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策、童仲揆、戚金三將,統率著麾下從戰場上拚殺下來的精銳,奉天子中旨,赴五軍營、神樞營、神機營任職,確實在京引起不小轟動。
多數在職的勳戚,被就地免職歸府。
多數在軍的武將,被就地卸職待留。
內廷所派的內臣,被全部召回宮中。
這叫知曉此事的文官群體,對此是議論紛紛,不過卻沒有過多理會,畢竟他們的利益又沒受損。
特別是兵部有司的官員,對此很喜聞樂見,畢竟京營的勳戚和內臣,全都沒了,那以後京營這邊,豈不就是他們獨大了?
說到底,這三大營的糧餉調撥等職權,都是兵部管轄著的。
“元輔,不知道為什麽,我這心裏總是覺得怪怪的。”孫如遊神情有些不自然,看向方從哲說道:“總覺得陛下譴派忠勇、忠武等軍,進駐到三大營任職,肯定沒那般簡單,但要說哪裏奇怪,卻又說不上來。”
“有這種感受很正常。”
方從哲放下奏疏,看向孫如遊說道:“說起來,忠勇、忠武、雄威、武烈四軍,此次的犒賞和擢升,並沒有走兵部的流程。
是陛下的中旨,直接頒布的。
陳策、童仲揆這些武將,那對陛下的忠誠是沒說的,以後京營這邊,恐不會再像先前那般了。”
沉浮宦海這般長時間,經曆的黨爭這般久,雖說方從哲的年齡大了,不過這敏銳性還是有的。
吃空餉和喝兵血這些京營所存弊政,他這位內閣首輔,心裏怎會不清楚呢?
天子叫陳策、童仲揆這幫倚重的武將,前去京營任職,情況就顯而易見了,擺明就是想除掉這些弊政。
“元輔的意思是說,等陳策他們坐穩位置後,會整頓三大營嗎?”孫如遊想到了什麽,開口詢問道:“若真是那般的話,隻怕兵部這邊,會被牽連出一批官員啊,那……”
“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情吧。”
方從哲輕歎一聲,皺眉說道:“想想吏治新規,現在內閣這邊,正在被派駐一批監察禦史。
咱們的那位天子啊,對時局的拿捏,對契機的洞察,實在是太過於精妙了。
倘若沒有吏治新規的話,隻怕陳策、童仲揆他們,想這般快就赴任京營,還是以奉中旨的名義,去赴任的。
你覺得那幫言官禦史,一個個會答應嗎?
所以說現在的問題,是吏治新規這件事情,那個楊漣啊,真是可惡至極,就連東林黨都拿他沒辦法。”
孫如遊沉默了。
豈止是吏治新規這一項。
從天啟年號啟用後,在這半年多的時間,就不說地方上了,朝堂起了多少變故,可每次的結果,都不是怎麽好。
先前朝中諸派的官員,都想著怎樣算計對方,好叫對方被驅逐出朝堂。
可是被朱由校這般不停折騰,使得東林黨、齊黨、楚黨、浙黨、宣黨等派啊,彼此間的關係,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還黨爭?
所倚仗的根基,被不斷的刨著,誰還有心思去黨爭啊。
時下的大明朝堂,再度回歸到皇權和臣權之爭上,反倒是諸黨間的爭鬥,漸漸的變得小了下來。
“方元輔,這孫傳庭簡直是大逆不道。”
就在方從哲和孫如遊,思慮著當前朝局時,葉向高卻冷著臉,拿著一份彈劾奏疏,快步走進殿內。
此時的葉向高,腿腳也靈活了,走路也生風了。
作為老對手,見葉向高這般,方從哲眉頭微皺起來。
好端端的,怎麽提及孫傳庭了?
此人不是得天子倚重,在天津府就任嗎?
“孫傳庭無視大明法紀,竟敢背著朝廷,在天津那邊,接見西洋蠻夷。”
葉向高拿著彈劾奏疏,對方從哲說道:“這是河間府知府,呈遞到京城的彈劾奏疏,言孫傳庭不顧京畿的安定,竟和西洋蠻夷開海通商。
雖說我大明此時並不限製海事,可孫傳庭這般做,卻是不對的,那西洋蠻夷懷揣著什麽心思,誰清楚?
如果說他們圖謀不軌,想攪亂我大明社稷,那絕非小事啊!!”
“竟有這樣的事情?”
方從哲眉頭緊皺起來,接過眼前這份彈劾奏疏,在葉向高的注視下,翻看起這份彈劾奏疏。
神情變得愈發凝重和難看。
天津海關行署。
天津十三行。
天津新港。
天津開海通商新規。
這一項項內容,被方從哲看了以後,心情卻變得煩躁起來,這孫傳庭所做的事情,明顯是想積極開海。
葉向高所在的東林黨,其主要基本盤在江南諸省,背後的支持者中,有不少沿海地帶的海商。
方從哲所在的浙黨,其主要基本盤在江浙一帶,背後的支持者中,亦有不少江浙的大海商。
雖說大明經曆隆慶開海,對待海事方麵的限製,不像先前那般嚴厲,但加碼的條條框框還是不少。
這也使得大明的海上貿易,更多的依舊是走私海貿,畢竟繞開朝廷所設市舶司,不僅能省去不少麻煩,還能節省不少稅銀。
何樂而不為呢?
“這件事情,葉閣老是怎樣看的?”方從哲想了想,看向葉向高說道:“說不定這件事情,就是陛下的意思,不然依著孫傳庭的膽量,也絕不敢這般做。”
“不管怎樣,此事必須著有司審查才行。”
葉向高皺眉說道:“相較於開海通商,為國庫增收些財源,可京畿的安定,那才是首位啊。
畢竟西洋蠻夷的心思,究竟是什麽,這誰都不清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倘若是因小失大,叫我大明陷入被動,情況就不一樣了。”
沒有觸碰到核心利益前,像葉向高、方從哲這些人,一個個還能被動的接受,但現在觸碰到核心利益了,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們所在派係的背後,那幫大小海商群體,究竟做著怎樣的事情,方從哲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真要是損害了他們的利益,那一定會吵翻天的。
失去了他們的支持,就會引起連鎖反應,這也是黨爭愈演愈烈的根源,被架著,被捆著,為了利益而不斷爭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