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太醫聽得怔了,雙手緊緊地扒著眼前的洞。他的瞳孔裏,有四個字漸漸浮現——

豁然開朗。

隻消他將京師保衛戰的前因後果講給劉太醫聽,以劉太醫的智慧,開悟是遲早之事。

有時候勸一個人,並非要對症下藥。以毒攻毒,也是不錯的法子。

我感歎道:“若論殘忍,‘以囚試火器’遠比‘以囚試藥’血腥得多,可誰又敢說,這個決定是錯的?山河若碎,國將不國,國之不存,民將焉附?以囚試藥,也是如此。雖有悖於神醫孫思邈《大醫精誠》中的論述,但其好處眾目具瞻。知造化真相,而不謀私利,造福百姓眾生,是為大義凜然。古有子貢贖人,不取其金,看似為善,實則有失。今有劉太醫潛心藥學,手染鮮血,看似行惡,卻是當之無愧的蒼生大醫。他是不世的仁者,其名將會被青史頌揚,此後的無邊歲月,數萬萬人會記得他。”

盧太醫臉上現出興奮的潮紅,嘴唇顫抖地翕動著:“你過來,我告訴你師傅在哪兒。他老人家最喜歡去的幾個地方,我都記在心上。隻要錦衣衛按照我說的地址去找,一定可以找到他。到時由他出麵證明糖中阿魏的功效,朝廷與百姓定無異議。”

我後退一步,道:“那你呢?你就在牢裏垂袖枯坐,幹等著劉太醫來救嗎?你就那麽確定,外人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勸動他?猛藥雖治沉屙,但得注意方式。敢問這世上,還有誰比你更了解劉太醫?所以這事兒,還得你自己去辦。”

他苦笑道:“我?我連這大理寺的獄門都不得出。”

我與他分析:“太上皇後遇事之際,臨危不亂,命人去請大理寺卿,就是怕案件落入錦衣衛手中。太上皇後選定的人錯不了——大理寺卿是眾所周知的正直好官。好官最怕的就是百姓受苦,那麽多人在他管轄的地盤接連死去,他比誰都要痛心。你可向他說明緣由,讓他放你去尋劉太醫。尋得後你再回到獄中,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覺。”

盧太醫仍有些遲疑:“他就不怕我跑了?”

我頷首:“不怕!有汪皇後為你作保,大理寺卿沒有理由不信你。且有汪皇後與萬大人相助,行動起來必事半功倍。此事就交給你了,我靜候佳音。”

說罷,我提起粥桶朝外走去。

相信一個時辰之內,大理寺卿會到這獄中來。不出一天,盧太醫將出現在北京的城門之外。

我又恢複了原先平靜的生活,不再為太上皇後奔波。

隻是在教授太子字詞詩文的時候,時有分神。

太子幾度表示不悅,問我是否不喜歡他了。

我摸著他的腦袋,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更加不會。

他這才高興起來,不停地叫我的名字——“貞兒”,“貞兒”,“貞兒”,“貞兒”……

他說,“貞兒”是他聽過的最好聽的名字,比娘親的名字還好聽。

這是他第一次提起廢妃周氏,我順口問道:“太子想娘親了嗎?”

他點頭,又搖頭:“想,也不想。”

我問何故。

他道:“原先是想的,可我從未見過她,不知從何想起。漸漸地,我就不想了。我有貞兒就足夠。”

他還說:“貞兒是天底下頂好頂好的人。”

我聞言失笑,道:“等太子殿下長大以後,會遇見更好的人,到時候,你就不會這麽想了。”

他使勁兒搖頭,圓腦袋晃得如一個鞀鼓:“不會。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這是貞兒你剛剛教我的,難道你忘了嗎?”

感動與欣慰如泉水一般,盈滿了我的心間。

才多大的孩子,就能將古人的道理活學活用、融會貫通。太子真是棵好苗子,將來若是有親政的機會,一定比太上皇與皇上更適合做一個皇帝。有他執掌天下,是萬民的福氣。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

盧太醫尋找劉太醫花了好一陣工夫,日子從初夏溜到了盛夏。

一日大理寺門口有人擊鼓鳴冤,是為一名老者。他自稱是永樂時期的太醫院判劉純,要親自檢驗那些死去的病患。還道曾診治過朝中不少老臣,可請他們前來相認。

此後的事,如我所料一般順遂。

畢竟朝廷之中,不少官員受過劉太醫的大恩,又兼新皇用人,選賢重能。數名官員聽說劉太醫重新入世,紛紛來見。身份既明,何愁大事不成?

劉太醫做事雷厲風行,不過一日的工夫,驗明毒性,寫清藥理。所有作坊產出的糖,隻一聞一看一嚐便知其所用的全部材料。

須知食為藥,藥為食,這世間能吃的,怕是沒有劉太醫不了解的。

劉純二字,本身就是“執牛耳”的存在。多少人聽聞過他的名字,如雷貫耳。

太上皇後與盧太醫身上的冤屈,終於洗清了。

汪皇後順勢而為,推波助瀾。凶手,直指杭妃。

錢朝瑤出獄的那天,陽光猛烈。

就連浮在頭頂的流雲,都帶著炫目的光亮。

蟬在樹上叫個不停,迎麵拂來的風又悶又熱。

直到坐上自宮中抬來的儀駕,她才覺得略微舒適了些。

采琴與采華一左一右,站在儀駕的兩邊。一個時辰前,她們來到獄中,為錢朝瑤擦洗更衣,並告訴她外頭發生的一切。

錢朝瑤如水般溫柔的眸間隱有淚意。

她就知道,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她、放棄她,但是貞兒不會。

無論她遇到了什麽,無論她身在何處,這世上總有那麽一個人,真真切切地將她放在了心上。為她牽腸掛肚,為她奔波忙碌。

牢中日子難熬,光線也暗。錢朝瑤適應不了外麵的強光,眯起了眼睛。肌膚因長時間未見太陽而顯得有些蒼白,氣質卻一如既往地出塵優雅。她看著指甲縫裏淤積的灰,那是她被囚數十天留下的見證。

我又一次站在頭所的門口等,等太上皇後歸來的消息。

心中有些惴惴,上回的陰影揮之不去。

額間沁出了薄汗,我拿帕子抹了,站得筆直,連眼睛都不敢眨。

忽然身後有人戳我,力道綿軟。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太子。

我伸手朝後擺了擺:“太子乖,外麵熱,你到裏邊兒去玩,渴了就拿桌上的水喝。”

冷不丁手裏被塞了一個東西,圓柱形,質感堅硬,似是竹木做的。我低頭一瞧,原來是一把傘。

太子小小的臉上掛滿了汗珠,連頭發都有些濕了。他卻絲毫不覺得難受,繼續用手指戳了戳我:“貞兒,給你傘。有了傘,你就不會那麽熱了。”

我感激道:“那你呢?你來給我送傘,熱不熱呀?”

他咧嘴一笑,道:“我是男子漢,男子漢什麽都不怕。不畏寒,不畏暑,不怕苦,不怕累。男子漢生來就是要保護女子的,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他像個小大人,昂首挺胸地說著自以為豪邁的話,才學了多久的詩書,說話便一套一套的。然而他那肥嘟嘟的臉與此刻的神情著實不大相配,我禁不住笑出了聲。

這樣可愛的太子,我怎忍心讓他與我一同在太陽底下受熱,遂執起了他的手,道:“晨間汪皇後命人送來了一些冰塊,還未融化,我這就給你去做冰果酪,少許吃一些解解暑。”

他高興地蹦了兩下,嚷著:“貞兒待我真好。貞兒做的冰果酪最好吃。”

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麽,仰起頭來看我:“你不等母後了嗎?”

我笑道:“無論我等不等,她都一定會回來。等與不等,又有什麽分別呢?”

太子撫掌:“貞兒講得有理。”

儀駕走到一處空曠的街道上,四周安靜得有些詭異。

錢朝瑤左右看著,皺起了眉頭。

忽然,自兩邊的房舍後奔出不少人來,橫在儀駕之前。他們用仇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錢朝瑤,以及跟在儀駕後邊的盧太醫。

為首的一人是個方塊臉,滿身都是橫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便開始叫囂。

“太上皇後,草民知道你請來了劉太醫為你洗冤,但你是奸是冤,劉太醫說了不算!”

采華聞言怒火上湧,嗬斥道:“大膽刁民,竟敢信口雌黃!毀謗太上皇後,可知何罪?”

方塊臉不屑道:“是毀謗還是揭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草民家中雖購有城北作坊生產的糖膏,但草民的母親並未食用過。既無食用,哪來什麽‘微毒藥物’毒性激增?歸根結底,還是妙應寺裏的湯藥出了問題。可惜劉太醫堂堂聖手,被你們所蒙騙。”

采華嗤笑:“你也說了,劉太醫乃是藥中聖手,以他的本事,如何會受蒙騙?你是太看得起太上皇後與盧太醫了,還是看不起劉太醫?”

方塊臉大聲道:“藥方自是沒有問題,但煎藥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麽,誰也不知道。包括劉太醫,他也未親眼見過。”

方塊臉越說越激動,每一句都想將錢朝瑤拉入地獄。采華算是看明白了,今日這出戲是有備而來。她插著腰,怒目圓瞪:“一家之言,何足為信?太上皇後這般做,又有什麽好處?”

“嗬,好處?”方塊臉仿佛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仰天大笑,“這世上有一種人,慣會損人不利己。自己從皇後變成了太上皇後,便見不得旁人坐上她曾經的那個位置,於是拚命使壞,想要毀了新皇與新後的名聲,甚至不惜殘害百姓,喪盡天良!”

采華言語之間已有顫意:“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這些人都可以作證!”

無數的受害者家屬從四麵八方圍過來,紛紛指責太上皇後為一己私欲不擇手段。所有的人都統一了口徑,皆言死者買糖而不食糖。

錢朝瑤看著京城百姓淳樸的臉,其中有不少是她熟悉的。他們,或者他們的家人曾受過她的恩惠,喝過她端去的藥,穿過她縫補過的衣裳。他們曾將她視作觀音,誠心地叩拜著。可是才多少日子過去,一切都變作了白雲蒼狗。

錢朝瑤如被鈍器擊中心口,巨大的痛楚蔓延全身。明明是盛夏,足底卻升上一股刻骨的涼意。這些涼意如同無數吐著信子的小蛇,自經脈血管攀爬至她的全身,令她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她低聲地喃喃:“為什麽……為什麽你們要這麽做?”

沒有人回答她。

鋪天蓋地的指證與怒罵淹沒了她的聲音。她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大罪人。殺人無數,血跡斑斑。甚至還有人說,要讓她血債血償。

她不明白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是豁出了性命去拯救他們的呀,不惜冒著被感染的風險。她是大明朝的皇後,除了皇上不曾伺候過任何人,卻甘願脫下鳳袍摘下鳳冠,小心翼翼地照顧他們。她從未奢求,他們會回報她什麽,也不求曆史會銘記她的奉獻,隻盼能為丈夫贖些罪孽。她自始至終都是真誠的、清白的,卻被她親手救下來的人通力合作推向深淵。

她瞧著那一張張烈日下喘著粗氣微紅的臉,隻覺看到了遍地的鬼。

群鬼明目張膽地站在陽光下,撕咬著她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