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急的戰報一封接一封送入京來——

繞道蔚州之時,大軍經過大片良田,王振心疼百姓的莊稼,向皇上提議以民為先,繞路而行。

皇上應允,莊稼得保。

但如此一來,大軍人疲馬倦,軍心動**不安,且耽誤了撤離的最佳時間,被瓦剌軍隊追襲而至。

我軍三萬騎兵,被殺掠殆盡。

無奈之下,皇上隻能率領主力速速後退。

後方,是北直隸的一個小城——懷來城。

然輜重沒有趕上,王振命人在城外駐紮等候。

兵部尚書鄺埜要求馳入居庸關,以保留最後的力量。

王振斥左右押下鄺埜,在原地紮營等待輜重。

結果輜重沒等來,卻等來了瓦剌的四路大軍。

我軍倉皇退入懷來縣一船形城堡——土木堡之中。

據說,是王振的主意。

自那以後,我軍再無戰報傳來。

太後的頭發,一夜之間白了數根。

她急召朝臣商議,想要調兵遣將前去救援。可惜京中已無能戰之兵,情急之下想到了被遠派南直隸的於謙大人。

他是兵部侍郎,頗有謀略。每到一地,百姓有口皆碑。若由他臨時征兵,或能解皇上之困。

但這隻是太後的美好設想。

於謙大人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分析了戰爭局勢。一言道出皇上進入土木堡,並非是因為采納了王振的提議,而是土木堡作為京北三大堡之一,地勢險要。

太後顫巍巍道:“皇上英明,是想等待京城的援軍啊。”

她的眼裏,再沒了往日弄權時的光彩。

於謙大人搖頭道:“若聽鄺尚書之言,避入居庸關,尚能支撐一段時日。但這土木堡,地勢頗高,看著易守,實則大有不妥。”

“哪裏不妥。”

於謙大人指著地圖道:“太後請看,這是土木堡附近河流。隻消切斷水源,皇上和諸位將士,在那高堡便支撐不下去。不需也先進攻,我軍便會自亂。算算日子,我軍現已潰散。任何支援,都來不及了。”

“不……不可能……”太後重重拍在檀木桌上,將那地圖砸在了於謙大人的臉上,“你危言聳聽,分明就是故意的。哀家知道了,你是不滿皇上將你調派到南直隸那等遠地,所以蓄意報複,不肯救皇上於水火!既然如此,哀家留你何用!”

我在側殿哄著即將熟睡的太子,聽到太後驟然對於大人發難。

一顆心懸了起來,唯恐於大人發生不測。

於大人脊背挺得筆直,冷笑道:“是臣蓄意報複,還是太後與王振狼狽為奸,害了陛下,太後心中有數。我軍一開始並非沒有打過勝仗,雖出師時機不宜,卻勝在敵寡我眾。拚死一戰,終究會贏,隻不過,要付出比往時北征更大的代價。可現在的情況,又豈是代價二字可以形容。我軍幾乎全軍覆沒,起因是何?要不要微臣來提醒太後,是誰為了與太皇太後爭權,與朝中不軌之臣勾結,貪汙官銀,積蓄力量。”

“你!大膽!”荼蘼姑姑大聲嗬斥道。

“怎麽,敢做不敢認嗎?臣這一趟去南直隸,什麽都查清楚了,幕後最大的蝗蟲,乃是姓孫。堂堂帝王生母,一國太後,為了私心,竟敢動搖國本。皇上明知太後鑄下如此大錯,卻因愚孝叫臣不得深入,隻命微臣尋找旁的名目懲處二品以下涉事官員,終招致今日之禍!”

太後又驚又怒,自鳳座站起,一根蔥白似的手指指著於謙,不停地發抖道:“你竟敢胡言亂語,栽贓哀家。哀家絕不能容你。來人呐……”

“將這個逆臣給哀家押入大牢,明日午時處斬!”

立即就有人進入殿內,將鎖鏈套在了於謙大人的身上。

於大人道:“蛀空國庫,冤殺忠臣,一樁一件,他日都會被載入史書。我於謙賤命一條,何足道哉,死便死矣,無愧天地。但你孫承,將會成為大明之恥。皇上在土木堡,也回不來了。”

太後急火攻心,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由荼蘼姑姑喂了幾口水,才勉強穩住了呼吸。

我眼睜睜地看著於大人被拖下去,卻無能為力。抱著雙臂,感到無盡悲涼。

皇上生死未卜,於大人明日處斬。

明明於大人已經隱忍了這麽久,為何不能繼續虛與委蛇。難道說,皇上真的沒救了嗎?

我不由得看向了太子,他睡得正香甜。小舌頭一蠕一蠕,似夢到了什麽好吃的。他什麽也不懂,就要失去父親了嗎?

還有皇後娘娘,她每日都算著日子盼君歸來。若讓她知道皇上被困無援,會不會徹底崩潰?

正想著,又有戰報傳來。

隻是這一次,戰報的樣子與以前大有不同。

孫太後顯是注意到了這一點,問詢送戰報的士兵。

士兵結結巴巴道:“回太後的話,這……這不是我軍的戰報。這是瓦剌也先親自書寫,要小的交給太後。”

太後神情一凜,已知不好。瑟瑟發抖地將那一頁紙打開,在看到上麵的內容後暈了過去。

寧壽宮亂成一團。

荼蘼姑姑急召太醫。

我趁亂混入內殿,瞥向地上的紙箋。

一看,肝膽俱裂。

瓦剌大軍攻入了土木堡,與我軍展開一場廝殺。英國公張輔、兵部尚書鄺埜等二十幾位大臣盡數戰死,所有明軍均被殲滅。

皇上被俘,生死一瞬。

也先還道,抓住大明天子,他喜憂參半。勝固然喜,但如何處置俘虜,令他頭疼。特意擬書相詢太後,望太後賜他解憂妙計。

這是**裸的威脅。

金銀、財物、城池、土地……一旦開頭,無休無止。

我想起了北宋才子蘇洵所寫的《六國論》——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則獲邑,大則得城。較秦之所得,與戰勝而得者,其實百倍;諸侯之所亡,與戰敗而亡者,其實亦百倍。

一旦太後答應也先的請求,大明便離覆滅不遠了。

況也先狡詐,能否如約放了陛下也未可知。

太後在兩炷香的時間後含淚醒轉,派人去召京中官員入宮。並審問了那士兵,讓荼蘼姑姑將細節記錄下來。

那士兵道:“皇上看中土木堡易守難攻的地勢,率領我等避入。敵方太師也先攻打不下,便掐斷了水源。我軍陷入了死地,人心惶惶。就連皇上,也日夜對著京城的方向發呆。正不知該如何是好,也先派人前來議和。”

議和?怎會。

怕是其中有詐。

果聽得那士兵繼續道:“皇上看破了也先的計謀,立時拒絕。但有的士兵忍不下去,偷偷打開門出去投降。也先瞧準時機,趁機發動總攻。無論是血戰到底,還是願舉手投降的,隻要是明兵,瓦剌見了便殺。那一戰,死了許多人。就連陛下,也差點死於亂兵。幸陛下身邊的護衛將軍樊忠大人英勇護主,將陛下擋在身後,待發現的時候,樊大人已被亂箭射成了個刺蝟……”

這士兵寥寥數語,道出戰爭之慘烈。

我不知道此刻的皇上在想什麽,有沒有後悔北征的急切。

由擁有四海的天子,淪落到敵軍的階下囚,他的內心,怕是焚如飛灰。

可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於謙大人有一句話說得不對,他道始作俑者是太後。但太後隻是一個女人,真正握權的人是皇上。他若至聖至明,何以包庇太後?

是他,令我萬家一門蒙冤含屈,正義不得伸張。

是他,間接害死了皇後娘娘的孩子,令皇後娘娘悲痛欲絕。

也是他,斷送了大明數十年積累的文武人才、二十萬精銳、數不清的戰略物資。

無論他的出發點是什麽,帝王之措,論跡,不論心。

諸位官員聽說皇上被俘,惶急入宮。有的連朝服也來不及換,著一身布衫拜見太後。

太後迭聲叫他們想法子,大臣們擦著額角的汗。最後幾乎是政見一致,都說不能同意也先的要求。

大明有祖訓——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他們絕不允許也先以皇上的性命相要挾,一點一點蠶食掉大明的疆土。

到最後,國土冠以異性,君王也不得歸,滿盤皆輸,大明子民永世為奴。

無人願意見到這樣的慘狀。

唯一的辦法,便是另立新君。

太後軟軟地倚在座上,神貌如七十老婦。

她訥訥道:“哀家的孫子,今年才兩歲啊。”

她以為,朝臣要擁立太子登基。

官員們否決道:“主少國疑,太子登基無法安定民心。為今之計,隻有擁立郕王為帝才是上策。”

孫太後氣急,劇烈地咳嗽著:“你們……你們是想造反嗎?皇上尚有親兒,何時輪到郕王?”

一位被喚作王直的大人道:“太後息怒,臣等自然是忠於陛下的。所以郕王隻是代為監國,等哪日皇上歸來,須得將帝椅歸還。另仍尊皇長子見深為太子,如此便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若吾皇未能平安歸朝,他日帝位由太子繼承。隻消郕王答應了這兩個要求,太後便可放心。”

眾人紛紛點頭。

“若他不答應呢?”殿外響起一道不和諧的聲音。

一位洵洵儒雅的官員來遲,邁入殿中道:“臣觀測天象,發現殊有易變,宜遷都南京,以避刀兵。如此,便不必擁立郕王為帝。”

少數幾位大人產生了動搖之心。

王直怒而斥之:“我大明之皇陵、宗廟、社稷均在北京,如何輕易遷移?徐大人如此誅心之言,難道是想效仿宋廷?再提亡國之論,理應斬首!”

禮部、戶部等幾位大人連聲附和。

徐大人沮喪至極,不敢再言。

郕王成為新君,已是板上釘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