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旨意言簡意賅——皇上想讓皇後為皇長子起名。

他對皇後的容忍已非尋常帝王能及。

雖存著愧疚,可君權大於天,無論他做什麽,都是不容冒犯的存在。他是皇帝,富有四海,是天下的主宰,一呼百諾。

很少有人敢違逆他。

違逆者大多已變成了這世間飄飄****的幽魂。

依著李公公的意思,皇後應見好就收。他曆經兩朝,見過了太多為了爭寵不擇手段的女子,阿諛奉承者有之,媚上邀寵者更有之,從來沒有哪一個,像皇後娘娘這般固執。

她似乎是鐵了心,不想與皇上再有牽扯。

李公公無奈,隻好悻悻地回去了。離開之前,還頗為同情地看了坤寧宮高掛的匾額一眼。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大概是以為像皇後娘娘這般不識好歹、不懂進退之人,終將遭到皇上的厭棄。

他很無奈。

他在惋惜。

采琴與采華滿腹心事,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采華忍不住,道:“娘娘,您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皇上的示好呢?其實李公公說得未嚐沒有道理,人生很長,就算不圖眼前,也要多想想將來啊。”

一邊說,一邊朝我使眼色。

她是想讓我幫著勸勸皇後。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道:“皇後娘娘如此決斷,正是為了以後。”

采華不解地望著我。

皇後擺弄著衣襟上的白玉蘭,開口的興致缺缺。她自己雖不欲參與談論這個話題,卻也沒攔著我們。

我替皇後打著扇子,緩緩地說道:“古話說得好,養兒不如親生兒。我曾翻閱史書,對一事記憶尤深。宋真宗趙恒的皇後劉娥,撫養李妃所生皇子趙受益,說是刳肝瀝血,也不為過。她是真心將那貓兒一般大小的孩子當成了自己的親生骨肉,一日一日養大成人。也曾有過母慈子孝、彼此交心的時候,但那是在趙受益以為劉娥是他親娘的前提下。後來……”

“後來怎樣了?”采琴、采華一齊問。

“後來……”我沉重地歎息著,眼中升起霧樣的潮濕。不知為何,每每想起這個故事,總覺得如親身經曆過一般,心頭湧上莫名的痛楚。

“當趙受益變成了趙禎,登基為帝,受八大王挑撥了幾句,就舉兵逼宮劉娥。他不再如小時候一般叫她‘大娘娘’,他叫她‘太後’,逼她說出當年害死李妃的所謂真相,並讓她交出軍國大事權。”

采琴打了個寒噤,道:“可民間故事中,亦有養兒慈烏反哺。”

我無可奈何道:“你也說了,這是民間的故事。一旦涉及皇權,哪還有純粹的母子真情。咱們娘娘是用情至真之人,一旦接受了皇子,便會真心真意地待他。可等到來日那孩子坐擁天下,又會將娘娘置於何地?他會不會也如宋仁宗一般,逼入養母寢宮聲聲質問,甚至兵刃相見,不留餘地。等到那時,才是悔之晚矣。”

“矣”字落地,皇後轉來盈盈的眸。她目光如水,清淩淩的,仿佛有風拂過她的眼角,帶了濕潤的氣息。

我與她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眼裏頭。我投之以理解、支持,她報我以欣慰、感激。

這世間最美好之事,無外乎兩心相交。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

采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道:“娘娘思慮長遠,奴婢望塵莫及。隻是,拒了養育也就罷了,為何又要拒絕給皇子起名呢?”

我拿扇子敲了敲她的腦袋,道:“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皇上這是想以起名打開一條縫隙,等著咱們娘娘往裏頭鑽呢。娘娘心如明鏡,自然不能吃這個暗虧。與其將來被養子猜忌怨恨,不如一開始便堅持否決。”

采華懂了,臉上隱有哀色。我知道她是擔心娘娘現在的處境,便使眼色叫采琴陪她出去解解悶兒。

幾日過後,來坤寧宮送夏衣的尚衣監小太監透露給我們一個新的消息——

皇上親自為皇長子起名,叫做見深。皇太後問何意,皇上不說,隻是側過了身,眼睛朝著坤寧宮的方向。

這小太監顯然是得了誰的指令,來做說客。否則宮人無緣無故提起皇子的名諱,那是大不敬,輕則挨板子,重則掉腦袋。

還有那一句眼睛看著坤寧宮,就差將“見深”二字的含義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了。

見深,見深。

積時累日不見君,深思深望盼相親。

皇上將對皇後的感情,全部寄托於幼兒名字之中。

我將小太監的話帶回給了皇後娘娘聽,皇後娘娘端定如初。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在受傷以後,在一顆小小的糖麵前卑微地低頭。隔了那一道梨花木製成的宮門,坤寧宮內自成天地,無論外頭是朝喧弦管、暮列笙琶,還是花團錦簇、火樹銀花,皇後娘娘都心如止水,不為所動。

後來皇上又來過幾次,連番被拒後便沒有再出現。

空氣中的蓮花香味,漸漸地變成了馥鬱的桂花香,又被蠟梅那幽冷的清香取代,寒冬徹底地來了。

有一回李公公哈著氣,搓著雙手,意有所指地告訴我,皇上國事繁忙,每每批閱奏章到深夜,鮮有休息。

他還說,最近宮內外死了不少人,隨著天氣漸冷,他們挨不過去。譬如靜慈仙師因為思念太後積鬱成疾,於一個月前走了。內閣首輔楊士奇大人也因過於辛勞,於前夜溘然長逝。

我並沒有給予他想要的反應,而是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壓低了聲音,嚴肅道:“李公公,你這一番言論在奴婢麵前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傳到旁人的耳朵裏,再上達天聽,聖上以為你有意詛咒他勞碌而崩,你豈不是比竇娥還冤?”

李公公拍腿道:“天地可鑒,咱家隻是心疼陛下辛苦。萬禦侍,你過分的緊!”

說罷他再不理我,扭頭氣哄哄地走了。

我要的就是他走。

他那般熱情地想要幫助皇上皇後重修舊好,我並非看不出來。隻是結果注定是“天各一方”,這樣的努力不過是徒勞。

很快就到了過年。

皇後娘娘依然稱病,未能主持宮中宴會。皇上便將此事交給了周貴妃,周貴妃喜出望外。

然而周貴妃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做事並不得體。打翻了番邦進貢的一盞赤金色琉璃宮燈,連帶上頭綴著的九九八十一塊深水色翡翠玉石也給砸裂了。

皇上震怒,廢了周蓉蓉的貴妃之位,將她打入冷宮。

這一招“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被年輕的帝王玩得滴溜轉。

因他付出的代價足夠大,無人敢為周貴妃求情。

就連朝臣,也以為周貴妃脾性不佳,不夠穩重,不宜撫養皇子。

皇子便養在了孫太後身邊。

我猜測,皇上並未死心。他等了半年才設計廢了周蓉蓉,證明其有足夠的耐心。等到來年,未必不會再生一計讓皇後同意撫養皇子。

果然,待得第二年荷花再次盛放的時候,他又來了。

這一回,他沒有帶人。

孤身站在宮門外,說要見朝瑤一麵。

他說的是“朝瑤”,不是“皇後”。

我進去稟報。

皇後如往常一般,麵色平靜似湛藍湖水,依然做著手中的繡活,不曾停歇道:“貞兒,你去告訴皇上,就說本宮身子不適,不能見駕,請他務必以龍體為重,莫要染上病氣。否則,本宮就是大明的罪人,太後若問起罪來,本宮承擔不起。”

我道了聲好,又回到宮門口。將皇後娘娘的交代背了一遍,聽到門外邊皇上沉鬱的歎息。

“她又是這副說辭。”

許久未見皇上,亦許久未聽見他的聲音,忽然感覺,隔了一道門的帝王與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兒郎差距甚遠。

明明隻過去幾月,他的聲音裏有歲月流逝後滄桑的痕跡,氣息也變得渾濁,仿佛蒼老了好幾歲。

他完全可以利用君王之威,叫人破開這門,再強行闖進來,問皇後娘娘要一個結果。

但是他沒有,似乎在害怕失去。

除了“害怕”,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若無深愛,又怎會一次一次縱容皇後娘娘的“抗旨”與“任性”?

他後知後覺地知道,自己傷皇後娘娘傷得足夠深重。那樣的委頓與絕望,讓他心驚膽戰。

他不敢大聲說話,不敢驚擾了皇後娘娘。帝王之尊,在此時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朕有許多心裏話,想同朝瑤講。”他真誠道,“如果今日不說,不知要猴年馬月。”

他的語速極緩:“萬貞兒,你素來能說會道,又是朝瑤最信任的人,你去勸一勸她,她多半會同意。朕有苦衷。”

我原本恨極了他,覺得他是天底下最殘忍的丈夫。但他今日的言行舉止皆有些怪異,讓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好像有大事要發生,卻猜不到是何事。

還有他那一句“朕有苦衷”,讓我生出了期盼。期盼他的那份苦衷可以化為解開皇後娘娘心鎖的鑰匙,讓皇後娘娘可以“無恨一身輕”地站起來。

我順從了自己的內心,決定不遺餘力地說服皇後娘娘。然而還未等我答“是”,王振公公便來找皇上了。

“皇上,也先那廝又一次率領瓦剌軍隊侵犯我大明疆域……邊關的戰報已送入乾清宮,等著您去看呐。”

日已將暮,煙靄沉沉。

皇上隨著王振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朱紅漆梨花木門旁沒有了等待的兒郎。

頭頂炸開一道響雷,震得人耳膜鼓脹。

烏雲低垂,狂風漸起。

像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