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所講的這番話,所下的旨意,方從哲、劉一燝、韓爌幾人,被噎的說不出話。

怎麽說?

怎麽勸?

這都上升到亡國的高度了!

再說下去,再勸下去,新君會不會多想?

要是新君盛怒之下,再聽到勸諫之言,那他們的官位,還要不要?

別看在大明的官場中,動不動會呈遞奏疏,主動請辭,可都是帶著政治目的的。

其一,就是被朝中掀起的輿情所累,迫不得已之下,被迫主動請辭,以此留有體麵的離開。

其二,就是為了博取名望,叫離不開自己的天子,留中奏疏,或好言相勸,這樣順勢之下,就選擇繼續幹下去。

大明官場的那一套規則,算是叫文官群體給玩明白了。

“這戍守宮城的上直親衛軍,真是一塌糊塗!”

在方從哲幾人,心思複雜之際,朱由校冷厲的聲音,響起:“眼下是一幫惡臣,為了博名,聚在午門重地,一個個都表現的這般慌張。

倘若有朝一日,有敵視大明的叛逆,或心向建虜的奸細,擾亂京城的安定,那還了得!”

“……”

對朱由校之言,方從哲幾人臉色大變,這新君的思緒跳動太快,他們都有些跟不上了。

京城乃大明腹心所在,又怎會……

然想到這裏時,方從哲幾人,不約而同的想起,草原諸部攻進關內,圍攻京城的舊事。

一次,發生在正統年間。

一次,發生在嘉靖年間。

“叫英國公來見朕,傳新樂侯劉文炳,宣城伯衛時春,進宮麵聖!”朱由校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思緒。

方從哲他們不清楚,天子特召英國公張維賢幾人進宮麵聖,究竟是為了何事。

可直覺告訴他們,事情肯定不簡單。

“陛下……”

劉一燝走上前,眉頭微蹙,想要詢問什麽,然朱由校卻不給其機會,擺手道:“有什麽話,等回到文華殿再議!

瞧見這幫惡臣,為了博望,便罔顧祖宗禮法,置朕於被動之境,就心生厭惡,擺駕文華殿!”

朱由校一甩袍袖,叫劉一燝幾人,有些淩亂,轉身朝午門城樓下而去。

隨駕的眾大漢將軍,挎刀低首,跟隨在天子身後。

‘不急…我們之間的戰爭,才剛剛打響。’

神情冷厲,沿著城階向下走的朱由校,眸中閃爍著精芒,麵露倨傲,暗暗道:‘上朝理政前,這戍守宮城、皇城的權柄,朕要全部奪回來!’

自土木堡之變發生後,大明勳戚的脊梁被打斷。

昔日強勢的五軍都督府,被大明文官群體,一步步算計,叫曾經打醬油的兵部,徹底奪走了所有權柄。

現在的五軍都督府,那就是個空殼子,被架空的勳戚養老地。

而戍守宮城和皇城的眾上直親衛軍,名義上歸五軍都督府所轄,但實際卻被兵部捏著糧餉命脈。

對朱由校而言,跟朝中的文官群體鬥,跟崛起的東林黨鬥,那必須徹底掌握內廷。

若是以魏忠賢為首的太監班底,是內廷的核心內線所在,那戍守宮城、皇城的上直親衛軍,就是卡在內廷和外朝的屏障。

屏障不能掌握在大明天子的手中。

那內廷搞的再好,變的再多,不還是跟篩子一樣,叫外朝能用各種方法知曉?

朱由校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臣…張維賢,拜見陛下!”

“臣…劉文炳,拜見陛下!”

“臣……”

偌大的文華殿內,響起數道聲音,負手而立的朱由校,神情冷冷的轉過身,看向張維賢幾人。

“英國公,從午門進宮,瞧見了什麽?”

“老臣……”

張維賢心生疑惑,看了眼方從哲幾人,眉頭微蹙,想說些什麽,但卻又怕說錯了話。

“朕在問你,你看他們何意!?”

朱由校見狀,皺眉喝道:“堂堂大明勳戚,世襲罔替的英國公,難道連說兩句真話,也要看文官的臉色嗎!?”

“……”

方從哲、劉一燝、韓爌幾人,神情有些複雜,新君講的這些話,實在是有些傷人了。

可對新樂侯劉文炳,宣城伯衛時春,卻生出幾分異樣的情緒。

誰不知道,大明的勳戚,很早就看文官的臉色了。

那文官一張嘴,是能殺人的!

從五軍都督府被文官架空後,實權皆移交到兵部那邊,在京的勳戚群體,就在朝中沒有實權了。

“你不說,那朕說!”

見張維賢想要說些什麽,朱由校擺手打斷道:“朕禦極登基之初,就有一幫不知所謂的文官,不明所以之下,靠著所謂的風評,在午門鬧出這等醃臢事。

這是叫朕丟人啊!

但…相比較於這些惡臣,更叫朕覺得氣惱的是,戍守午門要地的上直親衛軍,所做出的種種表現。

一塌糊塗!丟人現眼!領著大明的俸祿,吃著朕的皇糧,卻連一點主見都沒有。

若是有賊人衝擊宮城的話,那朕這個大明天子,是不是就要束手就擒,叫賊人砍掉腦袋啊!”

“……”

張維賢、劉文炳這些勳戚也好,方從哲、劉一燝這幫內閣大臣也罷,一個個臉色大變,衝著朱由校拱手作揖。

這說的是什麽虎狼之詞啊!

這話能這樣說嗎!?

“諸上直親衛軍,表現極差!”

看著惶恐難安的眾人,朱由校倨傲道:“朕決意特設京衛都督府,新樂侯劉文炳擢左都督,宣城伯衛時春擢右都督。

奉旨整飭諸上直親衛軍,限期三月,若到期不見成效,朕撤了你們的職,奪了你們世襲罔替的爵位!!”

劉文炳驚住了。

衛時春愣住了。

他們都沒有想到,天子此番特召他們進宮麵聖,竟是為了此事,可京衛都督府,這在大明之前,從無先例啊!

這要是捅到外朝那邊,豈不非鬧翻天啊!?

可又何須等到那個時候呢。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韓爌撩袍上前,在朱由校的注視下,行跪拜之禮,朗聲道:“我大明斷無這一先例,也從沒有過京衛都督府,陛下不可違背祖製,不可違背禮法,還望陛下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