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

湯昊正與小皇帝複盤。

今日這場廷議,他們無疑再次取得了勝利。

其一是成功打擊了湖廣鄉黨,那五十六名兵部官員徹底退出了政治舞台,就算李東陽在朝,他們也沒有了重返朝堂的機會。

其二則是借助此事逼迫文臣縉紳做出了妥協與讓步,日後任何官員不得隨意無故請辭致仕!

當然,還有一個意外之喜,那就是兵部尚書、大司空曾鑒主動請辭,被逐出了朝堂趕去了南衙養老。

至此,朝堂之上的湖廣鄉黨,領頭之人基本上就隻剩下一個李東陽了。

而順勢立下規矩,官員不得隨意無故請辭致仕,這一點很重要。

就比如先前那次“科道言官朝天闕”事件,文臣縉紳擁有一張集體請辭逼宮的底牌存在。

當文臣與皇帝之間爆發激烈衝突,或者說臣權與皇權的爭鬥達到頂點時,這些文臣縉紳就會通過集體請辭的手段,逼迫皇帝做出妥協與讓步!

畢竟,這大明王朝雖然是皇帝的是天子的,但是皇帝天子也需要文臣縉紳代他牧民,維持朝廷的正常運轉。

事實上,自從那西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儒學就成了曆代朝廷曆代帝王統治天下臣民的絕佳思想工具,而學習儒學的文人士大夫,則順勢成為朝廷必不可少的重要基石,這也是為何前宋文人膽敢喊出“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口號的真正原因。

朝廷,終究是缺不了文臣縉紳的!

“野人,這功名,對讀書人而言,真就那麽重要?”

小皇帝滿臉疑惑地看向湯昊。

他確實有些難以理解,經過今日廷議一事,他發現這些文臣縉紳對功名一事未免看得太過重要了一些,甚至比他們的性命還要重要!

“當然重要!”

湯昊冷笑道:“對讀書人而言,功名就是他們的一切。”

“這功名不僅可以給他們帶來利益,還是他們高人一等的身份象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賜予了他們所謂的神聖性!”

“比如一個讀書人鄉試高中成為舉人,那尋常百姓見了,都會尊稱他一聲舉人老爺,地方士紳鄉紳也會立刻派人送銀子送莊園,與這個新晉士紳交好,這其中的原因,主要就是一旦中舉,那就是階級的蛻變,從平民百姓正式跨越成了士紳階層!”

舉人功名,完成階級蛻變?!

朱厚照的臉色,開始變得凝重了起來。

“先前我們想革除功名,這其實就觸碰到了文臣縉紳的底線!”

“要是連神聖的功名都能夠被皇帝隨意革除的話,那讀書人還憑什麽高人一等?那文官老爺們還有什麽威嚴?所以他們肯定是堅決不會同意的!”

“諸如何天衢之流,把功名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讀書人,簡直不要太多,甚至可以說是已經成為了讀書人的共識。”

“文臣縉紳為了保住自己的威嚴,為了保住讀書人的神聖性,他們絕對不會容許任何人動功名,哪怕是你這位大明皇帝也不行,甚至為此付出任何代價,也在所不惜!”

湯昊忽然想到了什麽,看向小皇帝,咧嘴笑了笑。

“你想不想知道,一個王朝是怎麽從建立到興盛然後再到滅亡的?”

朱厚照聞言一怔,隨即搖了搖頭。

“不想知道,野人你可別說嗷!”

這下子輪到湯昊傻眼了。

不是你丫一個皇帝,連王朝興衰都不關心的嗎?

小皇帝見到湯昊愣神,卻是笑道:“朕關心個屁,無非就是與文臣縉紳有關,對吧?”

“現在去想這些,沒有任何意義,倒是真聽你講了,朕又會氣得好幾天吃不下飯了,反正咱們不是在努力打垮文臣集團嘛!”

“等到了那一天,你我君臣掌控朝政大權之後,野人你再告訴朕就行了!”

朱厚照懶洋洋地開口,隨後徑直起身向外走去。

“你又幹什麽去?”

“坤寧宮啊!”

小皇帝搖頭晃腦地回答道,“馬上要過年了,皇後也開始忙起來了,朕得過去多看著點,她那腦子不怎麽好使,別被奸人給蒙騙了去!”

聽到這話,湯昊一陣無語。

你那是過去看著點嗎?

你那是饞人家的身子,你下賤!

以前沒發現這小皇帝還是個小色胚啊,怎麽現在食髓知味了?

湯昊苦笑著搖了搖頭,也起身走出了宮門。

看著異常熱鬧的繁華京師,他也忍不住感慨了一聲。

對啊,要過年了啊!

可是這闔家團圓的日子,自己該怎麽過呢?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湯昊歎了口氣,翻身上馬回到了自己的侯府。

沒錯,湯昊現在住的地方,不再是當初那座三進宅院了,而是一座奢華大氣的中山侯府。

其實湯昊自從執掌新軍後,大部分時間都住在東官廳大營裏麵,鮮少會有回府的時間。

而他畢竟受封為世襲罔替的中山侯爺,繼續住在一個區區一個三進宅院,就有些不合規矩了。

哪怕湯昊本人不願意搬家,畢竟那座宅院很是雅致,他住著很舒服,但是問題在於,這丟的不隻是他一個人的臉,還有老湯家的臉,甚至大明王朝的臉!

所以小皇帝大手一揮,就讓工部給他安排了眼前這座奢華宅邸。

大明禮法森嚴,不隻是在朝堂之上,更是深入到各個方麵。

“禮”是立國之本,中國的封建王朝普遍都是利用“禮”治理國家、維護社會,大明也不例外。

這“禮法”森嚴到了什麽地步呢?

比如天下臣民身上穿的服飾,那也是有嚴格要求的,這服飾都被打上了等級的烙印,作為區分貴賤、身份等級的工具。

四民之中地位最卑賤的商賈,隻許穿布衣,不準穿綢紗,就算你家裏再有錢,那也隻能在家裏偷偷穿,反正走在大街上麵,是不能穿著綾羅綢緞的,否則就會有被官府治罪的風險,會被以“僭越”罪處以重刑。

再比如,你家大門上麵門釘的數量與排列方式,依據建築的等級和用途而異,從平民百姓家的零星使用到皇宮大門的嚴格規定,都有明確的數量標準。

湯昊這位中山侯,按照規定公侯府邸門釘數量為七橫五縱三十五顆,不管是排列方式還是門釘數量,都給你定得死死的,一旦有什麽出錯的地方,被別人抓住了把柄,那就是“僭越”之罪!

這就是禮法森嚴的大明!

哪怕湯昊這個無法無天的莽夫,最是不喜歡這些條條框框的束縛,在這些小細節上麵,他也不得不遵守。

看著自家府邸上麵那七橫五縱的三十五顆門釘,湯昊隻覺得心裏麵一陣膩歪。

將戰馬交給門房,湯昊才走進這座府邸,二伯湯俌就急忙迎了上來。

“昊哥兒,下朝了?”

“你可是難得回府啊!今日還有其他事情嗎?”

聽見這話,湯昊搖了搖頭。

“二伯,今日空閑,所以回來看看。”

“聽二伯這話的意思,是有什麽事情嗎?”

湯俌聞言笑著點了點頭。

“祖祠搬過來了!”

“還有湯家所有旁係支脈子弟,全都到了京師。”

“現在就等著你一句話,咱們就可以給祖祠上香了!”

此話一出,湯昊頓時瞪大了眼睛。

不是,你們來真的啊?

湯昊滿臉尷尬之色,苦笑道:“二伯,這樣真的好嗎?”

湯俌神情一肅,沉聲道:“這是所有湯家子弟的請願,不是二伯一人的決定!”

“事實上,你湯昊現在就是我湯家的家主,所以你在哪兒祖祠就要在哪兒!”“昊哥兒,這是嫡庶正名的重要儀式,不可輕視啊!”

嫡庶正名!

湯昊聞言一陣默然。

嫡庶有別,正名才安!

原本湯家嫡脈,無疑是湯紹宗這一支。

但是先前為了幫助湯昊奪得爵位,湯紹宗不但將本該屬於他的爵位拱手讓出,還被迫斷了一條腿!

這件事情,湯昊一直都記在心裏麵!

現如今湯俌又要開宗祠、正嫡庶,無疑是直接剝奪了湯紹宗這嫡脈的身份啊!

這也就意味著,自此以後,中山侯湯昊才是湯家家主,而湯昊的子孫後人才是湯家嫡脈,其餘湯家子孫包括湯紹宗在內,全都旁係支脈!

如此,湯昊有些於心不忍。

“二伯,這件事情,湯紹宗同意嗎?”

湯俌聞言臉色一沉,不過還是開了口。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湯家好不容易恢複了爵位,又出了你這麽一位朝堂新貴,自當一切以你的利益為準!”

“再者我湯家兒郎也不能一直待在南京那邊,是時候該來京師發展了,不然全都淪落成一些隻知道吃喝玩樂玩女人的紈絝廢物!”

作為湯家現任輩分最高的宗老,湯俌對於湯家的未來,自然有著絕對發言權!

畢竟那湯紹宗隻是一個紈絝子弟,而且他本人也並不是出身嫡脈,而是過繼過去的,所以他的意見,沒人會在意!

這就是血淋淋的宗族製度!

一切以宗族利益為先,任何人都可以做出犧牲!

湯昊聽完這些話,沉默著點了點頭。

“今日如何?”

“老夫看過了,今日大吉!”

“那就今日,召集所有湯家子弟,開宗祠、正嫡庶!”

湯昊也懶得糾結了,大不了以後多補償湯紹宗這一脈,讓他做個錦衣玉食的富家翁即可。

得到了湯昊的命令,湯俌隨即就去安排。

一個時辰後,包括湯木和湯紹宗在內,所有湯家子弟全部齊聚中山侯府,依照輩分嫡庶依次站在祠堂外麵。

而最先進入祠堂的人,則是湯昊和湯俌。

這座祠堂修建得頗為莊嚴肅穆,正中擺放著一個個牌位,那都是曆代湯家家主,以及為湯家立下功勳之人。

比如,湯昊祖父湯胤勣,“景泰十才子”之一,任延綏東路參將時分守孤山堡,力疾戰死。

再比如,湯昊父湯昺,任甘州衛指揮僉事時,逢西番與韃靼聯手犯境,戰死殉國。

因為湯昊的關係,他二人的牌位直接擺在了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

至於這最正中的位置,放著的那人,毫無疑問,自然是湯家先祖,大明開國輔運宣力武臣、大都督府左都督、勳階左柱國、一代信國公、東甌襄武王,湯和湯鼎臣!

這位一生功勳卓著的開國元勳,奠定了大明老湯家的基業,而且在洪武末年朱重八血洗功勳集團的情況之下,能夠急流勇退告老還鄉,最後得以善終壽終正寢,也算是一代傳奇人物了。

按照流程,湯俌主持祭祀儀式。

隨即作為家主的湯昊,上前燒了第一根頭香。

隨即湯家子弟按照嫡庶輩分,依次輪流進香。

直到一個瘸腿中年人,一瘸一拐地走進了祠堂,湯昊眼神這才一凝。

此人,正是湯紹宗,湯家爵位的原本歸屬者。

湯紹宗麵無表情,沒有任何異樣。

直到最後一人進香完畢,三十餘名湯家子弟,齊齊站在祠堂之中,望向正中間的那人,中山侯湯昊!

湯俌朗聲喝道:“拜家主,正嫡庶!”

所有湯家子弟齊齊躬身行禮,湯紹宗也不例外。

隻是,湯昊分明從這位堂兄的眼睛裏麵,注意到了一絲……怨毒!

好像這位便宜堂兄,把自己給恨上了啊!

湯昊眉頭一挑,嘴角帶上了玩味笑容。

他並不怪人家湯紹宗,畢竟是他湯昊搶走了屬於人家的一切。

倘若雙方身份互換,湯昊也絕對咽不下這口惡氣。

但是問題在於,湯昊會試著去化解這段恩怨,給予湯紹宗足夠的利益補償。

若是他識趣的話,那自然最好。

但倘若,他不識趣呢?

湯昊隻有做個惡人了!

“行了,都平身吧!”

按照流程,接下來當是家主訓話。

湯昊畢竟隻是一個外人,他也沒有什麽好說的。

“湯家先祖追隨太祖高皇帝浴血搏殺,這才創立了這份家業!”

“身為湯家後人,當奮先祖餘烈,不可墮先祖威名!”

“若有傑出子弟,可隨本侯入新軍,建功立業,征戰沙場!”

“湯家兒郎,不落於人!”

簡單講了幾句,湯昊就結束了這次儀式。

等到眾人散去後,湯昊喚來了湯木。

“湯紹宗此人,心性如何?”

聽到這話,湯木臉色大變。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

“紹宗堂兄這個人吧……不壞!”

“就是自幼錦衣玉食的,難免養成了紈絝秉性,年輕的時候好勇鬥狠的事情也沒少做,出了名的睚眥必報!”

“昊哥兒,你這是想……”

睚眥必報……嗎?

湯昊眼神頓時冷了下來。

“派幾個心腹,盯著他!”

“方才他看我的眼神,很不對勁!”

湯木聞言臉色也陰沉了下來,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昊哥兒放心,我明白了!”

湯昊拍了拍他的肩膀,兀自感慨道。

“若是他識趣,那樣最好!”

“若是他不識趣,那就處理掉!”

“對了,他有子嗣嗎?”

湯木聞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有的,有兩個兒子,還是稚童!”

“那我心裏就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