的報國之心。
堂堂大明王朝,豈可被小小韃子如此欺辱。
我思索一陣,道:“士兵隨身佩刀,可以直接砍斷鎖鏈嗎?”
皇上搖搖頭道:“精鋼所製,刀砍不斷。”
我陷入了沉思。
大明人傑地靈,聰明才智不可能比不過區區瓦剌。他們能想出的辦法,沒道理我朝的官員學士想不出。
內閣三楊鼎鼎大名,楊士奇、楊榮、楊溥三位閣老都是人中翹楚。他們一人之智,可抵千人。可為什麽連他們也想不出破局的辦法呢?
他們的弱點在哪裏?
我忽然想起方才諸位大人從我眼前走過的畫麵。他們的腳離得很遠,且腳尖向裏。男子漢大丈夫,走姿不應該是這樣的。
那是互不交心,互相防備之故。
是了,朝堂裏爾虞我詐,隻有同僚,沒有朋友,所以他們彼此之間,難以產生信任,更遑談友情。
推及己身,假如被綁的是我和景霜姐姐,再虛構出三個好姐妹,又當如何呢?
眼前一片豁然開朗!
閣老和官員們之所以解不開這個局,非智計之由,而是立場之故。無論誰處在他們那個位置,都不可能把性命寄托在旁人身上。
我的一顆心“砰砰”直跳,掩下心頭大喜,道:“皇上,奴婢想出法子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一雙眼睛似太陽般熠熠發光:“哦?說來聽聽。”
我這才發現,皇上長得比我想象中好看。他與郕王偽裝的溫潤不一樣,整個人鮮亮明媚,朝氣由內而外地散發開來,讓人一見就覺神清氣爽。眼睛不大,如孫太後一般是丹鳳眼,然而兩條眉毛卻又粗又直,增添了許多英氣。
在他毫不遮掩的直視之下,我臉上微微有些發燙,偏過頭去,對著案上的圖紙說道:“要解此局,三步即可。”
“第一步,若奴婢是第一人,會按照瓦剌人設計的過程,取鑰匙開鐵鎖,然後解下脖間的繩圈。緊接著,便是至關重要的第二步。”
“奴婢會跟第二、三、四位好友一起,割斷下一人脖間的繩子。奴婢數一、二、三,四人一起動手。我割第二人的,第二人割第三人的,以此類推……”
“接下來便是第三步——等到繩圈同時斷裂,長剪便會並攏,不用我出聲,每個人都會本能地趴下。如此,我們不就安全了嗎。接下來再慢慢地開鎖,然後一起走出石室。”
皇上聽完,咂摸了好一會兒。半天之後,重重地在案上拍了一下,然後站起。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我,道:“妙啊,妙啊。人人都在思考如何開鎖,你卻壓根沒把那鎖當回事,思想獨特,甚好!”
我謙虛答道:“謝皇上誇獎。”
他往前跨了一步,又道:“朕有一事不解,你是如何保證後麵四人都會聽你指派。”
他站得離我很近,呼出的熱氣噴在我臉上,癢癢的,像楊花抓撓著我的心。
我退後一步,與他隔出一定距離,道:“奴婢之前就說了,這四人是奴婢的好友。好友之間,沒有指派,唯有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