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文華殿廷議。

湯昊原本不想來參加今日廷議。

畢竟無非就是跟文臣縉紳掰扯倭國使團一事。

但如果他不來的話,那小皇帝就隻能孤軍奮戰了,指不定會被這些文臣縉紳給噴成什麽樣子。

所以,湯昊還是來了。

畢竟此事因他而起,總不能讓小皇帝一人獨自承受壓力。

而且按照湯昊的計劃,今日廷議隻怕會是很有趣。

大殿之內,氣氛詭異。

老首輔劉健麵無表情,正式開始了今日議事。

“廷議第一事!”

“都察院彈劾中山侯湯昊當街殺人,破壞大明律令,按律……當斬!”

都察院!

湯昊下意識地看向了張敷華。

這位新晉朝堂真王好似沒睡醒一樣,老神在在地縮在一旁,一聲不吭。

事實上,張敷華之所以要彈劾湯昊,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畢竟湯昊做的太過分了些!

當街殺人!

這是什麽概念?

即便事出有因,那也絕對不能當街殺人啊!

湯昊這就是直接將大明律令踩在腳下,肆意踐踏!

刑部,大理寺,與都察院,是代表著大明司法的三大權威機構!

再加上都察院現如今執掌獨立偵緝之權,更是一躍成為了龐然大物,權勢更要勝過刑部!

正因為如此,張敷華才不得不開這個口。

哪怕此刻的都察院,包括張敷華在內,所有科道言官可以說全都是帝黨,理應幫著湯昊這個皇帝心腹說話。

但是問題在於,司法的神聖性不容踐踏,這也是三法司的立命之基!

所以,張敷華到底出手了,直接將此事擺到台麵上來講!

劉健冷眼看向湯昊,沉聲道:“湯侯,你可有話說?”

“嗯,確實有話說!”

湯昊笑道:“那倭國副使,確實是我殺的!”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所有廷臣都是神色不善地看著湯昊。

這般囂張跋扈之人,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

眾目睽睽之下,當街殺人,視禮法綱紀為無物,果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莽夫蠻夷!

“但是!”

“本侯之所以殺人,是因為這些倭國人刺殺本侯!”

“在我大明京師,這位倭國蠻夷受人驅使,公然刺殺朝堂重臣,難道不該殺嗎?”

聽到這話,劉健眉頭一皺。

倭國副使刺殺中山侯湯昊?

他瘋了才會這麽做!

誰不知道這些倭國人之所以入明朝貢,就是奔著那勘合貿易的利潤來的?

隻要勘合貿易達成,倭國使團就可以大賺一筆,雙方保持這種貿易模式已經長達數十年,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問題!

現在好了,你中山侯不但殺了人,還要倒打一耙,指責人家是想刺殺你?

真以為這滿朝縉紳都是傻子不成,任由你在這兒顛倒黑白?

“中山侯,你不覺得這話很可笑嗎?”

禮部尚書張昇開口,將昨日一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來,甚至包括李士群偏袒倭國人一事,也直言不諱地講了出來。

他就如同一個旁觀者,將事實真相全部道出,沒有帶上感情色彩。

因此,群臣聽後,大致都明白了事情原委。

“中山侯,你還有何話可說?”

“誠然,是倭國副使欺辱大明子民在先!”

“但即便如此,那也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湯昊打斷了張昇的話,語氣冷冽地反問道,“那以大宗伯的看法,什麽才是死罪?”

“大家都不是傻子,都清楚倭國副使為什麽要強行帶走那個女子,無非是見色起意,見人家頗有幾分姿色,所以動了邪念!”

“如若本侯不出手,如若本侯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子最後會是什麽下場?大宗伯可以告訴本侯嗎?”

什麽下場?

還能是什麽下場?

無非就是被淩辱至死罷了!

運氣好點,倭國副使玩膩了,會把她丟出會同館,丟在大街上自生自滅。

運氣不好,倭國副使玩膩了,其他倭國人也想試試,那這女子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哪怕最後僥幸活命,隻怕也會毫不猶豫地自盡身亡!

“你口中的罪不至死,是建立在一個女子被毀掉了一生的前提下,你怎麽有臉說出來這種話的?”

“要不本侯成人之美,現在就抓了你張昇家中婦人,送給那些倭國雜碎**樂,到時候你再來告訴本侯什麽叫做罪不至死?”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張昇急了,急忙想要開口辯解。

要是被坐實了這種念頭,那他張昇一輩子清譽可就徹底毀了,指不定會怎麽被老百姓戳脊梁骨呢!

“怎麽?”

“你張昇的女兒就是人?”

“那瞎眼老丈尋常百姓的女兒,就活該被這些倭國雜碎淩辱至死?”

湯昊冷眼環視全場,噴子本性徹底暴露。

“一群連自家子女都不愛護的混賬,一群吃著百姓的種糧食、穿著百姓織的衣服,卻任由百姓被異族雜碎欺淩的廢物,本侯看見你們都覺得丟人,覺得惡心!”

“你們跟那李士群有什麽區別?奴顏婢膝惺惺作態,倭國雜碎都欺負到你們頭上來了,還不敢動手,還想哄著供著,那要不要把你們的妻女送給他們玩啊?玩到他們滿意為止?”

“似爾等這種奴顏婢膝的東西,有何顏麵立於本侯麵前,立於朝堂之中,立於我大明的國土之上?!”

“誰他媽再說這些倭國雜碎罪不至死,本侯就讓你也試試妻女被他們淩辱至死的滋味!”

聽見這些粗鄙不堪的話語,一眾廷臣全都眉頭緊皺。

但是沒有一人膽敢出言反駁,或者說沒有什麽反駁的地方。

這件事情的起因,自然是那倭國副使大內弘貞。

如果不是這個畜生見色起意,非要帶走那個女子,又豈會鬧出後麵這些事情,以致於白白丟了性命?

湯昊有錯嗎?

那自然是有的,他不該當街殺人,更不該給大內弘貞扣上刺殺的名頭!

然而問題在於,大內弘貞該殺嗎?

確實該死!

區區外邦蠻夷,彈丸小國的副使,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來了大明之後,竟然還敢仗勢欺人,還敢淩辱大明百姓,這種畜生殺一千次都不為過!

中山侯這話雖然說得很是難聽很是刺耳,但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很對!

張昇臉色鐵青,默默閉上了嘴。他口中的罪不至死,是基於朝政考慮。

畢竟那可是倭國副使,不是什麽阿貓阿狗,殺了會影響兩國邦交!

“湯侯!”

“倭國使團事關重大,涉及到了兩國邦交!”

老首輔劉健忍不住嗬斥道:“哪怕那倭國副使該死,哪怕你殺了他是情有可原,但你為何還要假借刺殺的名義,調兵捉拿倭國使團眾人?”

“難道你非要毀了兩國邦交,挑起兩國戰事不可嗎?”

事實上,自從得知此事後,劉健就一直難以理解,他想不明白湯昊究竟想要幹什麽!

倭國與大明的勘合貿易,這是建立在互利互惠的基礎之上,並不隻是倭國一方獲利,大明也同樣從這勘合貿易中獲利不菲,至少可以填補一下國內銅礦的短缺。

說實話,與外邦使團進行貿易,這是大明財政的重要來源之一,不僅僅隻是倭國,還有其他藩屬國,雙方互通有無,互利互惠共贏。

不然大明為什麽允許外邦使團入貢?

難道就為了那麽一點點“天朝上國”的虛名?

這大明王朝的曆代帝王,可還沒有蠢到這種地步!

結果你湯昊一言不合地就殺了倭國副使,還調兵把倭國使團直接就給抓了,你到底想要幹什麽啊?

難不成你還想趁機出兵倭國,從而建功立業?

中山侯湯昊,應該不是這麽個蠢貨啊!

縱觀此子近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全都是謀定而後動,沒有任何衝動行事的情況,看似是個無腦莽夫,實則粗中有細,否則李東陽、劉大夏等湖廣鄉黨也不會被他打壓得抬不起頭來了!

那麽,這個湯昊為何要針對倭國使團,他到底在謀劃著什麽?

“元輔大人這話倒是有意思了!”

“明明是倭國副使大內弘貞刺殺本侯,怎麽就變成本侯故意破壞兩國邦交了呢?”

“湯侯!”天官馬文升也終於忍不住開了口,“這些理由借口就不要多說了!”

“是非曲直大家都心知肚明,究竟是你故意針對倭國使團,還是倭國副使刺殺於你,你自己心裏麵清楚,我等也不是瞎子,會被你幾句話糊弄。”

“現在,你最好立刻釋放倭國使團,不然兩國邦交因你一人而被破壞,那你湯昊就是大明王朝的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湯日天!

湯昊聞言都快被氣笑了。

“行,你們不相信是吧?”

“陛下,臣請傳人證上殿,證明臣的清白!”

“準!”月台上麵,小皇帝立刻恩準。

他也想看看,自家野人究竟怎麽做,才能把這把火燒到倭國頭上!

隻有坐實大內弘貞刺殺中山侯一事,大明朝廷才能夠名正言順地問罪倭國,然後借此機會推動湯昊對倭國的謀劃!

那麽,現在的問題就是,如何給倭國扣上這口大黑鍋呢?

朱厚照充滿了期待,眼睛一閃不閃地盯著門口。

群臣也是滿臉茫然,齊刷刷地看向張昇。

不是你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怎麽現在看這情況,中山侯底氣十足啊?

張昇也有些懵了,滿臉迷茫之色。

分明就是你誣陷人家啊!

你他娘地上哪兒找證人啊?

劉健和馬文升對視了一眼,盡皆看出了對方眼中的茫然。

這二位朝堂真王,此刻是真的迷茫了,想不明白這湯昊究竟想幹什麽!

片刻之後,足利義維恭恭敬敬地走入了文華殿,然後跪倒在地上,對著月台上麵的小皇帝行禮問安。

“大日帝國正使足利義維,叩見大明皇帝陛下,願陛下聖壽福祿,如天地永永無極!”

什麽?

證人是倭國正使?

這下子,所有廷臣全都傻眼了。

就連小皇帝也是頗為意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看起來,自家野人的本事,當真是高明莫測啊!

這麽快就將這個足利義維給控製住了?

嘖嘖,野人牛逼!

小皇帝在感歎的同時,足利義維也稍顯不敬的抬頭,觀察了一番這位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

年輕!

不,甚至可以說是年幼!

就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屁孩罷了!

難怪自家主人敢生出那般野心,換上他足利義維現在處於這種局勢之下,權傾朝野又手握重兵,同樣也會生出一樣的心思啊!

就算這中原王朝奉信什麽天子天命,不能直接殺了這個小皇帝,自己即位稱帝,但是將這小皇帝給架空,自己做個無冕之王,那不是一樣的嗎?

所以,因為朱厚照的年輕,反倒是更加堅定了足利義維的決心!

什麽決心?

給大明中山侯當狗的決心!

“足利義維,按照規矩,朕應當在大朝儀上接受你的恭賀!”

“但是昨日發生了你國副使刺殺我朝中山侯一案,現需要你上朝作證!”

聽見小皇帝這稚嫩的話語,足利義維心中冷笑連連。

但是他可沒有忘記,自家主人交代的大事。

所以足利義維當即開了口,道:“陛下明鑒,此事確實是真的!”

“那大內弘貞出身本州西部的“西國霸主”大內氏,為人一向囂張跋扈,並不受外臣節製。”

“大內弘貞抵達京師後,就與某方勢力聯係,雙方密謀刺殺中山侯,此事外臣是在大內弘貞一次醉酒失語情況下得知,本以為隻是一句笑談,沒想到這賊子竟然如此喪心病狂,竟然真的敢刺殺中山侯!”

此話一出,滿朝嘩然!

劉健和馬文升臉色大變,齊齊看向了中山侯湯昊。

直到此刻他們才終於反應過來,這個中山侯真是好狠好絕的手段!

故意當街殺人把事情鬧大,然後入宮請旨捉拿倭國使團眾人,逼迫這個倭國正使給他作偽證,旋即利用此事黨同伐異排斥異己,借此機會打擊他在朝中的敵對勢力!

這個狂徒,是要再次掀起波瀾了嗎?

小皇帝一愣,隨即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表情管理很是到位。

“豈有此理!”

“足利義維,你可知是何人唆使大內弘貞刺殺中山侯?”

“陛下明鑒,下臣不知!”

足利義維的話語,讓群臣暗自鬆了口氣。

但他接下來這句話,卻是讓群臣頓時毛骨悚然。

“不過下臣曾派人暗中跟隨那大內弘貞,想要看看他究竟與何人密謀!”

“隻是下臣並不認識這些大明官員,唯一有用的消息,就是大內弘貞曾多次出入一個會館,叫什麽……湖廣會館!”

小皇帝:“!!!”

滿朝縉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