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東升,驅散了籠罩的黑暗,紫禁城內的殿宇、亭閣泛著金光,丹紅宮牆,處處彰顯著威儀。

急促的腳步聲,在紫禁城內響起,李若璉一身甲胄,挎刀走在前麵,身後跟著諸內閣大臣、廷臣,朝乾清宮方向而去。

內閣方從哲、葉向高、劉一燝、韓爌、孫承宗、何宗彥、顧秉謙、丁紹軾、孫如遊,工部王永光、孫居相,戶部李汝華、畢自嚴、南居益,順天府尹陳奇瑜,十餘眾著紅袍的高級官員,神情嚴肅的快步前行。

廢除匠籍一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大明朝新舊之爭。

尤其是在當前的朝局下,朱由校不希望他所定政策,被人表麵一套、背後一套,所以一場跨衙署的朝議,是很有必要的。

“皇爺,所召諸閣臣和廷臣,來了。”

魏忠賢捧著拂塵,站在一旁,見方從哲他們來了,微微欠身道。

“嗯。”

朱由校應道。

乾清宮外,那張代表皇權的龍椅,被抬到殿外,朱由校倚靠在龍椅上,身前擺放著諸多桌案,上麵放置著很多東西。

數十眾大漢將軍挎刀而立,神情冷峻的分立在殿外兩側,不遠處,還站著不少內廷的太監宦官。

“臣等拜見陛下!”

趕來的方從哲、劉一燝等諸臣,撩袍行跪拜之禮,神情鄭重的作揖道。

“免禮吧。”

朱由校按著龍椅,站起身,緩步朝前走去,“想必諸卿都清楚,此次進宮覲見,是為了何事。

這樣吧,朕先不說。

讓諸卿議議廢除匠籍,於朝於民而言,究竟是好,還是壞,等諸卿都議完了,朕在發表看法。”

浪費口舌的事情,朱由校不想做。

方從哲、劉一燝他們相視一眼,流露出各異的神情,不少抬頭看向天子,卻見天子拿起一杆火銃,開始擺弄起來。

“有明以來,定匠籍以從事生產,就是朝廷所明之事。”

韓爌神情嚴肅,皺眉說道:“這其中牽扯到很多事情,更關乎我大明宗法禮製,貿然裁撤掉匠籍,叫大明治下的匠戶,能夠賦予自由身。

對大明各地而言,並非是什麽好事。

像冶煉、鹽場、紡織等諸多領域,都存在著大量的匠戶,如果因朝廷一則政令,就全部廢除掉的話,那必然會引起大的波動。

況且籌建官辦諸廠一事,臣以為有本末倒置之嫌,且有鼓勵商業之意,朝廷做事絕不可這般輕率。”

“韓閣老,你所說的這些,就是強調所謂重要的事情。”

陳奇瑜皺眉說道:“下官倒是覺得廢除匠籍,對當前的大明來說,是利大於弊的,就以順天府衙當前整修京城而言。

不說整個內外各坊了,就說外城諸坊,包括修築的城牆,倘若按原有各類建材,傳統工藝修築,那耗費的錢財超過千萬兩之巨。

但有了批量生產的水泥、青磚、紅磚、鐵條等各類建材,其總體所耗費的錢財,至少能削減三百萬兩銀子。

這能抵得上多少國庫賦稅所征銀子?

像下官所說的這些,靠朝廷先前所設諸衙署,能生產出來嗎?對待這些利國利民的產物,難道也是否認對待嗎?”

孫承宗、李汝華、畢自嚴、南居益、王永光、孫居相這些大臣,無不是點頭表示認可,的確是這種情況。

不知不覺間,在朱由校的幹預下,所出現的一些新產物,正在影響和改變著大明,這都是生產力提升,所帶來的諸多便利。

朱由校擺弄著一杆魯密銃,所造工藝很粗糙,甚至連標準部件都沒有,這並非是西山軍工產業,所產的魯密銃。

“陳府尹,你所說的這些,跟所探討的廢除匠籍,並沒有直接關聯吧?”方從哲眉頭微皺,看向陳奇瑜說道。

“像這些所產的東西,朝廷所設的那些衙署,亦是能生產出來的,本輔以為廢除匠籍,可能會動搖大明的安穩。

匠籍能廢除掉。

那軍戶呢?

如果說因為這件事情,而動搖大明的戶籍製度,會給朝廷帶來多少麻煩?這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事情。”

“本輔倒是覺得陳府尹所講,跟廢除匠籍是有直接關聯的。”

孫承宗走上前,看向韓爌他們,“就像陛下所拿那柄魯密銃,一看就不是西山所產的火銃,應是軍器局、兵仗局沒遷出京城前所產。

那樣一杆魯密銃,造價在3兩銀子左右。

但是諸位可知曉,西山所產新式火銃,比原魯密銃的射程、威力都更強,造價是多少嗎?

2兩5錢銀子。

如果按原有工藝所產,隻怕需5兩銀子,算算這其中究竟相差多少吧。

為何同樣的一批人,換了一個地方,所產出的火銃相差這般大?

根源就在於去了西山,沒有人盤剝,按勞分酬,殘次品多了就要罰銀。

廢除匠籍,或許初期會經曆些許風波,但是從長遠來看,卻能給朝廷和社稷,帶來諸多的好處。”

隨著孫承宗所說,這場‘廢除匠籍’的爭議,算是被推向了新高度,劉一燝、孫如遊、李汝華、畢自嚴他們,紛紛講明各自的觀點。

有反對。

有支持。

乾清宮外很吵鬧,站著的李若璉、魏忠賢、劉若愚等人,看著眼前這幫外朝大臣,相互間爭吵著。

朱由校坐在龍椅上,沒有理會這場爭辯,擺弄著手裏的短火銃,臉上露出讚許的神情。

隨著時間的推移,西山所籌軍工產業,研製生產的各式火銃,品類算是豐富起來了。

朱由校伸手招來李若璉,遞上手裏的短火銃,麵色平靜道:“裝填火銃。”

“喏!”

李若璉忙拱手應道,隨後接過天子所遞短火銃,在魏忠賢的注視下,從腰間取出一個牛皮袋。

朱由校倚靠在龍椅上,看著眼前這幫大臣,各抒己見的爭辯著,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方從哲、葉向高、劉一燝、韓爌、孫如遊這些大臣,之所以態度堅決的反對,或許有一部分原因,是出於對社稷秩序的安穩。

但不可否認的一點。

他們背後所代表的諸多群體,不願看著免費的勞動力,因為朝廷所下一則政令,而徹底的廢除掉。

東林黨也好,齊楚浙黨也罷,他們背後的諸多支持群體,都或多或少涉足手工業,畢竟這來銀子最快了。

這個手工業,可定義的生產領域很寬泛,像鹽、鐵、茶、絲綢、紡織、酒、糖……

明末或許有資本萌芽,但是絕不可能誘發變革,根源就在於各項掣肘太多,各種樊籠太多,限製住規模化生產的可能。

“砰!”

本吵鬧的乾清宮外,驟然響起一道火銃聲,這叫在場的諸閣臣、廷臣等,無不是臉色微變的循聲看去。

朱由校舉著短火銃,銃口飄著硝煙。

“都爭辯完了吧?”

朱由校拿著短火銃,看向方從哲他們,“朕算是聽明白了,孫卿、陳卿他們,支持廢除匠籍,是拿著事實依據再講。

朝廷有哪些好處。

所產之物有什麽改變。

講的是清清楚楚。

可是你們呢?一個個反複以祖製、宗法、國本、秩序來辯駁,這些都有意思嗎?

朕擺在你們麵前的東西,你們有誰看了?

朝廷有好處,匠戶有好處,怎麽?反倒是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這般反對呢?

朕所提的廢除匠籍,就是要打破枷鎖,鏟除掉這部分弊政,倒逼著朝廷和地方改變,以提升生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