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惜兒的法子簡單而有效。

她特意蹲著唐雲燕身邊的大宮女彩蝶,來個偶遇,再將衣裳下拉,讓彩蝶看到自己後頸的痕跡。

彩蝶雖還是姑娘家,但伺候唐雲燕久了,一眼便能看出,這痕跡的由來。她急忙回宮,告知唐雲燕此事。

唐雲燕終於明白皇上為何夜夜都往坤寧宮跑。

原來是被狐媚子迷了心竅。

她心中憤怒。

皇上乃真龍天子,而這李惜兒不過是個“一雙玉臂千人枕”的女樂。真龍之身,豈容這賤人玷汙。她笑皇後,為了固寵無所不用其極。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她出手。

她命人傳消息出宮,叫爹爹唐興搜集了李惜兒在教坊司中的所有資料。何時入司,何時接客,伺候過哪些官員,甚至連滑胎的記錄都調查了個一清二楚。

她捏著父親秘密傳入宮中的小本子,覺得手中沉甸甸的。命彩蝶往坤寧宮一趟,說務必要請皇後娘娘於明日晨間在宮後苑一聚,且還得帶上李惜兒,若皇後不肯,就告知利弊。

杭景霜果然拒絕了,道:“本宮忙於管理六宮,不似貴妃那般悠閑,賞菊之事,就免了吧。”

彩蝶按照唐貴妃的吩咐,道:“皇後娘娘,您一定要去,貴妃娘娘發現了一樁秘密,頭一個就想告訴皇後娘娘。貴妃娘娘說了,這秘密您一定感興趣,您若不去,她就隻好告訴皇上。”

這是威脅,符合唐雲燕的性子。

拿著雞毛當令箭,孩子還沒生下來便神氣活現的。

杭景霜故作思考,頓了一會兒道:“貴妃誠心相邀,本宮也不好再拒絕。你且回稟貴妃,本宮明日一定準時。”

彩蝶不辱使命,完成了貴妃交代的任務,大喜,磕了個頭道:“奴婢謝皇後娘娘體恤。”

夏末秋初,天氣幹燥。宮殿安靜,香爐裏冒出縷縷黑色的煙霧。

裏頭,擱的是皇上新賞下來的沉香。品質上好,油脂充足,具溫中止痛、納氣平喘之功效。

然而春華心中的憤懣卻沒有因此而平息,她被氣得不輕,胸口上下起伏著,為主子抱不平道:“皇後娘娘,貴妃真是太過分了!彩蝶不過是個小小宮女,就敢在您麵前耀武揚威,奴婢真是看不下去。您為何要答應她呢?奴婢好怕,怕那是個鴻門宴。”

景霜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兩片羽翼似的陰影,叫人看不清她臉上神色,就那麽端坐著,帶著一股凜然不可犯之勢:“本宮都不怕,你怕什麽?”

春華一臉憂心忡忡,猶疑著道:“奴婢覺著,貴妃娘娘似乎拿到了您的什麽把柄。”

“嗬,是嗎?”景霜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她毫不避諱,也沒有一丁點兒顧忌,眼睛直直地看著李惜兒,誇獎道:“事情辦得不錯。”

春華驚愕了,隨即了然。

她能為皇後所賞識,並被提拔,自有她的好處。雖不是一頂一的聰明,卻也是一點就透。她從皇後一句話中,聽出了所謂鴻門宴原來是皇後授意李惜兒投下的餌。唐貴妃聞著香味兒而來,咬住了魚鉤。

怪不得,皇後娘娘那般鎮定。

她鬆了一口氣,道:“娘娘思慮周全,是奴婢過於擔心了。”

又看了李惜兒一眼,隱隱覺得事情不簡單。

皇後對李惜兒的利用與憎惡她都看在眼裏,如今兩人卻聯手了。她甚至可以預見到,皇後得手後,李惜兒下場的可悲。

但她亦是奴才,沒有資格去同情他人,隻能躬身道:“奴婢願與惜兒姑娘一起,為娘娘排憂解難!”

翌日,我一大早便來到了坤寧宮。

這幾日景霜身子疲倦,時常昏昏欲睡,召太醫看了,隻說憂思過盛。我便日日前來陪她,與她說說話。

她見到我,驚訝道:“貞兒,你怎麽來了?昨兒下午我不是叫人給你帶話,讓你莫要白跑一趟嗎?”

我嗔怪道:“前來看你,怎會是白跑。看你盛裝打扮,這是要去哪裏?”

她回答道:“唐貴妃在宮後苑設了席,邀我賞菊。”

“她有這般好心?”

“自然沒有。”她肯定道,“但你莫要替我憂心。左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唐雲燕有備而來,我杭景霜也不是吃素的。”

我被她的神情逗樂了,道:“兩軍交戰,糧草可要充足。你最近身子虛,多吃點兒才有力氣。誰知道那唐雲燕葫蘆裏賣什麽藥,她的東西盡量少碰。吃的喝的,你都得注意點兒。”

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塞入她手裏,道:“這是我親手做的五仁月餅,你嚐嚐?”

景霜不疑有它,捏起一個。

春華出言阻止:“娘娘,還未驗呢。”

景霜冷冽地剜了春華一眼,道:“要你多嘴!”說罷張嘴就要咬。

我劈手奪過,咬了一口道:“皇後娘娘身份尊貴,不容有失。春華姑娘的顧慮有理,還是由我先嚐比較好。”

景霜臉色難看了起來,頗有愧色:“貞兒,我不是懷疑你,你莫生氣……”

我將半個月餅咽下去,道:“我沒有生氣,隻是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兩人同嚐一塊五仁月餅,倒也算得上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同甘共苦了。”

她“噗嗤”一笑,眼中露出動容之色,接過我手中剩下的那一半,細細地品嚐起來。

我的心揪起來,唯恐被她嚐出不妥。那另一半裏,被我親手藏了一枚致幻藥丸。是在月餅熟後,挖個洞塞進去的。口味與樣子又頗為獨特,混在五仁之中幾可以假亂真。眼見著她喉嚨動了一下,我才露出釋然的笑:“下邊兒還有幾塊,你記得吃,若是喜歡,我日日送來。”

她點頭道:“求之不得,隻怕累壞了你。”

我搖頭道:“怎會。隻要你喜歡,我便也跟著高興。”

李惜兒怕皇後噎著,“好心”去端茶水,不小心撞到皇後,月餅撒了一地。

景霜眉目之間頗有慍色,還有幾分可惜。

我寬慰道:“既然掉了,就扔了吧,來日方長,我會做到你吃膩為止。”

唐雲燕還在宮後苑等著,再不能耽擱。景霜得了我的承諾,忍下火氣道:“來人,將地上的月餅收拾收拾。”

而後與我一起出了宮門,於半道上分開。

唐貴妃早就到了,在宮後苑的一座涼亭之中置了茶水。

她看見景霜,笑盈盈行禮道:“臣妾見過皇後娘娘。”

景霜伸手攙她,儼然一副慈愛模樣:“妹妹懷著身子,怎還行此大禮?倒成了本宮的不是了。”

一副其樂融融和諧景象。

唐貴妃邀請景霜坐下喝茶。

景霜開門見山道:“聽彩蝶說,妹妹是有大事要與本宮相商?”

唐貴妃點頭,故作姿態道:“是啊,前幾日妹妹得了一個消息,每每想起,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若這消息流傳出去,可是對姐姐清譽有損,鬧個不好,丟了後位也未可知。是以妹妹十分著急,想與姐姐相商。這事兒,該如何才能按下去呢。”

杭景霜鎮定自若:“什麽事,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