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實施計劃,我在有限的、可以自由行動的範圍內尋找可以作畫的東西。

終於在四所的後麵發現一小叢漿果。

因為住進了一個“不受皇上待見”的太子,乾東五所跟著受到冷落,這本應移除的漿果,也就保留下來了。

我自幼生在煙火氣息濃厚的民間,知道這是樣好東西。小時候娘親還用漿果拌了鹽染布,染出來的布不僅色澤鮮豔,而且不易掉色。

在“慶功宴”前一日,我采了一些回去,搗碎了製成染料。

太子好奇地在一邊看著,小嘴不停地提問。

我告訴他,這是作畫用的。

他聽過韓滉畫牛、曹霸畫馬、王冕畫荷的故事,對作畫十分感興趣,雖隻能亂塗一氣,卻極愛看我描抹。

我告訴他,不僅紙上可以作畫,人的身上也可以。他頓時高興地拍手,嚷嚷著叫我快畫。

我在他的胳膊和雙腿描上早就預想好的圖案,他瞪大了眼睛瞧著。

畫好之後,他嘴一撇:“貞兒,不好看。”

我接道:“是啊,不好看。”

他有些抗拒:“貞兒,我怕。”

我將他圈在懷裏,輕輕地拍著他的背道:“太子,你信不信我?”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又問他:“咱們整日在這裏待著,悶得慌,你想不想要,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他自然是想。許多次看見天上的鳥兒,想要追出去,可是到了外門之前,就有人攔住去路。美其名曰保護太子,實則是監禁。

他也曾哭鬧過,然而一點兒效果也沒有。

現在機會來了。

慶功宴這樣的場合,按照祖製,太子理應到場。朱祁鈺不會在這事上糊塗,讓文武百官與他心生隔閡。

太子太想要走出這個禁閉的院落了,明明心裏不適,最後還是答應了。

我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誇道:“太子真乖,等明兒咱們玩一圈回來,再給你洗澡,好嗎?”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黑暗的天幕上閃爍的星星:“好!”

一夜過後,漿果凝固,顏色更顯暗沉。

我叮囑他:“外頭壞人很多,不要讓任何人靠近你。”

太子仰起頭來,眼裏**漾著瀲灩的水波:“有貞兒在,貞兒會保護我。”

我不禁啞然失笑。

到底是個孩子,天真是他的底色。隻能再次叮囑:“千萬不要讓任何人靠近你。”

他問:“為什麽?”

我咬著唇,想著措辭。

他等來等去等不到答案,便道:“不好回答的話,我就不問了。聽貞兒的話,準沒錯!”

我心中甜津津的,情不自禁地揉了揉他的腦袋,誇他真是個小可愛。

太子晃著腦袋,一臉得意。

翌日有太監前來引路,是我的老熟人,李公公。半年不見,他老了許多,頭發稀疏了,麵色也大不如前。

聽說新皇與太上皇不同,他因王振對所有太監深惡痛絕,不肯重用,還百般淩辱。看來是真的。

可謂矯枉過其正矣。

一路上,李公公都不敢與我說話,唯恐被人瞧見,被罩上什麽莫須有的罪名。

太子貪婪地瞧著乾東五所外的一切,眼中俱是興奮。

入了宴席,百官齊刷刷跪下來給他磕頭。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傻愣愣地待在原地。我附在他耳邊道:“說諸位大人平身。”

太子緊張地拉著我的衣袖,跟著道:“說諸位大人平身。”

引得一些人忍俊不禁,不過立馬便將笑意抹去。

慶功宴很快開始。

新皇對於謙、石亨兩位大人讚不絕口。

他甚至能記住作戰英勇的小兵小將,在不看名單的情況下,數出他們的功績,並根據戰功進行提拔。

這樣重才愛才的帝王,如何不叫人心悅誠服?那些被提拔的兵將,無一不感恩戴德。

難怪他要在戰後國庫緊張的情況下,辦這一場宴會。

原來是為了拉攏人心,以及培植自己的勢力。

我忽然生出了一絲膽怯。

然而在瞧見一手抓一個扁食的太子時,心底又湧上了無限的勇氣。

他不是我的軟肋,他是我的盔甲。

於是我看準一個君臣低頭同飲的時機,狠了狠心,用腳鉤住太子的椅子腿兒。太子一個趔趄,撲向前去。

滿殿俱驚,酒盞落在桌上“哐啷哐啷”。

太子伏在地上嗚嗚地哭。朝臣們緊張不已。

我今日未給太子束袖,因這一摔,小腿胳膊全都露了出來。

自然,也露出了各種各樣的新舊“傷痕”。有的,還帶著凝固的“血斑”。

離得最近的一位大人衝上前,想要仔細查看傷口。太子許是想到我的叮囑,倒退著哭吼:“壞人,你們都是壞人!”

那大人苦口婆心,再三表示自己的忠誠。太子卻不吃這一套,躲閃著不讓他靠近。大人無奈,不敢再上前,還喝退了其他不顧太子感受,想要表現立功的同僚。

從眾人議論的口中,我知道了這位大人的名字——石亨。

原來是跟於大人一起保家衛國的大英雄。

怪不得進退有度,對太子保持著足夠的尊重。

有的人,他效忠的不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而是忠於國,忠於百姓,忠於肩上的責任,忠於自己的內心。 石亨大人,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是武將,動作之迅速超出了我的想象,雖沒有觸碰到太子,卻也有過一刹那的靠近。又在戰場廝殺過,對傷痕有著敏銳的直覺,就算我畫得再像,他也能一眼看出其中的不對勁兒。從他後來喝止他人上前,我就確定自己露餡了。

但他沒有說出來,而是向皇上諫言:“臣方才瞧見太子身上有不少傷痕,莫不是乾東五所的刁奴照顧不周。臣提議,徹查此事。”

名是質疑刁奴,實為向皇上討一個說法。

皇上從未做過,實在冤枉,但我相信,他很快就會想到景霜的身上。為了表示清白,他離開龍椅想要安撫太子。老遠太子就抗拒,指著他罵:“壞人,壞人!”

還大叫:“貞兒,貞兒。”

我適時跑下去,將太子的衣裳捋平,抱著他跪在地上,向皇上請罪:“是奴婢照顧不周,讓太子殿下摔了一跤,奴婢自知有罪,請皇上責罰。”

雖是個蹩腳的、無人相信的理由,卻給了新皇一個名正言順的台階。

很多時候,真相並不如何重要。重要的是名目與結果。

皇上怒道:“竟是你這刁奴怠慢,害得太子受苦。朕仿佛記得,你是太上皇後宮中之人。太上皇後又與周氏有隙……”

他極擅粉飾,最後道:“理應重罰,便……”

石亨大人及時上前:“啟稟皇上,依微臣愚見,太子對這女官極其依賴,想是這女官平日照顧太子極為妥帖謹慎。摔跤或許是意外,還請皇上輕罰。”

一些明事理的大人亦站出來道:“今日喜慶,還請皇上輕罰。”

朱祁鈺裝模作樣道:“既然眾愛卿為之求情,朕便隻罰她宮俸半年,望其多長記性,今後莫要再有失誤。”

我順勢謝恩:“謝皇上寬恕。但奴婢還有另一事,想要皇上替太子做主。”

大殿之上,他隻能接招:“何事?”

“太子已經三歲,按照舊例,這個年紀,該請太傅了。”

我看到了朱祁鈺眼中一閃而過的憤怒目光,帶著火星子,想要將我吞滅。但他最後還是忍下來了,道:“你說得有理,朕早有此意。前些日子朕忙於戰事,故而才將此事拖延。如今滿朝文武都在,朕就替太子選個太傅。”

他望了一圈,眼睛停留在一個瘦弱的文官上麵。我小聲地在太子耳邊道:“快說,我要石大人!”

石大人離我極近,聽聞此言身子一震,而後恍然大悟,於是靜待結果。

果然,太子拒絕了皇上指給他的人,口中嚷道:“我要石大人,我要石大人!”

朱祁鈺的臉色,比尚膳監送來乾東五所的不大新鮮的豬肉,好看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