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霜被我懟得啞口無言,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

兩個宮女從牆角探出頭來,後怕地呼出一口氣。

其中一個道:“好歹是走了。”

另一個接道:“是啊,杭妃娘娘平時看著挺溫柔的,怎麽一到乾東五所,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平時隻是聽到些傳聞,現在總算親眼見到了。”

頭先那宮女答道:“我也不知道,真是奇怪得很。算了,這些事情不是我們這些宮女所能議論的,趁著娘娘走了,咱們趕快把衣裳送去各宮吧。”

“好。”

我這才發現,原來有兩個浣衣局的小姑娘為了躲避景霜,不知何時竟藏進乾東五所裏來了。假裝不知道,讓她們“偷偷”地溜了出去。

自那以後,景霜未再來尋事。

有了汪皇後對後宮妥帖的管理,以及對乾東五所的照顧,這個冬天,並不如何難熬。屋內燒的木炭,都是上好的紅羅炭,產自通州、大興等地,以硬質木材燒製而成。烏黑發亮,燃燒耐久,火力旺盛,無味無煙。

棉衣也是極好,還有兩件熊皮襖子。說是皇上打獵時獵得的,特命尚衣監做了襖子送來給太子。

既照顧了太子的起居,又替皇上收攬了人心。這個新入宮的皇後,真是一個玲瓏剔透的妙人兒。

冬天很快過去,春鳥在窗外銜泥。

天氣,一天天的變暖。

雨水,也漸漸多了起來。

無人知道,在這樣春暖花開的好時節,有幾個人,偷偷地來到了北京城外的一處埋屍地。他們拿著工具,撬開數座墳墓,挖出大量的屍體,再偽裝出有野獸出沒的痕跡。等一切部署完畢,再悄悄地隱入山林之中。

而紫禁城中的貴人們,對此一無所知。

春雨細細密密地下著,衝刷在屍體之上。本就爛了一半兒的屍體被泡得腫脹,屍水流入了雨水之中。有幾個農夫路過,雨水漫過他們穿著草鞋的腳。路上荊棘頗多,不少農夫的腳麵都有深深淺淺的傷痕。他們毫不在意,如往年一般淌著雨水上山幹活。

等到春雨停歇,有人開始發寒、嘔吐。以為隻是普通的寒疾,自己拔兩株草藥煎了服下即可。然而病情絲毫不見好轉,隻能入城來看大夫。

大夫一把脈,臉色變得凝重無比。

是疫病。

且已十分嚴重,遍布紅疹。

緊接著,京城中又出現了大量感染疫病的百姓。一傳十,十傳百,但凡與患病者接觸過的人,十之八九都被染上。

消息傳到乾清宮,皇上憂心不已,急召內閣六部,商議解決之法。

眾人一致認為,除了集中控製那些已經染病的百姓,以及在京城內外廣施預防之湯藥外,還得查出源頭,才能徹底解決這一場災難。

聖上允諾,著人去查。

然而有人快了一步,將疫病產生的前因後果散布在各酒樓、茶室、客棧之中。原來是去歲在京城保衛戰裏戰死士兵的墳墓被野獸破壞,致使屍體暴露,又逢春雨連綿,氣溫升高,屍體發生異變,也就產生了疫病。

緊接著,京城裏傳出大量流言,道當今的汪皇後乃是欺世盜名之徒,為了人前的美譽,假意替將士們收屍,實則草草了事,未仔細修繕墳墓,否則,又如何會給野獸可乘之機。

如此惡婦,不配母儀天下。

廢後的呼聲越來越高。

皇上頭痛得很。

錦衣衛何等厲害,查出了此事乃有人故意陷害,甚至,還找到了那幾個挖墳之人的家。但剛一進去,就聞到一股臭味。

那些人無一例外,已經死了。經查看,是中毒而死。大約是在挖墳之前,就被人喂了毒藥。可笑他們並不自知,還以為自己要發財了。

這行事的作風與手段,像極了一個人。利益的指向者,亦明晃晃的是她。

皇上當夜召她,怒聲質問。

景霜捧著肚子跪在地上,竟是不卑不亢。連聲說了一番話,皇上竟收起了原先的怒氣。他思量著,思量著,最終,將景霜扶了起來。

第二日,他便召了太上皇後,告知患者全被集中在城郊一處名為妙應寺的荒廢寺廟,授意她前去為患者派藥施粥,並溫言說,為保證太上皇後身子安康,可讓她從太醫院選一個醫術高明的太醫一同前去。

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太上皇後已經答應皇上,明日離宮。

消息,是盧太醫告訴我的。

因為,他亦要一同前去。

這分明就是一個陷阱,我想要阻攔。

可是看著眼前的門檻,始終無法跨出半步。

無論我勸與不勸,結果都是注定。

因為土木堡一役,太上皇後對整個大明都心有虧欠,如今有了一個替太上皇恕罪的機會,她怎能不把握住?

那些,曾經是他的子民,也是她的子民。她愛著坐擁江山萬裏的他,也愛他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她如何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身染疫病的百姓日複一日地遭受痛苦。

於是,她毅然決然地獻出了自己。

一入妙應寺,便有感染的可能。

她是做好了死在裏頭的準備。

頭頂的杏花落下來,有一片掛在我的長睫之上。我被花香熏到,情不自禁地流下一滴淚。

錢朝瑤。

我在心裏喊她的名字。

我在等你,你一定要平安歸來。若你死了,我此生都不會原諒你。

想著想著,我淚如雨下。就算我不原諒又如何,她已經去了。她聽不到我的呼喚,也看不到我的期許,隻能以太上皇後之尊,去與那可怕的疫病打交道。

她成了古往今來最為窩囊的皇後,也是我心目中最高大的皇後。我雙手合十在杏花樹下許願,希望那個叫錢朝瑤的女子一切安好。

天佑太上皇後。

不久寺中傳出消息,道盧太醫研製出了一種方子,非但可以抑製疫病的蔓延,還能徹底根治。

新皇不會拿百姓的生命開玩笑,盧太醫在信中所書藥材,皆一馬車一馬車地運入妙應寺中。

患者喝了盧太醫所開,太上皇後所煎之藥,都有了起色。

有些,甚至已經痊愈,得以回到家中,與親人團聚。

一時間,太上皇後與盧太醫在百姓之中的聲名,到達了巔峰。

甚至還有人以太上皇後的麵貌,繪製觀音圖。不過幾日的工夫,京中觀音圖價飆升。對疫病心有戚戚的百姓,均視太上皇後為下凡天女,家家購得一幅,掛在堂前沾些福澤。

皇上亦有言,不日就接太上皇後回紫禁城。

然而,就在此時,一位痊愈回家的男子突然倒地,抽搐不止。

……

妙應寺中,痊愈的病人越來越多。剩下的,也已經脫離了危險。

隻消盧太醫與其他醫官、醫女,以及從宮裏來的一些太監、侍衛繼續煎藥、派藥,所有的人都能痊愈。

可以說,這是大明王朝成立至今,為期最短,危害最小的一場疫病。

盧太醫與太上皇後功不可沒。

前者醫術精湛,且為了研製出藥方不眠不休。

後者笑容溫柔,每日都親自為病人端藥送粥,添衣縫被,給了絕望中的人們極大的鼓舞。

一個醫病,一個醫心,兩相結合,一場災難化解於無形。

待病人全部痊愈歸家後,皇上特命人抬了儀駕,接太上皇後回宮。

一路上,百姓夾道歡呼,紛紛高喊:“太上皇後乃天女下凡,願太上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侍衛們維持著秩序,不讓熱情高昂的百姓擠進來。

百姓知道皇家的規矩,也無過激行為,隻是想要一睹太上皇後的真容,告訴她內心的感激。

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噗通”一聲跪下了。緊接著,滿街的百姓全都跪下了,一齊朝太上皇後磕頭、謝恩。

錢朝瑤看著地上一個個誠摯的身影,內心盈滿了前所未有的感動。

自夫君被俘後,她再也沒有過一刻的歡顏。白日裏總想流淚,晚上成宿成宿地做噩夢。夢到瓦剌的士兵拿起長刀,剁下了夫君的人頭;又或者是夢到也先揮師南下,將夫君推到陣前。

有時她還會夢到貞兒,擔心那個叫景霜的女人對貞兒不利。好在萬宸妃得了閑暇會來看她,順道告訴她貞兒的消息。知道貞兒無恙,她才稍稍放下了心。

她知道瓦剌想要用大明的太上皇問朝廷換好處,便做了許多的繡品,托人到宮外去賣,存了一些銀子。

雖然那些銀子遠遠不夠,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九牛一毛,但隻有讓自己忙碌起來,才不會那麽難過。

繡品裏,寄托著一個女人對丈夫無盡的思念。

景霜卻連這點小小的思念都容不下,抓住了幫太上皇後捎帶繡品的太監,治以“夾帶”之罪,繳了所有的繡品。

一字之差,“夾帶”為偷。小太監當場被杖斃,殺雞儆猴。

自此,無人敢再靠近坤寧宮。

除了一個人,景霜。

她親自來到此生最為嫉恨的人麵前,將繡品一件件地投入炭盆。

錢朝瑤看著升起的火星子,眼裏的光一點一點熄滅。

自此,她不再做任何掙紮,將一切都交給上天,日日焚香禱告。

每至夜深人靜,清清冷冷的坤寧宮便會響起一個女人無助的哀泣。是真情流露,也是她保護身邊人的一種方式。她不畏懼他人的嘲笑、譏諷,褪下了太上皇後華麗的衣衫,弊衣疏食,將自己送到了泥裏。

隻為讓皇上放心,讓景霜滿意。

唯願一己之慘,換來其他人的順遂。

她以為,她的命運就是這樣了。結果已經注定,沒有什麽可以改寫過程。但今日,她看到了新的希望,仿佛冬雪消融,有花枝在她心裏探出了頭。

其實早在妙應寺,她就已有了新的體悟。

無數的患者被抓進來,拍著寺門大喊“放我們出去”,一雙雙空洞的眼睛裏,流下絕望的淚水。

而後她出現了,出於肩上的責任對他們微笑,她告訴他們自己是太上皇後,是來將他們治好的。

患者們不信,她便走向最近的那個婦人,伸出雙臂,與之擁抱。

她平心靜氣地告訴他們:“如果治不好,我怎麽敢靠近你們呢?隻要你們相信我,就一定會有痊愈的那一天。”

或許是她臉上的笑容過於親和,或許是她說話的語氣過於真誠,又或許是她敢以太上皇後之尊身涉“險境”,患者們的情緒漸漸穩定了下來。

她每日都處在“生”與“死”的邊緣,見到無數人為了活下去而掙紮,自然,也見到一具又一具的屍體被太監抬出去,再由侍衛集中焚化。

也曾被質疑,被一大群恐懼到了極點的患者指著鼻子罵,但她沒有退縮,而是站到人前,說:“一日找不出醫治的法子,我就一日不出這妙應寺。”

她的鎮定為盧太醫爭取了足夠的時間,也令患者們乖乖配合盧太醫的診察。最終研製出了藥方,親手將患者從死亡的泥潭中拉回來。

那是一種怎樣美妙的感覺,是她過往十幾年都不曾經曆過的。她在對別人的救贖中,完成了對自己的救贖。

此刻看著伏了一地的百姓,她心中生出一種快慰的滿足來。無關其他,但覺值得。

然而一陣吵嚷聲打破了錢朝瑤的遐思,還夾雜著撕心裂肺的哭聲。

緊接著有人叫罵,隱隱約約可以聽到“以命償命”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