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宸妃緩緩地吐出兩字:“你說。”
白蘭咽了口口水,似做下重大決定般道:“不隻是您的孩子,就連皇後娘娘當初懷的那個孩子,都是太後設計落胎的。隻因為你們都是官家貴女,對她掌權的威脅太大!”
話音剛落,宮女中就奔出一個淺藍身影,對準白蘭的臉,“啪”的就是一巴掌。
“賤婢,你敢構陷太後!”
此人正是太後的眼線——方漓。
我知道她的身份,且已與太後站到了對立麵,她與其夾著尾巴等我將她揪出,不如自己大大方方站出來:“皇後小產那段時日,太後一直憂傷歎氣,甚至以自己的血手抄經書,在佛祖麵前為小皇子祈求來世。”
“你是如何得知?”萬宸妃抓住重點,言簡意賅道。
方漓閉上眼睛,豁出去道:“因為,奴婢是太後派來的,人雖在長春宮,心卻效忠於孫太後。孫太後叫奴婢離間宸妃娘娘與皇上的關係,務必要讓周娘娘獲寵,可她從來都沒有說過,不能讓宸妃娘娘生下皇上的孩子。”
我仔細地思量著方漓的話,回憶起皇後落胎後,周貴妃的以退為進,以及景霜在皇上麵前對太後的指認。腦海中有什麽東西漸漸清晰,急欲求個清楚。
於是我指著白蘭,向萬宸妃進言:“她沒說真話,奴婢懇請宸妃娘娘對她使用‘抽腸之刑’。到那時候,為了求死,她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白蘭咬了咬下唇,氣憤道:“萬禦侍,你冤枉奴婢!”
我冷笑:“嗬,現在一口一個奴婢,剛才不是口口聲聲都是‘我’嗎?還有,你怎麽變得這般客氣,若我沒記錯,剛才你們可是直呼我的姓名。就好像已經篤定成王敗寇,你們將踩在我的頭上……”
白蘭臉色變了變,道:“奴婢聽不懂萬禦侍在說什麽。”
“好,既然你執迷不悟,我就叫你死得明白。”我指了指方漓,道,“剛才方漓說的最後一句話,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若太後真的不允宸妃娘娘誕下皇子,隻消吩咐方漓在娘娘膳食之中下點寒涼之藥,以娘娘對方漓的信任,此舉並非難事。涼藥服用得久了,娘娘自然就失去了生育的能力,且此法隱秘,豈不比如今迫切賜餅要來得穩妥?”
我緩了緩,又道:“說來還要感激你,若不是你今日言多有失,我一直以為,皇後娘娘的孩子是太後所害。如今想來,隻不過是有人栽贓嫁禍。若我沒有猜錯,你是在為郕王效力,今日指使你的那個人,名喚景霜。”
自中秋禮後,景霜便與周蓉蓉一道,住進了寧壽宮。後周蓉蓉被打入冷宮,景霜作為“太後得力的心腹”,自然便留下來了。這期間,她有足夠的時間布排。
這倆刁奴,約莫就是在這段時間,被景霜拉攏過去的。
白蘭與瑞香眼中露出驚訝之色,卻依然死鴨子嘴硬:“奴婢不明白萬禦侍在說什麽。”
我笑道:“現在不明白沒關係,你們很快就會明白了。”
遂在宸妃娘娘耳邊低語了幾句。
萬宸妃叫來琥珀,吩咐她帶人去尋點東西,不一會兒,琥珀就拿著一根帶鉤子的粗大麻繩過來了。那鉤子是精鐵所造,閃著冰冷的寒光,鋒利尖銳,叫人望之生畏。
白蘭掙紮道:“宸妃娘娘,您三思啊。”
萬宸妃歎了一口氣道:“詔獄之中,隻收正三品及以上官員,十八大刑具,皆是為他們而造。如今你一個宮女,能受到與重臣一般的對待,真是幾世修來的好福氣,一定要珍惜才是。”
說罷揮了揮手,立即有人將麻繩掛在了橫梁之上。一端為鐵鉤,另一端以人力拉拽。形成一個簡易的轉軸,省力且便於執行。
幾個太監伸手去脫白蘭的裙子,欲將鐵鉤掛於其魄門。眼見著那鐵鉤即將穿入,白蘭再也受不住,雙股戰戰,哀求道:“宸妃娘娘饒命,奴婢招,奴婢這回真的招。”
萬宸妃用眼神示意太監們停下,忍著喉間的痛楚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白蘭頭如搗蒜:“謝娘娘開恩,此事確與太後無關。這餅裏夾雜的乃是羅幃花,既可解熱風煩悶,明目鎮心,又有延緩衰老、養顏護發之功效,為太後平日所用糕點。常人自可食得,然孕婦卻是萬萬不能,輕則腹痛嘔吐,重則加速血液流動,造成出血,誘發小產……娘娘所食餅之數量,實在不少。且在食餅之前,喝了一整杯的果茶。那果茶裏,摻了過量的羅幃花莖汁,並以果香及果糖掩蓋,騙過了娘娘……”
萬宸妃臉上的痛楚之色更甚。
我安慰她道:“娘娘莫要憂心,當初皇後娘娘中毒,奴婢也是以催吐的法子,去掉了她體內的大量毒素,再輔以太醫的治療,母子平安。隻可惜後來皇後染上了疫症……”
那個孩子,是皇後娘娘永世之痛。
皇後痛苦,我亦不得歡顏。於是打住這個話題,望向白蘭。
“還有呢?”
“萬禦侍猜得不錯,的確是景霜姑娘命奴婢這麽做的。景霜姑娘說,皇上成了南冠,百官齊逼太後,力薦郕王登基,讓我們識時務為俊傑,為自己搏一個前程。隻要陷害太後殺害親孫,那麽太後便會人心盡失。郕王也能獲得實權,在最短的時間內坐穩江山。”
果然像景霜的作為,為了心儀的男人無所不用其極。
我有些悲哀地看著這兩個宮女,覺得她們可恨又可憐。
能讓她們鋌而走險,景霜定是許了不得了的好處,極有可能,是讓她們充入朱祁鈺的後宮。且讓她們在半道故意與人相撞,就是為了穩住她們的心,到時宸妃小產,大可說是那相撞之人故意下毒。
可景霜真的會放過她們嗎?她們知道的如此之多。
唯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自她們與景霜合作起,脖子上的腦袋便不再穩固。
我湊近萬宸妃,小聲道:“娘娘,這兩人該如何處置?”
萬宸妃現已對我十分信任,反問我道:“萬禦侍以為呢?”
我想了想,道:“拖到宮門口,即時杖斃。引得六宮觀看,並將郕王欲害龍嗣的消息散播出去。這宮裏啊,就數流言跑得最快,鬧得越大,郕王便越不好動手。甚至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會盡心盡力護你們母子周全。自今日起,娘娘可高枕無憂。”
“那你呢?”萬宸妃眼眸中似有了淚光,“眾口鑠金,郕王不會對長春宮下手。可你破壞了他的計劃,又是孤身一人,郕王不會放過你。”
我笑了笑,心想:我與景霜的梁子結得如此之深,也不差這一樁了。我能看在過去的情分上饒了她一次又一次,她卻未必會放過我。左右都是同樣的結局,若能在死之前做點善事,或許閻王會感念我的好處,讓我來生投個好胎。
瑞香與白蘭被拖了出去,院子裏響起尖利的咒罵,如匕首般,一刀一刀割著人的耳朵。內容大約是萬宸妃不守信用,明明答應了要放了她們,還詛咒萬宸妃不得好死,死後必下地獄……
極好!
罵得越凶,越引人注意。
在這當口兒,盧太醫也趕到了,速速為萬宸妃把脈,並命人熬製解毒湯藥。
如我所料,但凡劑量不足,毒性就不足以危害宸妃母子。
宸妃靠在軟榻上,淚盈盈地望著我:“萬禦侍,我們母子今日為你所救,大恩大德,琳琅銘記在心。”
她不再自稱本宮,她喚自己琳琅。
她看向我的眼神,已有幾分類似皇後。
我已是將死之人,何必再與人牽扯情感。且我今日所為並非為她,而是為了她腹中那個可憐的孩子。
以及,太子。
若今日萬宸妃腹中孩子不保,來日同樣的事情便會發生在太子身上。
敲山震虎,朱祁鈺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名聲。
思畢,我淡淡笑道:“娘娘不必如此。奴婢今日救的不是你,而是你腹中的龍嗣。奴婢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娘娘。您若真的要謝,便謝過皇後娘娘吧。”
我走出長春宮,一陣風吹來,瓣瓣木芙蓉落在我的身上。低頭一看,它們已不再是今晨的霜白之色。經曆過朝陽、輕風、白雲、暮靄,由平淡演為濃烈,它們的一生,終以紅紅火火而結束。
因為鮮豔過,芬芳過,如此,便也不枉此生了罷。
可為何,我的心裏會這麽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