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圓領甲的男子,抱著把刀,目光銳利,正盯著老大夫看。
大理寺卿一見他的服侍便知,這人是錦衣衛。再觀其腰牌,原來是個正六品的百戶。
男子的官階雖然不高,但朝廷命官遇著錦衣衛,多少要給其幾分顏麵,大理寺卿也不例外,於是禮節性地打了招呼,問:“杭大人何出此言?”
男子姓杭名聚,腰牌裏寫得一清二楚。
那杭聚再次冷笑,從懷裏摸出一本“無常簿”:“這是我們錦衣衛這段時間搜集的證據,三日之內,死亡的病患竟達十七位之多,再往前查兩日,達三十二人……再往前,您自個兒看吧。”
大理寺卿接過本子,顫抖著翻看了起來。誠然如杭聚所說,死者姓名、住址,死亡的時間,以及死因,都寫得十分清楚。
杭聚瞥見大理寺卿臉色的變化,十分得意。他驕傲地抬起下巴,看向並排而立的錢朝瑤與盧用:“若隻有現場這兩位患者喝了你們的藥而亡,或許隻是意外。但現在多名患者一起死亡,不得不讓人浮想聯翩啊。太上皇後、盧太醫,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啊?”
錢朝瑤無所畏懼地看著他:“首先,本宮為太上皇後,而你隻是一個錦衣衛百戶,你見到本宮,得先向本宮磕頭行禮。其次,多名患者一起死亡,與盧太醫所開藥方並無因果聯係。再次,本宮信得過盧太醫的為人與醫術,本宮可以擔保,盧太醫的藥方絕無任何問題。”
杭聚是個能屈能伸的人,也不惱,雙膝一曲跪了下來。大約是篤定太上皇後此戰必輸,嘴角噙著笑意道:“這禮也見了,小人作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總要辦點實事,才能對得起皇上的信任。如太上皇後所言,藥方沒有問題,可藥物呢,端到患者之前有著多種可能。現有多名無辜百姓是喝了你們的湯藥暴斃,你們難辭其咎!”
“難辭其咎!難辭其咎!”人群中有高亢的聲音響了起來。
錢朝瑤隻望一眼,就知道是這姓杭的事先安排好的人手。百姓不辨真相,容易被牽著走,喝了湯藥的患者無數,人群中不乏有之,再這樣下去,一定會造成恐慌。
錢朝瑤想的已經不是自己,而是滿眼的百姓。
這段時間她與病人同吃同住,裝扮極素,唯有發間一根鳳釵,可以代表她的身份。
她將那鳳釵摘下來,高舉過頭頂:“我,錢朝瑤,正統十一年祭天封後,曾當過天下所有子民的母親。我愛腳下瑰麗的江山,也愛江山裏往來躦路的你們,是以不畏生死,隻身入了妙應寺。我不知道這些人因何而死,也不知道為何他們會齊齊死亡,但我可以以太上皇後聖名向天起誓,妙應寺的湯藥絕無任何問題。若有半句虛言,猶如此釵!”
說罷,揮袖擲地。
發釵磕在地上,碎成兩段,發出清脆的裂玉聲。
百姓被她的決絕與堅定震到,也被她眼裏流露出來的真摯與誠懇所打動。一些曾在妙應寺受過她好處的患者,禁不住想起了太上皇後的種種好處。
他們心底被挑撥生出的懷疑,漸漸偃旗息鼓。
錢朝瑤微微放心。
可還未鬆一口氣,就見人群中有人頭湧動。
怒罵如浪,一聲接著一聲翻湧過來。
“你的誓言,在我們眼裏一文不值。”
“是啊,就憑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想抵消那麽多條人命嗎?我們的家人何辜,族人又何辜?”
“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現在人都被你們醫死了,想用一根發釵打發我們,沒那麽容易!太上皇後,請你給我們一個交代!”
起哄的人越來越多,百姓的立場也跟著左右搖擺。錢朝瑤看著無辜百姓臉上恐慌的表情,心底生出絲絲縷縷的疼痛——
他們,或者他們的家人曾吃過她端去的藥,所以害怕,所以驚疑不定。
她覺得自己該做點兒什麽,替她的夫君守護這一方子民。
不計較得失,不在意榮辱。
隻求,無辜的百姓可以安心。
她微笑著,衝著大理寺卿伸出了雙手:“今日錢朝瑤為證清白,自請入獄。待來日大人查得真相,再還自由。”
大理寺卿猶豫著。
錢朝瑤嘴唇翕動,淡然地說了一個“請”字。
大理寺卿再不能拒絕,命人以繩索套住了錢朝瑤冷月似的腕子。
陽光投下來,在她身上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暈。灰色的,像蒙了數層的灰。即使有風吹過,也不見了往日的明麗。
從乾東五所望出去的天空,像一口井。
然而今日的井,要格外開闊些。天更藍,雲也更加潔白柔軟。
我來回地踱著步,不時往外頭張望。太子跟在我的屁股後麵,跑到東來跑到西,嘴裏還不閑著,反反複複地問:“貞兒,你在等誰呢?”
我高興地搓著手道:“不等誰,我等一個消息。”
“什麽消息?”
“一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的消息。”
“非常重要?”他歪著腦袋問,“有我重要嗎?”
我點點頭:“嗯。”
太子有些不高興,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不一會兒,他想通了:“如果我對貞兒好一點,再好一點,那貞兒會不會把我當成最重要的人?”
小小年紀,就會呷醋。
我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腦袋道:“太子殿下若好好用功,就是我心中頂頂重要的人。”
他的眼裏泛過水澤一樣的波紋,瀲灩地笑了:“嗯,我一定好好聽貞兒和太傅的話。”
我幹脆和他一起坐下來,眼睛巴巴地瞧著那兩個空空的門洞。
天光愈來愈暗。
太陽回家了。
鳥兒也回家了。
我等的消息遲遲不來。
太子望了望暗沌的天色,摸著饑腸轆轆的肚子道:“貞兒,母後是不是回不來了?”
我急忙去捂他的嘴:“莫要亂講,她一定會回來。”
“可是,拿了你銀子的那個太監遲遲不出現……”
我打斷他:“或許是有事耽擱了吧。”
心裏卻一陣發虛,還有一絲後怕。
就在我以為要這樣永永遠遠等下去的時候,小楠子縮頭縮腦地出現在了門牆外。我登時來了精神,一個箭步衝了過去,扣住了他的手腕:“消息呢?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一天了?”
小楠子垂下頭,不敢直視我的眼睛:“萬禦侍……”
不祥的預感愈來愈強烈,我按壓下心頭的急躁,緩聲道:“知道我為何找你嗎?”
他搖頭。
我給出了答案:“因為我覺得你聰明,既會審時度勢,又不會像其他拜高踩低的奴才一樣目光短淺。所有的太監中,隻有你對太子笑得最真誠。所以,找你打聽消息,我比較放心。”
事實證明,我沒有看錯人。
他雖比約定好的時間晚了許多,但最後到底還是來了。既然來了,他遲早要說。
在我的言語攻勢下,小楠子不再隱瞞,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怯意:“太上皇後她……回不來了……”
“怎麽可能?你不是說,皇上派人接她去了嗎?”我心中著急,抓他的手腕越來越用力。
小楠子“嘶”了一聲,道:“本來是可以回來的,但半道上出了岔子……”
他左右四顧,確定四下無人後,才將事情發生的經過給我講述了一遍,最後還道:“現在太上皇後已經入獄,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依奴才看,此事絕無轉圜的餘地。其他人也都這麽說。至於原因麽,人人都知道,但沒有一個人敢說出口,就怕掉了腦袋。萬禦侍這般聰明,一定比奴才想得還周到。就當是奴才多嘴,您就聽奴才一句勸,不要再管太上皇後的事,保住自己才最要緊。”
我的腦袋“嗡嗡”的,如成百上千隻蒼蠅在裏頭打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卻又不得不相信。
從皇上特意詢問太上皇後是否願意去照顧疫病患者時,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明知會有今日這般後果,也做好了相應的心理準備,然而當事情真的發生時,我卻發現自己接受不了。
明珠一樣熠熠生輝的太上皇後,怎會墮入塵泥去住那髒汙不堪的大牢?我無法想象她伸出雙手等待被縛的時候,是懷著怎樣一種壯烈的心情。
我捂住胸口,靠在朱牆之下大口地喘氣,隻覺得山海浩渺,水天一色,這偌大的大明疆域,竟容不下一個溫柔善良的女子。
想著想著,眼淚情不自禁在眼眶裏打轉。
錢朝瑤,你真傻。
你考慮了所有人的感受,卻唯獨沒有考慮你自己。
甚至,那些愚昧的民眾根本不會感激你。你救了上千人,但這上千人中卻沒有一個來替你說句公道話。
你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錢朝瑤,我替你不值!
我睜大雙眼,不讓淚水流下來。
小楠子在一邊為難地看著,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我感受到他的好意,打從心底裏欣賞這個圓滑卻不世故的小太監,揮了揮手,叫他走吧。然後一個人默默地閉上眼,聽著耳邊遽然急促的風聲。
心中,早已淚如雨下。
連指尖都是冰冷的。
忽然,手心有溫度傳來。一隻熱烘烘的小手攀上了我的五指,與我掌貼著掌。我睜開眼睛,看到太子一臉心疼地望著我。他費力地仰著頭,問我:“貞兒,你怎麽哭了?”
“哪有?”我毫不猶豫地否認。
還用另一隻手抹了眼周,攤給他看:“你瞧,一滴淚水也沒有。”
他固執道:“你雖然沒有眼淚,但我知道你在哭。你很難過,你的淚水藏在心裏。”
他的眼睛是那樣純粹,寫滿了關心與擔憂。我在這關心與擔憂中快要決堤,瞥過了頭去。
他卻不依不饒,將我的手裹在他的兩隻小手裏邊:“貞兒,你不用忍著,想哭,你就哭出來。雖然你老說男孩子要堅強,不準哭,但你不是男孩子,不用守這個規矩。你放心,我不會笑話你的。”
孩子的世界簡單而天真,以為不哭隻是怕人笑話。他對殘忍的現在與未來一無所知,而我卻在這一份純真中感受到了久違的親情。
哪怕他是太子,是我高攀不起的存在;哪怕他是個孩子,不能理解我心事的萬一。但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不再孤單。
我與皇後,終究是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人生經曆,造就了我們不一樣的性格。
她活著,為蒼生;我活著,隻為自己在乎的人。
她為蒼生犧牲自己,無論境遇如何始終挺直了那象征身份的脊梁;而我,不過是一株斜逐春風的菟絲花。
輕條不自引,百丈托遠鬆。
任何時候,都靠著依附他人而活。
孫太後、景霜、太上皇後……她們都是我曾依附過的人。現在,又有了太子。
我一度以為是自己在保護他,可細細想來,若沒有他,我如何孤身一人在這深宮過下去。他是我的責任,亦是我的信念。
思及此處,我再不堪忍受,蹲下身子,淚水滾滾而落。
我釋放了自己,哭得撕心裂肺。
太子一下一下拍著我的後背,對我說:“貞兒,以後我保護你。”
我哭了一陣,擦幹眼淚:“好,以後你保護我。”
他執起了我的手,眉眼彎彎地笑了。
這一夜,我心不靜。
腦海裏始終想著,要如何替太上皇後與盧太醫洗冤。
我完全信任他們,湯藥絕出不了任何問題。以太上皇後的謹慎,也不會讓人在藥裏做手腳。必是煎好了讓盧太醫檢查過,這才放心一碗一碗分給病患。
若問題不是出在寺中,那就一定發生在病人離寺回家以後。
他們回家以後,都吃了些什麽?
我有預感,裏頭一定有文章。
若時間久了,說不定會被毀屍滅跡。
事不宜遲,我趁夜爬起來,見太子睡得正香,便偷偷地離開了頭所。現在後宮是汪皇後管理,對乾東五所並不如以前一般苛待,看守的人少了,我又對周遭環境以及值守安排了如指掌,溜出去自然不是什麽難事。
一路避著人,偷偷摸摸地來到一個宮殿之外。倚在牆下,發出兩聲貓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