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湯昊和朱厚照一如既往地進行複盤。

小皇帝還在興致勃勃地開口,可是湯昊卻有些走神。

“野人?”

“中山侯!”

朱厚照怒了。

朕跟你講話,你個混蛋還敢走神啊?

大不敬啊你!

湯昊沒好氣地白了小皇帝一眼,隨後沉聲道:“我隻是在想,這些人接下來會有什麽動作。”

“今日廷議,確實是兩個目的都達到了,但很明顯,我們也暴露出了最終目的!”

最終目的?

當然是開海解禁!

自然是再次讓大明水師下西洋!

隻有開海解禁,讓水師出海控製遠洋貿易,才能真正拉動大明王朝蛻變發展,才能真正做到富國強兵,才能真正實現中興大明!

這是湯昊給小皇帝製定的主線任務,也是他們這對君臣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完成的事情!

隻是,今日這場廷議,看起來好像是他們君臣二人達成了目的,可那些廷臣都是人老成精的東西,一旦回過味來,隻怕立刻就會明白,他們二人想要幹什麽!

派遣戰兵去倭國,這是第一步。

修複那些戰船,穩住水師基本盤,這是第二步。

等到倭國那邊傳回來了石見銀礦確實存在的消息,那以這些士紳縉紳的貪婪,他們肯定不會坐視,絕對會想方設法地插上一腳,而首要條件就是得先出海才行,所以造船行業即將迎來一個飛躍式的發展,這就是第三步!

一旦這前期三步走戰略完成,大明上下從帝王將相到平民百姓就會發現,原來大明並不是占據了這方天地的中心,也不是什麽天材地寶都被大明給占據完了。

湯昊要做的,就是用事實打破華夏子民的這種固有觀念,從而用利益驅動他們奔向海洋,帶動造船業以及水師的發展!

那麽,現在的問題就在於,文臣縉紳以及他們背後的各地士紳,會怎麽做呢?

“野人,你不是說過了嗎?”

朱厚照輕笑道:“這些士紳縉紳尤其貪婪,明知道倭國可能存在一座藏銀上億的巨型銀礦,那他們肯定不會輕易放過的。”

“說不準,這些貪婪的家夥,此刻都在什麽地方躲著密謀呢!”

聽到這話,湯昊也笑了。

“如果他們真個上鉤,那事情就好辦了。”

“我真正害怕的是,有人從中作梗,阻止此次出兵倭國啊!”

出兵還是要出兵的,至少人數上麵多了一倍,兩千精銳戰兵,放在現如今的倭國“戰國時代”,那也算是實力強橫的“一方諸侯”了好吧?

馬永和鄧伯顏隨便找個地方,收服那些倭國土著,都能正兒八經地搖身一變成為倭國大名,參與這所謂的“戰國爭霸時代”。

一想到這兒,湯昊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一代名將馬永,跑去倭國搞“村鎮械鬥”,是不是有些太過屈才了啊?

正當這個時候,死太監劉瑾匆匆走了進來。

“皇上,西廠那邊傳來了消息。”

“下朝之後,元輔劉健去了吏部衙署,會見天官馬文升!”

聽到這話,湯昊和小皇帝麵麵相覷,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畢竟,這可是兩位朝堂真王啊!

一位執掌著內閣,是兩朝帝師,縉紳領袖。

一位執掌著吏部,是碩德老臣,天官大人。

他們二人要是聯手密謀什麽的話,湯昊和小皇帝可能還真擋不住,指不定就會被這兩位大佬揍得鼻青臉腫的。

“嘶……”

“野人,元輔和大塚宰這是……”

朱厚照有些慌了,下意識地看向湯昊,追問道。

湯昊摸著下巴思索了片刻,回想起上次與劉健的馬車對話,心中隱隱有了些許猜測。

“不用多想。”

“元輔大人去見天官大人,無非就是想要穩住政局罷了。”

“穩住政局?”朱厚照聞言一怔,“你的意思是說……”

“現在你我君臣二人,就像是家裏麵不聽話的孩子,一直在搞事情搞破壞,搞完了之後,還得要家中的大人長輩出麵收拾善後。”

“元輔大人就是我們現在的“長輩”,他必須要想辦法穩定住朝堂政局,壓製住那些心懷不滿的文臣縉紳,否則朝堂確實會生出亂子。”

劉健畢竟是兩朝帝師,說他是小皇帝的長輩,合情合理。

朱厚照聽到這話,神情略顯動容。

起初他對劉健,尊重是尊重,可是先前的爭鬥,多少是有些不滿的。

可是自從湯昊橫空出世後,小皇帝也漸漸明白過來,文臣縉紳並不能一概而論。

比如有馬文升這種幹吏,那就有劉健這種循吏,還有李東陽、劉大夏這些狗東西!

若是一概而論,那對元輔劉健和天官馬文升,是極其不公平的。

畢竟這二位碩德老臣,可是一直為了大明為了國朝,在堅持縫縫補補,確保這個日漸衰微的腐朽王朝能夠正常運轉。

“行了,等他們把名單報上來再說吧!”

“估摸著這次去往倭國的隊伍,會很熱鬧!”

湯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使團估計還是一樣的格局模式,文臣縉紳、宦官閹人與武將勳貴,三方勢力交錯製衡,缺一不可。

武將勳貴這邊,是湯昊負責派人,馬永和鄧伯顏二人率領兩千戰兵出海。

至於宦官閹人,這肯定是小皇帝的意誌了,他派誰去全憑他自己做主。

而最後文臣縉紳的人選,大概率出自禮部和鴻臚寺,但是也不一定,就看這些個文臣縉紳怎麽決定的。

畢竟,這個人肯定得是他們的自己人,肩負著前去查明石見銀礦內情的重擔!

而文臣縉紳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三位朝堂真王各自有著自己的勢力,還有一個李東陽潛伏在暗處,想要各方同意,隻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與此同時,京師內城東,某位官員府邸之中,此刻聚集了大量的士紳縉紳。

這些人,有著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代表著他們背後的某個士族大族,尤其是執掌大明賦稅半壁江山的江山士族,其代表人物更是坐在了中心位置上麵。

哪怕是這間府邸的主人,大明王朝的朝廷命官,麵對這位江南士紳的代表,都要客客氣氣地讓出位置。

江南士紳,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士族,而是一整個群體。

這些江南的士族大族,通過科舉製度不斷將族內傑出子弟輸送到朝堂之中,讓其在朝堂之上為自己代言,而地方上則是存在著盤根錯節、猶如老樹根一般的利益輸送網絡,牢牢的控製鄉野府縣一方,猶如一顆顆吸食在這個王朝身上的毒瘤,不斷的吞噬著這個大明王朝的氣運。他們不隻是想方設法地侵占田地,更是將觸角伸向了百姓的一切,比如柴米油鹽醬醋茶等最基本的生活資料,包括吃的穿的用的這些最基本的東西,全都這些江南士紳的掌控之中。

而這一切的根源,正是來自於大明王朝對讀書人的優待,來自於朝廷給予這些讀書人的功名!

所以,上次湯昊和小皇帝想要動一動讀書人的功名,不出意料地遭到了滿朝縉紳的激烈反對,甚至不惜舍棄了那五十六名官員,舍棄了工部尚書曾鑒,也絕不能讓大明皇帝隨意革除讀書人功名。

所以,這個龐然大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在左右著大明王朝的朝政局勢。

就比如說現在,今日廷議上麵發生的事情,很快就傳入了這些人的耳朵裏麵。

天色一黑,江南士族各方代表,就在某人的提議之下,聚集到了這座府邸之中。

這座府邸,並不奢華,寒酸到甚至配不上他主人的身份。

因為他主人不是別人,名叫徐文熺,蔭封錦衣衛千戶,領著一份便宜俸祿。

而這徐文熺,正是前任首輔徐溥之孫,正兒八經的江南士紳代表人物。

不過此刻徐文熺看著主位上這人,滿臉都是恭敬之色,不敢有絲毫逾越不滿。

無他,此人叫做楊天柱,相比於徐文熺,楊天柱有著更為牛逼的出身,他是楊士奇後人,就是那位三楊賢相之首的楊士奇!

楊天柱隻是個貢生,不是貢士。

朝廷科舉定製,挑選府、州、縣生員(秀才)中成績或資格優異者,升入京師的國子監讀書,稱為貢生,意謂以人才貢獻給皇帝。

這貢生分歲貢、選貢、恩貢和納貢,楊天柱就是恩貢特例,因為他有一個牛逼的祖宗,以“先賢”後裔進入國子監進學修德。

而貢士不同於貢生,舉人經會試而被錄取者稱貢士,第一名為“會元”。貢士經過殿試錄取者為進士,第一名為“狀元”。也就是說,進士比貢士高一級,比舉人差不多高兩級,貢生相當於舉人副榜,跟舉人平級,可以直接參加會試大考。

但是,楊天柱本人無心仕途,反倒是尤擅鑽營,廣交好友,吟詩作賦,隱隱成了江南士紳在京師之中的代表人物。

瞧見人到的差不多了,楊天柱就率先開了口。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等竟是不知,那倭國竟然還有一座藏銀上億的巨型銀礦?”

藏銀上億!

這輕飄飄的四個字,瞬間吹動了在場所有人的心房。

他們一個個眼睛泛紅,猶如饑餓的狼群的一般,恨不得現在就派人過去打探一番!

“但是,問題在於,這足利義維的話有多少可信度,還不得而知!”

徐文熺沉聲提醒道:“有沒有可能,這是那中山侯湯昊故意散播出來的假消息呢?就是為了給他出兵倭國尋找一個合適的借口,促使朝臣同意此事!”

這個假設,很是合理。

眾人聽了都點了點頭。

畢竟江南的士族大族都會出海,都清楚海上貿易的那驚人利潤。

特別是來自江浙的士族,這些人最多的就是走南洋、倭國、朝鮮這三條線路,很清楚海貿的利潤非常的高。

但是他們跟這些該死的倭人做了這麽久的生意,竟然對石見銀礦一事毫不知情,這就很是讓人憤怒了。

這就好比,你以為自己是在跟一群苦哈哈的蠻夷做生意,心裏麵充滿了優越感。

可是冷不丁突然一個消息傳來,你眼中那苦哈哈的蠻夷,家裏麵竟然有著一座巨大銀礦,這誰能夠忍得了啊?

高貴的士紳們,隻是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遭到了冒犯!

你們這些卑賤蠻夷怎麽可以比我們還要富有?

這等天賜之物,理應是我們的才對!

“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楊天柱捋了捋長須,神情淡然地開了口。

“那湯昊想要出兵倭國,就讓他出兵就是了。”

“正好我們可以借此機會安插人手,找幾個信得過的人,跟隨船隊前去倭國,查證一下這石見銀礦的消息是否屬實!”

“這一點很有必要,畢竟,萬一要是真的呢?”

楊天柱雙眼閃爍著精光,裏麵滿是貪婪之色。

“如果這石見銀礦當真藏銀上億,那倭國除了這石見銀礦外,是不是還有其他的銀礦呢?又或者說其他的金礦、銅礦?”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眾人頓時就沸騰了起來。

對啊,萬一石見銀礦要是真的,那誰能夠保證會不會有其他的礦脈?

倭國那些雜碎蠻夷,他們怎麽配擁有?

楊天柱紅著眼睛開了口。

“諸位回去之後,動用一下你們自身的人脈關係,多多安插一些我們自己的人手,跟著此次船隊前去倭國!”

“一麵之詞不可信,但若是意見相同,那這消息基本上就是事實了!”

“如此天賜之物,理應歸我們所有,不是倭國這些蠻夷可以覬覦的!”

話音一落,立刻便有人附和。

“楊兄所言極是!”

“那些倭國蠻夷也配?”

“必須要辦法搶在手中!”

“這個提議不錯,我這就回去和我家族兄說明情況。”

“其實也容易,大家讓朝堂之上的代言人連夜擬定名單,遞交給內閣便是。”

楊天柱輕笑道:“內閣那邊,大致也能明白我們的意思。”

“隻是可惜,那李東陽被小皇帝給打怕了,竟然一直告病在家,真是個廢物!”

提及李東陽,眾人神情各異,臉色都不太好看。

李東陽是湖廣鄉黨魁首,先前與江南士紳多有合作,一起雙贏。

奈何因為那中山侯的橫空出世,直接將矛頭對準了這位內閣大學士,以致於湖廣鄉黨現在處境極其淒慘,就連李東陽這位湖廣黨魁也隻能告病躲在家中,可謂是令人扼腕。

“嗯,就這麽定了,讓朝廷這邊先派人去探探路,我們就慢慢耐心的等一等。”

“不過該做的準備,也可以提前做好,一旦消息被證實為真,那我們就要開始行動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就已經商定了明天共同推動朝廷向倭國派遣船隊探路的事情來。

這種情況,再正常不過了,宛如一場“小廷議”,卻能極大地影響朝政大局。

誰讓他們手裏麵握著大明王朝的經濟命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