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自我變革,自我革新,並沒有所想的那般簡單,這背後所牽扯到的層麵,所觸碰到的利益,都是很多的。
想要在內部一團麻的大勢下,理順清楚這些問題所在,還要按照自己的構想,逐步的向前邁進,並非是件容易的事情。
又是一個晴朗的天,陽光撒在東暖閣的窗戶上,叫東暖閣內金燦燦的,朱由校盤坐在羅漢**,處置著朝政。
舊的問題還沒完全解決,新的問題就會出現,這就是大明皇帝,每天所要麵對的事情。
畢竟大明幅員遼闊,所轄地域諸多,受地域的影響,所出現的那些問題,不可能第一時間就傳遞到京城。
“大明的驛傳改製,還是要加快推進啊。”
朱由校眉頭微皺,看著手裏的奏疏,神情嚴肅道:“上個月發生的事情,到現在才傳遞進京,這要是真遇到什麽大事,朝廷根本就來不及解決,魏伴伴,將這份奏疏轉到內閣落實。”
“奴婢遵旨。”
魏忠賢忙上前作揖道。
禦極登基的時間不短了,其實朱由校也漸漸覺察到,大明存在的部分弊政,並非是人為有意造成的。
而是受信息傳遞的限製影響,被迫的拖延之下所形成的。
往往地方遇到緊急之事,就算是八百裏加急呈遞京城,這就已然耽擱不少時間。
而到了朝堂以後,還要著有司商榷研討,這又耽擱不少時間。
再擬定相應的處置意見,八百裏加急派發到地方去,這又耽擱不少時間。
在這些耽擱的時間中,原本呈現的一種態勢,可能就變得不一樣了,朝廷所擬定的處置意見,或許就並不適合現階段的處境。
想妥善解決這些情況,除了革新大明驛傳體係外,針對大明所構架的國體,也要逐步的做出相應調整,一支高效廉潔的官員隊伍,增設各領域的新衙署,都是需要穩步向前推進的。
治國如烹小鮮。
對於這些已知的情況,朱由校就算想要做出改變,也要逐步的去調,逐步的去改,真要去強行推動變革,或許並不能起到積極地作用,相反會擾亂大明穩定的秩序。
權力構架的逐步理清。
權力監察的逐步明確。
權力製衡的微妙平衡。
這些都是必須要考慮到的,不然大明中央集權的特性,就可能悄然發生改變,那造成的危害和影響會更大。
藩鎮割據。
地方獨大。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站在統治階層的最巔峰,都是不願看到的。
“皇爺,內閣諸大臣求見。”
劉若愚欠身走進殿內,向伏案忙碌的朱由校,拱手作揖道。
嗯?
朱由校拿著禦筆,抬頭看向劉若愚,露出疑惑的神情,自己並未傳召內閣大臣,這時內閣的人過來,是有什麽事情?
“宣。”
想到這裏,朱由校皺眉道。
對現階段的內閣,朱由校總體還是滿意的,內部彼此間相互製衡,相互牽製,做事的那批大臣,能心無旁騖的去做事。
特別是此屆內閣排序,在朝也能起到積極的作用,讓東林黨不再一家獨大,讓齊楚浙黨等派能獲得喘息機會。
朝堂上的微妙製衡,是維係穩定的根本,離開穩定這一前提,想確保發展的基調,是不現實的事情。
“臣…方從哲,拜見陛下。”
“臣…葉向高,拜見陛下。”
“臣……”
除了孫承宗、何宗彥外,其他內閣成員悉數到場,見到眼前這幫人,朱由校就知道有事情。
“免禮吧。”
朱由校放下禦筆,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說說吧,進宮見朕有何事要說?”
皇權和臣權之爭,本就是斷續、持久的進行,或許在某件事情上,會選擇退讓,但是在後續發生的事情,就會選擇進取。
在這等看似不連貫、實則緊密相連的進退間,也會讓朝堂的格局和走向,在悄然間發生著性質變化。
“啟稟陛下,臣要彈劾樞密院大臣袁可立,在遼西治下行僭越之舉,在朝廷和內廷皆不知情的前提下,擅自行撤衛設府事。”
群輔孫如遊走上前,手捧奏疏作揖道:“有明以來,在遼東被朝廷收複回來,就一直堅守衛所製鎮禦,此製不僅能幫助朝廷穩定遼地穩定,還能幫助朝廷減輕壓力。
現在袁可立在遼西治下,勾結遼東總兵官賀世賢,不顧地方的反對,擅自推動撤衛設府事,甚至為安撫一些人,還擅設遼東礦務局。
這樁樁件件對大明社稷的安定,都存在著極大的隱患,倘若朝廷的法令,都像袁可立這般肆意僭越,那於朝於民而言,都非是好事。”
“臣附議!”
“臣附議!”
方從哲、顧秉謙幾人,紛紛上前作揖道。
坐在羅漢**的朱由校,見到眼前這一幕,深邃的眼眸掠過一道寒芒,內閣諸大臣聚在東暖閣這邊,彈劾袁可立在遼西所做之事,這陣仗不是一般的大啊。
當初朱由校向袁可立下達密旨,叫其在遼西積極推動此事,就料想到朝中文官群體,一旦知曉此事的話,必然會有所反應,隻不過是時間遠近了。
畢竟在此期間,朝中生出的風波不會少,所明確的各項謀劃部署,在逐一的亮明以後,必然會牽製住文官群體的注意。
現在反擊來了。
“陛下,臣要彈劾袁可立恐有不臣之心。”
葉向高緊隨其後,上前作揖道:“在建虜叛亂尚未真正鎮壓,加之川地土司叛亂一事,這已然讓朝廷背負沉重的負擔。
在這樣一種態勢下,袁可立所做之事,引得遼西治下民怨沸騰,諸多的衛所官,被袁可立以矯詔之名,著命遼東總兵官賀世賢逮捕。
大明能確保遼東的安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靠各級衛所官,來帶領著治下的軍戶,組建起層次分明的衛所拱衛體係,才得以確保的。
現在袁可立在破壞這一基調,這無疑是想叫遼東生亂,如果說在此期間,建虜再度來犯遼地,對大明造成的危害會很大。”
“臣附議!”
“臣附議!”
劉一燝、韓爌他們上前附議道。
這些罪名給的還真不小啊。
關鍵還層層遞進,明顯是有備而來啊。
看著眼前的諸臣,朱由校雙眼微眯起來,手指敲擊著短案,並沒有說話,反觀方從哲、葉向高他們,一個個都保持動作,並沒有任何晃動。
東暖閣內的氣氛,變得壓抑起來。
劉若愚站在一旁,瞧見眼前這一陣勢,腦袋埋得很低,傻子都能看出來,這就是特意挑出來的。
袁可立在遼西推動撤衛設府,在禦前服侍的魏忠賢和劉若愚,包括司禮監那幾位太監,都是清楚的。
這就是自家皇爺的意思。
隻不過鑒於先前的朝局,不是那般的安穩吧,所以一直是以密旨的形式,讓袁可立逐步去推行的。
現在外朝這幫內閣大臣,選擇在這個時候拿出來,就是想達到某些目的,以此形成倒逼之勢。
“朕知道了。”
朱由校沉吟片刻,沒有理會方從哲他們,拿起一份奏疏,“都退下吧,這件事情朕會決斷的。”
“陛下,此事不可這般輕拿輕放啊,像袁可立這樣的幸臣,若是不加以處置的話,我國朝的威儀何在?如果地方官員都像袁可立這般,背著朝廷去做事的話,那我大明豈不是亂套了?”
“陛下,袁可立必須嚴懲,賀世賢必須嚴懲,涉及到此事的人都要審查,不然我大明法紀還有威嚴可言?”
“陛下,這並非是什麽小事,必須要警覺起來……”
孫如遊、方從哲、葉向高這些人,見天子這般毫不在意,心裏豈會不知袁可立所做之事,隻怕是受天子旨意辦事,但越是這等態勢下,就越是要表明態度。
如果說這次還是退讓,那想要限製住皇權,想要掣肘那些變動的政策,就會變得愈發艱難。
“朕說,朕知道了!”
朱由校怒摔手中奏疏,冷冷的看向方從哲他們,“這件事情如何決斷,朕自有章程,難道朕要做什麽事情,還要征詢你們內閣的意見嗎?
袁可立所做之事,究竟是對是錯,難道就隻憑你們內閣一家之言,就能輕易決斷的嗎?
一句僭越之舉,不臣之心,就能抹殺掉一個人的政績嗎?倘若是這般的話,那才是對我大明法紀的踐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