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暖閣內安靜極了。

天子所言的這番話,叫王象乾、李邦華、李汝華、崔景榮、畢自嚴等閣臣和廷臣,無不是臉色微變。

給京衛都督府、三大營、九門提督府等所轄諸軍,發放足額兵餉,不再以布、糧來衝抵部分兵餉,這對朝廷的負擔太大了。

“陛下三思啊。”

戶部尚書李汝華強壓驚意,上前作揖道:“這個口子不能開啊,一旦開了,那對朝廷過於被動。

況且戍守京城京畿的諸軍,此前尊奉陛下所定旨意,規模幾近超過二十五萬眾。

這等龐大的規模,倘若足額發放兵餉,每月都是筆龐大開支啊。

倘若按照陛下先前所定,三大營皆以足編十萬來計,一旦京營完成全部招募,僅是上述諸軍的規模,就會突破四十萬眾啊!”

“臣附議!”

兵部尚書崔景榮緊隨其後,作揖道:“臣是兵部尚書,不能不為社稷慮,倘若上述諸軍都這般行事,發放足額兵餉,那一旦傳揚開來,大明治下的各地軍隊,是否也要這般推行此策?

如果不推行的話,必出鬧餉之風,到時危害大明地方。

如果說推行的話,那對朝廷的負擔,無疑是太大了。

尤其是大明所設的九邊重鎮,倘若敢出現任何風波,必將危害到大明社稷安穩,臣懇請陛下三思。”

“臣附議!”

“臣附議!”

除樞密院的這幫大臣外,戶部和兵部的有司大臣,無一例外,包括畢自嚴在內,無不是作揖規諫。

對眼前的這種情況,朱由校最初就預想到了,大明先前發放軍餉,是銀子、布、糧等衝抵發放的。

這裏麵存在的貓膩,太多了。

從萬曆朝傳承到天啟朝的明軍,時下除少數幾支軍隊,其他多數都差不多糜爛了,遠不複明初那等雄威。

造成這一情況的根本,純粹是這裏麵的爛賬太多,特別是涉及軍餉發放的爛賬,叫朱由校都看不下去了。

如果不趁著現在就推動謀改,給予大明朝廷相應的壓力,以此倒逼著有司衙署改變,那以後隻會越來越難。

況且給京衛都督府、三大營、九門提督府等所轄諸軍,以新製錢進行足額發放,是為謀定承載新製錢的群體。

任何形式的新製錢,想讓民間選擇接受,都必須先尋找承載群體,有了這一根本所在以後,才能在逐步的消費中流通起來。

使用新製錢的承載群體增多,認可新製錢的信用,不擔心所持錢財貶值,那才會朝著越來越好的方向進展。

這二十多萬的兵,背後都是有家庭的,這就代表著二十多萬戶,叫這等規模的持幣群體,去拿著新製錢,在京畿一帶進行消費,那流通格局就能逐步打開。

“不要跟朕說這些沒用的。”

朱由校眼神冷厲,環視殿內諸臣,沉聲道:“難道拿布、糧食等物進行衝抵,朝廷就沒有花一兩銀子嗎?

過去那套理政、治政的觀念,全都給朕改一改吧。

現在國庫是怎樣的情況,朕心裏是清楚的,此前朝中的幾次大開支,用的都是內帑的銀子。

國庫留這般多銀子,想要幹什麽?

想雞生蛋,蛋生雞嗎?

給戍守京城京畿的諸軍,發放足額兵餉,除了朕所講的那些外,還有加快新製錢流通的構想。”

畢自嚴在聽聞此言後,陷入到沉思之中,被譽為大明財相的他,很快就揣摩透天子所講的這些,究竟是何意了。

的確。

錢法堂所轄的鑄幣局,盡管鑄造出一批新製錢,可如何叫這批新製錢,能行之有效的在民間流通起來,這才是關鍵所在。

如果不能流通起來,那新製錢就失去了實際作用,如此錢法諸事的謀改,就算是胎死腹中了。

“朕明確的告訴你們,隨著國庫情況的緩解,朕要將這一決策,逐步推廣到整個大明境內。”

朱由校繼續說道:“現在以京衛都督府、三大營、九門提督府等所轄諸軍,進行相應的試行發放,期間也將改變以往發放兵餉的模式。

兵部掌兵冊,負責提交兵餉清單。

戶部掌核算,負責審核兵餉清單。

樞密院負責開具兵餉票據,譴派各處督辦隊伍,奔赴諸軍按冊發放。

皇家銀號掌發放,以所持兵餉票據,核準數額,發放兵餉,造冊遞交戶部,領取相應兵餉實額。

過去那套朝廷調撥糧餉,經層層的流轉,下發到各部將校,再代表朝廷發放給麾下將士的流程,徹底給朕摒棄掉。

別以為朕不清楚裏麵的貓膩,吃空餉喝兵血,貪贓枉法的事情,就是受這一情況的影響,難以有效監察起來,才愈發嚴重的。

朕要叫大明的健兒,都能足額的領到兵餉,而不是經層層盤剝以後,連自己都養不起的缺餉!!”

王象乾、李邦華、李汝華、崔景榮、畢自嚴等閣臣和廷臣,不少人都低下了腦袋,他們都沒有想到天子說的這般直接。

的確。

在大明現有的糧餉發放上,似這樣層層盤剝,層層減少的情況,是非常嚴重的事情,且不是能輕易杜絕的。

麵對這樣一種情況,朱由校唯一能想到的有效辦法,就是行政層麵的事情,由朝廷所設衙署進行解決,涉及兵餉層麵的事情,則交由銀號去進行解決。

這樣中間任何一個環節,敢出現任何問題,就能迅速的找到源頭,並給予相應審查,一旦發現有人貪贓枉法,那就精準到人進行查處。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朱由校拿起幾封公函,看向眼前群臣,朗聲道:“都各司其職的辦好份內之事,如果因為發放兵餉,而叫國庫停擺的話,那朕會來解決這一問題。

在此之前,樞密院、戶部、兵部,包括皇家銀號這邊,都必須盡快明確此事,朕要看到切實的改變,而非搪塞朕,糊弄朕的行為。

如果說敢叫朕發現這一情況,那就不是罷免官職這般簡單了,朕要革去他的功名,全族流放到東番鎮去。”

“臣等遵旨。”

眾人當即作揖應道。

現在朝廷所設的有司衙署,在朱由校的眼裏看來,所賦予的職能都太輕了,一些職權甚至模糊不清,未能發揮到滿載的功效。

一個個都沒有壓力,那如何能緊張起來。

倘若不能緊張起來,那大明又豈能逐步倒逼著變動?

按照朱由校的整體構想,等到這批兵餉發放後,圍繞京畿的整體駐防體係,特別是所設的那批衛所,全都該動一動了。

非必要的糧餉開支,該裁撤掉就裁撤掉。

大明冗官冗兵的弊政,也要逐步的推動變動,想要促成這些事情的形成,就要先有好的起勢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