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太液池。

“劉太監,皇爺都垂釣兩炷香了,可這天氣,太液池的魚,都在湖底沉著。”

李永貞眉宇間生出憂色,看著在禦台操著魚竿的朱由校,對劉若愚低聲說道:“要不叫幾名水性好的宦官下湖,偷偷給……”

“李太監,咱們還是老實待著吧。”劉若愚聞言,皺眉道:“皇爺來西苑垂釣,釣的是魚嗎?”

李永貞:“……”

瞧你這話說的,皇爺來此垂釣,釣的不是魚,那會是什麽?

李永貞白了劉若愚一眼,心裏暗暗吐槽起來,然緊接著,李永貞想到了什麽。

‘或許皇爺還真不是來釣魚的。’

李永貞眼珠子轉了轉,揣摩道:‘這幾日,朝中生出多少事情,都沒有叫皇爺省心的。

隻怕皇爺來西苑這邊,是放鬆心情的。

這劉若愚的性情,雖說古怪了些,但常伴在皇爺身邊,想必知曉的更多。

看來以後要好好表現,爭取能常伴在皇爺身邊,這魏太監不在宮裏,可要好好表現才是。’

“劉若愚,給朕斟茶!”

朱由校的聲音響起,叫沉思的李永貞回過神來,在他的注視下,劉若愚低首朝禦台快步走去。

“皇爺…您這坐的時辰也不短了,要不要走走?”劉若愚一邊斟茶,一邊小心翼翼的說道:“您……”

“去將涉及西山的奏疏,都給朕呈來。”朱由校盯著眼前的太液池,淡然道:“朕今天就不回乾清宮了。”

“喏!”

劉若愚聞言,不敢再勸,當即作揖行禮道。

自禦極登基以來,朱由校都在忙碌下,要做的事情太多,叫他不能有絲毫鬆懈。

可這些時日經曆的事情,叫他的心神覺得有些疲憊。

治理擺在眼前的爛攤子,非朝夕多能解決的,就算再怎麽勤政克己,該休息放空的時候,就必須好好休息。

‘這大明的天子,當起來不易啊。’

將手裏的魚竿固定好,朱由校倚靠在躺椅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暗暗道:‘麻煩是一個接著一個,諸多謀定的謀劃部署,想要見到成效,都需要時間來沉澱。’

小農經濟下的大明,所帶來的改變,就傳承到當前,可以說是停滯不前的,想叫其能有改變,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現在對朱由校而言,他想要大明的整體生產力,能夠有逐步的改變,可想達成這一謀劃部署,還是不易的事情。

吏治腐敗凸顯下的大明,導致地方官府不作為,以官紳為首的特權群體,不斷地兼並土地,大明治下的自耕農,每日都在向下遞減。

在這樣的一種態勢下,想提升生產力,談何容易啊。

‘遍布在北直隸治下八府的皇莊,眼下應該算是穩定下來了,也該叫他們做出些改變才行。’

閉目養神的朱由校,思慮著當前的境遇,心裏暗暗說道:‘借助內廷名下的皇莊,先籌建幾個具備競爭力的產業,增強內帑創收能力,這才能掌握更多主動權。

小農經濟下的生產模式,終究是太落後了,要朝著集體經濟模式,在皇莊這邊穩步邁進才行。’

大明享受特權的群體太多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不受製約的群體,損害的就是皇權。

宗藩。

勳戚。

生員。

官紳。

大小地主……

在朱由校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個階層群體,這些階層群體中,有好的,有壞的,如何甄別,如何分屬,就考驗朱由校的洞察力了。

大明所堆積的頑瘴痼疾和毒瘤,想徹底的清掃一空,就必須調整大明現有框架,逐步發展起更強的核心競爭力,積極對外開辟海上貿易,繼而帶動內部發展,轉移內部的矛盾注意力。

千頭萬緒啊。

看似簡單的事情,真要做起來,卻並非那般容易的。

畢竟現階段的大明,可謂是一步路都不能走錯,走錯一步,就可能導致大明跌入泥潭。

“皇爺…英國公求見!”

李永貞的聲音響起,叫朱由校緩緩睜開眼睛。

“宣。”

朱由校淡漠的聲音,叫李永貞作揖應諾,隨後恭敬的退出禦台,叫人去傳叩見天子的張維賢,覲見。

領理藩院尚書的張維賢,最近壓力很大,知曉朱常洵勾結內廷太監,外朝大臣,謀害大行皇帝,叫他內心是久久不能平複。

朱常洵一脈要悉數殉葬。

崔文升、李可灼他們,包括他們的三族,悉數被東廠廠番抓起來,秘密處決。

謀害天子此乃重罪。

不過考慮到國朝威儀,是這些處置手段,都是暗地裏去做的。

天子所設理藩院,擺明就是想製約各地宗藩。

“臣…張維賢,拜見陛下。”

“免禮吧。”

朱由校坐起身來,看著手持奏疏的張維賢,說道:“英國公,此來西苑見朕,可是理藩院的章程,明確了?”

“是的陛下。”

張維賢欠身道:“臣尊奉陛下旨意,根據當前各地就藩之宗藩,及各地宗室,明確了管控他們的新規。

日後理藩院這邊,將與宗人府一起,管控好他們。”

說著,張維賢雙手捧著手裏的奏疏,遞到了朱由校的麵前。

“李永貞,給英國公賜座,斟茶。”

接過奏疏的朱由校,對候著的李永貞發話,隨後便倚靠在躺椅上,翻閱著張維賢所呈奏疏。

對管控宗藩、宗室一事,不能操之過去,這朱家族裔的規模,經兩百多載的繁衍生息,規模是較為龐大的。

若是對比一番,這朱家族裔的規模,都能跟建虜八旗的核心人丁,放到一起對比了。

將宗藩、宗室當成豬來養,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隻會加劇朝廷的負擔,同時對底層的宗室來講,亦是不負責任的。

據朱由校所知曉的情況,底層宗室過得生活,有的甚至都不如平頭百姓,畢竟管著發放宗祿的,是各地就藩的宗藩分支。

“英國公,這國朝發放宗祿,削減到兩百萬兩,此事是否有些欠妥?”朱由校挪開眼前的奏疏,看向正襟危坐的張維賢,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