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二十二年的人生中,我見過許多美人。
錢朝瑤大氣溫柔,萬宸妃明麗動人,汪芷顏端莊秀美,杭景霜傲如冰雪,周蓉蓉梨花帶雨,就連年華逝去的孫太後,都依稀能看到年輕時妖嬈嬌豔的影子。
可她們所有人加起來,都比不上眼前這個身份低微的女樂。
她長得很是獨特。
單看五官,並不如何出色,譬如那一雙眼睛,便隻可用尋常二字來形容。可當眉、眼、鼻、嘴湊在一起時,她的五官便生動了起來。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看到最後,唯剩四字——
人間絕色。
五官的質樸,令她美得並不張揚,組合的奇妙,令她美得攝人心魄。
我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連吳嬤嬤與其他女樂退下了都未注意。直至景霜叫我,才回過神來。
同樣地,我在她的眼裏看到了震驚與豔羨,與此同時,還有一閃而過的殺機。
我太了解她的為人。任何有可能奪走她所愛的威脅,她都會毫不猶豫將之除去。
這女樂如斯美麗,君王難免不會動心。
我一邊哀歎著她的命運,一邊在腦海裏想著辦法。她既與盧太醫相識,我無論如何都得保住她。
於是,我建議景霜道:“先帶回去治著,總得問出點東西來。畢竟當前對你威脅最大的,是景陽宮那位。”
景霜深以為然,便按我的意思將女樂帶了回去,還召了太醫,為她看診。
太醫把脈後道無礙,沒傷到裏子,留下一瓶外傷藥膏便走了。
我與春華一起,為那女樂上藥。
因藥中含了薄荷、龍腦等物,抹在肌膚上有些發涼,女樂被涼意一激,自暈厥中醒了過來。
我替她蓋上薄毯,道:“你醒了。”
她隻是看著我,不發一言。
我又道:“你放心,吳嬤嬤已經走了,這是皇後所居的坤寧宮,唐貴妃的人不敢進來。”
她向我點頭,以示感激。又用眼神在屋內打量,看到了在梨花木椅上端坐的景霜。
景霜一身鳳冠鳳袍,身份昭然。
女樂趕緊起身,赤足在地上叩拜。然她隻知一味磕頭,卻不言語。
景霜覺出不一樣的意味來,道:“你叫什麽?為何入宮?”
女樂睜著一雙無辜的眼,開始打手勢。
景霜與我對視了一眼,問她:“你是啞巴?”
女樂點頭。
我看到景霜呼出一口釋然的氣。
我亦感到如釋重負。
似皇上這等重賢名之人,怎會將一口不能言之人納入後宮,否則史書之上,該寫他如何不孝,不顧祖宗遺訓,封了個殘缺女子為妃。所以,即使這女樂長得再美,終其一生,都不可能擁有位份。
她對景霜的後位,實在產生不了一丁點的威脅。皇上若是看上了她,最多也就寵幸個幾回。
皇上現在很少來坤寧宮,寵幸誰對景霜來說都是一樣。與其讓唐貴妃當道,還不如實施分寵。
隻是,在不知這女樂是敵是友之前,我不敢妄向景霜提議。我要確保自己,究竟是這一場捕獵遊戲中的螳螂還是黃雀。
我站在景霜身側,輕咳一聲道:“會寫字麽?”
女樂點點頭。
春華辦事得力,很快便尋來一副筆墨。
景霜信任我,將問話的任務交給我。
我想了想,道:“你叫什麽名字?”
女樂提筆,回道:李惜兒。
我繼續問:“哪裏人士?”
江南。
“家中犯了何罪?”
不曾。
“那為何會入教坊司?”
她悲傷地抬起臉,左手撫頰,右手寫字——容貌之罪。
我沒有再細問下去,怕問出那些不堪之事,觸及她的傷心往事。哪知她筆鋒一轉,繼續寫道——民女牢記家訓,不敢毀損清白,以死相迫,隻彈琵琶不伺候人。今日民女躺了皇後娘娘殿中的床鋪,不勝惶恐,還請娘娘看在民女潔身自好的份兒上,寬恕民女。娘娘大恩,民女沒齒難忘!
至此,我幾乎可以肯定,她是衝著皇上而來的。
明麵上是求饒,實際道出了自己的清白之身。又道大恩沒齒難忘,是想告訴景霜自己有恩必報。
她是來向景霜投誠,並且想要借景霜之手將自己送上皇上的床榻。這中間的一步步、一招招,算得恰到好處。
我不禁對她生出了興趣。
這女子,到底是人是鬼?
在後來的詢問中,我們了解到了更多。
李惜兒父母早亡,家中隻有一個哥哥,李諳。自李惜兒被抓入教坊司後,李諳也跟著入京,奈何身無長物,隻得一把好嗓子,便自請入宮,做了伶人。
這些,是唐貴妃告訴她的。唐貴妃說,隻要她乖乖聽話,出賣身子伺候那些大人,就可以見哥哥一麵。
李惜兒猶豫不決,難下決定。
她向景霜祈求:民女許久未見哥哥,思念得緊,還請皇後娘娘大發慈悲,圓了民女心中的夢!隻要不讓民女為娼,民女什麽都願意做。願執鞭墜鐙、結草銜環,報娘娘大恩。
景霜並沒有立即答應她,而是在春華的攙扶下起身,道:“你僭越了。”
李惜兒跪在地上的模樣失望而無助。
我走過去,攙起她。
景霜叫我:“貞兒,怎麽還不走?”
我晃了晃手中的藥瓶,道:“這姑娘是我救回來的,就好人做到底,教她如何上藥,以及告訴她用量多少。”
景霜頷首道:“好,那你快點出來。這屋子是宮女住的,有股子黴味兒,你在裏頭,不要待太久。”
我小聲說知道了,看著她離去。然後抽出一張新紙放在李惜兒麵前,目光沉沉地盯著她:“你到底是誰?”
她看著我,露出一個詭異的笑。
“萬貞兒,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大驚,後退一步道:“你……你會說話……”
可是她的嘴巴,分明沒有動。
我站定,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欺身上前,想要伸手摸我的臉,被我一個側身躲過,警覺道:“你想做什麽?”
她笑了笑,道:“隻是有些懷念而已。”
她說的話,陰陽怪氣,叫人聽不懂。
我緩了一會兒,接受了她能言語的事實,並且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分析著前因後果——
從“李惜兒”打手勢開始,就是為了接近我。她通過我接近景霜,必然知道我與景霜之間的糾葛,且她選在我與景霜和好的第一時間行動,意味著她對我的一切舉動都了如指掌。
她在宮裏,不,準確地說,她在我的身邊,埋了眼睛。
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這還不止。
她在景霜麵前示好又示弱,在我麵前卻撕下了偽裝,可能性隻有一個。
她真正想要合作的人,是我。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我完全可以肯定,她對我了解得十分透徹。她看出來了,我與景霜和好不過是另有目的。所以她想加入,而後分化。
意識到這些,我便有了底氣。
與其說是她想與我合作,倒不如說她有求於我。
我的脊柱慢慢地挺了起來,迎著她的視線,道:“李惜兒,你聽說過一句話沒有?”
“什麽話?”她驚訝道。
我冷笑著,一字一句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
她的眼神瞬息萬變。
局勢在這一刹那間扭轉。
我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道:“我很忙,沂王還在長安宮等我。你有話直說,莫拐彎抹角。否則下回你想說的時候,我不一定有耐心聽。”
她被我的“直白”與“不客氣”驚到,臉微微有些漲紅:“萬貞兒,你……”
我吐掉口中的茶葉渣子,倨傲地看著她道:“你什麽你,愛說不說。不說的話,我可就走了。”
她之前故弄玄虛,將我唬得不輕,主導的地位必須找回來,否則以後我將永遠處於弱勢。
她看著我的變化,背部僵硬,就連臉上的肌肉,都有些抽搐。
忿忿的話自她身上逸出:“萬貞兒,你夠狠!”
我瞥她一眼道:“群狼環伺,想要不被吃掉,唯有一條路可走。現在,你可以說了嗎?”
她的雙手緊緊地絞著,可見憤怒與不甘。但正如我所說,她有求於我,所以,不得不低下頭顱,沿著我為她指定的方向走。
她在對峙中敗下陣來,臉上淌下一粒汗珠。最終,用那渾濁的、不甚好聽的聲音告訴我:“萬貞兒,你可還記得,在詔獄、在南宮門前,那個與你長得有三分相似,命運卻遠不如你的小宮女?”
竟然是她!
原來是她!
我恍然大悟。
我怎麽可能不記得。
是她發了瘋似的,往我臉上扇巴掌,用力之大,打得我目不能視物。以至於令我失手推了景霜,讓她的孩子早產。
若非是她,景霜的孩子早就被毒汁滲透,胎死腹中;若非是她,太子也不會被廢,還受到殘忍的迫害。
但這一切已經過去,再追究也無濟於事。當務之急,是弄清楚她的目的。以及,她是如何改頭換麵,又是從何處學得了腹語。
當初她被杭妃灌下開水、劃破臉頰丟至宮外之事,宮中傳得沸沸揚揚。不過兩年工夫,她就以全新的樣子站在了我們麵前。這背後,定有人幫她。
縱觀天下,能有此等醫術者,唯有一人。再聯係到她的手勢,不難猜到她的機遇。
於是,我笑道:“你還真是命大,被劉太醫給救了。”
她喟然歎道:“是啊,幸虧遇見了師傅。要不然,我哪來如此佳妙的一張臉,又哪來全新的聲音。這兩年,我跟著師傅學了不少醫術。真要論起來,該稱盧太醫一聲‘師兄’。”
我靜靜地聽她講。
“當時我血肉模糊地躺在雨地裏,攔住了師傅的馬車。師傅剛從杭妃宮中出來,又兼觀察甚微,從我的衣著鞋襪處看破了我的身份,知道了我便是杭妃身邊的一等大宮女。他是個菩薩心腸的人,並不嫌我累贅,反而同情我,將我一並帶走。再後來的日子,他用盡一生本事,替我正骨,給我容貌。正骨之前,他告訴我——孩子,過程很疼,時長又久,你準備好了嗎?我點點頭,用眼神告訴他我不怕。”
小珍的聲音變得有些縹緲,整個人都陷入了回憶之中。
“我長這麽大,還從未有人用如此溫柔的語氣喊我一聲‘孩子’。我的父母,隻在意家中的哥哥,為了三個哥哥,他們將我賣入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我是那麽卑微,那麽弱小,為了生存,什麽苦都吃過。直到後來,我遇上了杭妃。她待我之好,前所未有、獨一無二。我於陰翳中遇到了一束光,一輩子都不想放開。一直到我看見你,看見她看你的眼神,我再愚鈍,也什麽都知道了。”
她淒愴地笑:“那時的我年紀太小,太蠢,以為除掉你,就可以完整地擁有杭妃的好。但我錯了,我大錯特錯,她為了救你,把迫害龍嗣的罪名罩在了我的頭上。為了替你出氣,她將一整壺沸水澆在我的口中。那生不如死的滋味,我到現在還不能忘。”
她忽然靠近我,仔細地看著我的臉龐:“就是這樣一張普普通通的臉,她說我不配擁有。刀子劃過臉頰的時候,我以為自己要死了。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師傅將我的五官重新組合,讓我擁有了這世上最完美無瑕的臉。還有這層皮,你摸一摸,是不是覺得膚如凝脂、吹彈可破呢。”
她所言非虛。
她的肌膚,細膩得如同羊脂白玉。手撫在上麵,就像摸著天底下最柔軟的絲綢。
她絮絮地說著:“這個世上,唯有師傅是真心待我好。他為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求回報。他在南京詔獄試藥的那些年,見到過一絕色的女囚,那女囚肌膚如雪,即使死後依然豔光照人。師傅覺得那張臉皮極為珍貴,便將之剝離小心封存。幾十年後,他將之送給了我。”
絕妙的五官組合,再兼一張絕色美人的麵皮,自此小珍脫胎換骨,變成了傾國傾城的李惜兒。
命運之神奇,就在一個“出其不意”。
兜兜轉轉,小珍又回到了宮中。
我繼續問道:“那麽你的腹語,也是劉太醫教的嗎?”
她帶著崇敬的神色道:“是,師傅他無所不能。”
“可據我所知,江湖賣藝之人修習腹語,並非如常人以為的用肚子說話,而是將氣息下咽,使之在腹內震動,所以還需依賴嗓子。可你的嗓子,毀損得那般厲害……”
這些是小時候娘親教我的,至今未能相忘。
小珍緩緩道:“你也說了,隻需下咽。嗓子的上邊兒燙傷嚴重,還起了許多水泡,自是不能夠恢複。但嗓子眼兒裏,以及下邊,憑借師傅的醫術,算不得什麽難題。說來還要感謝你,若非你打開了師傅的心結,師傅不一定會救下我,更不會輕易便收我為徒。是你在他的心裏盛滿了清風明月,此後他待旁人便也如清風明月。”
一時之舉,竟成全了她。
我再一次感歎世事難料。
“那後來呢,你怎麽不陪你師傅養老,回皇宮做什麽?”
她反問道:“杭妃,不,她現在是皇後了,皇後將我害得這般慘,你說我回皇宮做什麽?她給予了我一切,又摧毀了一切。她予我之痛,錐心刺骨不敢忘也……還有這張臉,任由它再美再好的,若不是自己的,又有什麽稀罕?”
她是個有氣性的女子。
不甘為人替身,不屑她人美貌。
她便是她,世上獨一無二的她。
我瞧著她,可恨之中倒也帶了幾分可憐。
問話還在繼續,我倚著木椅道:“你出來複仇,劉太醫知道嗎?”
她點頭:“知道。”
“他不攔著你?”
“不攔著。”
“為何?”
“師傅知道,他攔不住我。我換臉、學腹語吃了那麽多苦,就是想要回來複仇。” 她定定地看著我,“你可知正骨之痛,絲毫不遜詔獄刑罰,每一次師傅將手放在我的臉上,我的身體就止不住地震顫。”
“疼啊,太疼了。我遭遇了這麽多,沒道理不連本帶利地討回來!起初師傅還諄諄勸阻,但後來他想通了。他說杭氏此人心性陰鷙,邪念妄生,為一己私欲,製造全城疫病。這樣的人,對百姓來說,是為禍害。禍害遺千年,這是他不欲見到的。所以,若能以我之手除了杭氏,也算是替百姓做了樁好事!”
提到杭氏的時候,她的眼裏迸射出滔天的恨意。仿佛燒了一把火,要將杭氏焚為灰燼。
莫名地,在這一刻,我與她達到了共情。
我們的仇恨,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同樣深刻,同樣情淒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