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宸濠不但要銀礦,而且他還想要鐵礦。

這就觸及到了湯昊的底線。

銀礦隨便你怎麽折騰,多送給你幾座都行。

但是鐵礦絕對不行,這是上了皇帝朱厚照名單的。

湯昊可不想在繩索上麵跳舞,平白給自己找不痛快。

“鐵礦絕對不行!”

“銀礦的事情倒是可以商量商量!”

聽見這話,朱宸濠頓時眼前一亮。

他當然知道鐵礦不太可能,之所以這麽說,無非就是在討價還價罷了。

其次他也存了試探一下湯昊的心思,朱宸濠想要看看這位中山侯是否真如傳聞那般,對皇帝陛下忠心耿耿。

但是現在看起來嘛,好像並非如此。

湯昊帶著朱宸濠來到了書房,二人進行了一場密談。

書房裏麵擺著一副倭國堪輿圖,上麵清晰明確地標注出了,倭國金礦銀礦的位置,當然還有鐵礦所在區,不過這跟朱宸濠沒有什麽關係。

“這些就是倭國的金礦銀礦了。”

“石見銀礦目標太大,關注的勢力太多。”

“陛下也有意親自安排人手進行開采,所以你想要的話不太可能。”

湯昊裝出一副理智分析的模樣,聽得朱宸濠眉頭一皺。

藏銀上億的石見銀礦,無疑是最好的目標。

如果他朱宸濠可以得到,靠著這每年開掘出來的銀子,都夠他收買人心賄賂朝臣了。

不過朱宸濠也不得不承認,湯昊此刻所說的才是真理。

畢竟他這位寧王爺可是準備造反,他行事自然應當小心翼翼,而不是選擇目標這麽大的冒險舉動。

“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本侯真把石見銀礦給你,你敢接嗎?”

湯昊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宸濠,後者額頭上已經溢出了汗水。

他倒是真的不敢接下,確實也不敢這麽做。

“所以啊,選幾個其他小一點的礦產,容易被皇帝陛下忽略的那種。”

“現在所有勢力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石見銀礦上麵,恰恰對寧王爺而言是一個好機會。”

“比如這佐摩銀山,比如這別子銀山,其實相比於石見銀礦就是藏銀少一些罷了,但開采起來更加方便,而且也不會引人注目。”

朱宸濠眼前頓時一亮,心悅誠服地看著湯昊。

“湯侯果真是智計過人!”

“既然如此,那本王就要這座別子銀山!”

結果不出意料,朱宸濠這人毛病一大堆,但他有一個優點,那就是聽勸。

當然,湯昊也不可能白白地就將一座倭國銀礦送給他。

“可以是可以,但是本侯能得到什麽呢?”

中山侯笑眯眯地追問道,這下子倒是把朱宸濠給整不會了。

他能得到什麽,其實就是在索要利益了。

朱宸濠試探性地給出了自己的價碼。

“每年銀礦收入三成?”

聽到這話,湯昊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寧王爺,本侯看在古麗的麵子上,才同意跟你坐下來聊!”

“但是你好像沒有半點誠意啊!”

湯昊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案桌上麵。

“說句難聽的,本侯親自開采這別子銀山,收入不全都是本侯的嗎?”

“你朱宸濠用本侯給你的東西,還分割出小小三成利潤,作為交換籌碼,你是在羞辱本侯嗎?”

老子給你的東西,你拿來做籌碼?

朱宸濠一聽到這話,也立刻意識到了自己問題所在。

眼見湯昊發飆了,朱宸濠立刻改口道:“湯侯息怒,是小王沒有想清楚!”

“這樣吧,湯侯盡管開口,但凡小王能夠做到的事情,絕無二話!”

嗯,這就是所謂的誠意了。

湯昊聞言笑了笑,重新將茶杯端了起來。

“其實也簡單。”

“別子銀山可以給你。”

“但明日朝堂之上,你必須出手幫助本侯!”

“若是明日事成了,那別子銀山就是你朱宸濠的,如若不然那就免談,你在倭國什麽都得不到!”

此話一出,朱宸濠先是一怔,隨後深深看了湯昊一眼。

這位中山侯如此重視明日朝堂之上的事情,很顯然他這是有什麽大動作啊!

“在答應之前,小王敢問湯侯一句,明日你究竟想做什麽?”

“就算本王想要助你成事,那至少也要讓本王有個心理準備吧?”

湯昊笑著點了點頭,隨後道出了他的計劃。

朱宸濠聽得滿臉驚駭,到了後麵更是眉頭緊鎖。

“湯侯,你這樣做文臣縉紳勢必不會同意的!”

“不!”湯昊搖了搖頭,“他們會同意的!”

朱宸濠還想要反駁,結果湯俌的聲音陡然在門外響起。

“侯爺,內閣首輔前來拜訪。”

此話一出,湯昊和朱宸濠臉色皆變。

短暫沉默之後,湯昊麵無表情地看向朱宸濠。

“寧王殿下,你走路來的嗎?”

“不……不是……”朱宸濠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坐馬車來的!”

“馬車呢?在我侯府正前門?”湯昊咬牙切齒地追問道。

後者訕笑了兩聲,不敢多說什麽。

見此情形,湯昊無語地搖了搖頭。

“寧王,教你個乖!”

“既然欲謀大事,那行事當謹慎!”

“否則你就如同小兒持金過鬧市,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朱宸濠聞言一怔,額頭上再次溢出了汗水。

“多謝湯侯提醒,小王明白了。”

“滾吧!”湯昊不耐煩地催促道,“從後門滾!別撞見楊廷和!否則你就等著文臣縉紳明日彈劾你我二人互相勾結吧!”

朱宸濠不敢吭聲了,急忙在湯俌的帶領下從後門溜走。

片刻之後,楊廷和進入書房,看著兩個茶杯,心中已經了然。

回想起這些日子與那賊子朱宸濠的爭鬥,楊廷和心裏麵也不由生出了幾分火氣,故而出言譏諷道:“湯侯果真是炙手可熱啊!連囂張跋扈的寧王爺都要親自趕來拜訪!”

“楊廷和,有屁就放,沒事就滾!”

湯昊不耐煩地罵道:“本侯沒功夫跟你在這兒扯犢子!”

他中山侯爺從來不會慣著這些賤人。

反正現在又不是自己去求著他們,一天天的裝什麽大尾巴狼呢!

楊廷和被噎了個半死,眼瞅著湯昊是真不準備給自己奉茶,心裏麵更是火氣旺盛。

奈何形勢比人強,倭國一事事關重大,所以楊廷和這位縉紳領袖不得不親自前來。

“湯侯,倭國一事,可有什麽安排?”

“關你屁事!”湯昊再次惡語相向,“本侯怎麽做事,無需向首輔匯報吧?”

“倭國如今是戰時管控,你想要知道什麽內容,自己問那駐倭大臣梁儲去,其餘一切事務本侯無可奉告!”嗯,湯昊態度十分惡劣。

主要還是因為楊廷和的立場問題。

這家夥之所以可以進入內閣,之所以能夠成為首輔,是因為湯昊的舉薦,與朱厚照的提拔,所以他才可以在四十歲的年紀就成為內閣首輔。

可是這之後,楊廷和卻選擇了走劉健的老路,背刺皇帝陛下,站到了文臣縉紳這一邊。

或者說,這位原本一心推動改革的正德帝師,卻因為湯昊和朱厚照引宗室藩王入朝,讓他迫切地感受到了文臣縉紳勢力大損,所以不得不選擇選擇維護文臣縉紳的利益。

即便,楊廷和因此而失去了皇帝陛下的信任與恩寵。

朱厚照礙於楊廷和是帝師,所以懶得去追究他。

但是湯昊卻不同,他當初之所以選擇借用楊廷和之手,將《帝鑒圖說》交上去,就是為了提攜楊廷和,促使他盡快進入內閣執掌權力,然後配合自己推行新政。

自己選擇的政治盟友,卻背叛了自己,選擇維護士紳縉紳的利益,湯昊當然有理由生氣,也有資格動怒。

楊廷和感受著中山侯這滿滿的惡意,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可是他既然來了,就不會無功而返。

是以短暫沉默之後,楊廷和還是主動開口道:“湯侯,雖然倭國被大明掃平了,但是短時間內開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直接說士紳縉紳想要從中分一杯羹不就行了嗎?”

湯昊不耐煩地開口道,懟得楊廷和啞口無言。

“裝什麽呢?”

“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是吧?”

“本侯最看不慣的就是你們這些士紳縉紳如此模樣,讓人惡心!”

想要利益,覬覦倭國財富,卻又不直接開口,反而是變著花樣地隱晦表達,維護自己身為讀書人身為名教子弟的體麵……

真是惡心至極!

楊廷和臉色一陣青白交加,卻是沒有反駁。

士紳縉紳確實想要倭國利益,尤其是那座石見銀礦,早就傳得沸沸揚揚,現在倭國變成了大明王朝的奴隸國,那這些士紳縉紳就更是蠢蠢欲動,想要從中分一杯羹了。

然而問題在於,倭國一應事務全都在中山侯湯昊的執掌之中。

不管是倭國駐軍,還是前往倭國的船隊,此刻全都隻聽中山侯一人號令。

在這種前提之下,士紳縉紳也隻能向這個該死的中山侯低頭,楊廷和就是帶著這個目的來的。

與其暗中爭鬥空耗國力,不如合作共贏,大家一起開發倭國資源,盡快充實大明王朝。

“既然如此,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士紳縉紳想要石見銀礦,由他們負責開掘,一應礦稅會分文不少地上繳朝廷,這一點湯侯可以放心。”

既然想要,那就要最大的。

其餘那場小金礦小銀礦,根本就沒有吸引力。

藏銀上億是什麽概念?

士紳縉紳自然將目標放在了石見銀礦上麵。

湯昊滿臉玩味地看著楊廷和,隨即嗤笑道:“楊廷和啊楊廷和,你還真是變成了士紳縉紳的應聲蟲啊!”

“當初皇帝陛下提拔你為內閣首輔,可不是想讓你走劉健的老路,陛下想要什麽你楊廷和心中很清楚!”

“如若你再繼續這樣走下去,無疑是自取死路!”

楊廷和聞言麵無表情,隻是沉默不語。

他何嚐不明白這個道理?

先前皇帝陛下因為崔銑一事,直接將他獨子楊慎打入了詔獄。

座主門生這種科舉潛規則,由來已久且大家熟知,什麽時候變成了培植黨羽的行徑呢?

李唐及第進士都以主考官為恩師,致使“恩出私門,不複知有人主”,因此有人曾憤慨地表示,李唐實亡於朋黨。

為此,宋太祖於建隆三年下詔禁止考官、考生之間結成座主、門生關係,走出了改革科舉製度的第一步:“今後及第舉人不得輒拜主試官,如違,禦史台彈奏”;並不得呼主試官為“恩門、師門,亦不得自稱門生”。

這一政策在前宋初期得到認真貫徹執行,但之後也是形同虛設,前宋王朝的朋黨之爭比之李唐更加激烈更加不擇手段!

畢竟,科舉競爭是極其激烈的。

哪怕絕大多數情況主考官都不會徇私,因為做主考官是一種榮譽,對於文臣官員來說是很神聖的,如果自己徇私枉法,那簡直是侮辱自己。

但是由於錄取名額是有限的,所以對於水平差別不是特別大的試卷,主考官還是有一些操作空間的,比如某個人的水平剛剛好卡在錄取最後一名的及格線上,但主考官就可以把差一些的試卷調到這份試卷上麵,這個人就不會被錄取了。

同樣的道理,他楊廷和出任會試主考官的時候,確實是因為兒子楊慎的舉薦,看中了崔銑那一手好字與才氣,所以將崔銑點為了《詩經》魁,崔銑因此得以高中進士;而劉武臣黜落崔銑的原因,也隻是他覺得崔銑文章裏麵帶著濃濃的酷吏之風,不符合自己的心意,哪怕單論文采崔銑並不輸於他人,但他就是將崔銑給黜落,這何嚐不是一種不公呢?

崔銑得以高中,就意味著有一個士子不能高中,被崔銑搶走了位置。

這其實在閱卷評卷的時候,朋黨風氣就已經形成了,挑選自己喜歡的才子培養,黜落那些不符合自己心意的才子,全都是主考官的個人心意,誰都挑不出什麽錯來!

曆朝曆代的科舉皆是如此,這是大家一種默契的共識。

可是到了他楊廷和這裏,偏偏就不行了。

說得直白一點,這就是皇帝陛下對他楊廷和的警告與敲打。

讓你做內閣首輔,是讓你配合朕推行新政的,不是讓你跟朕對著幹的!

這些道理,楊廷和都懂,心裏麵都明白。

可是他又能怎麽辦呢?

難不成眼睜睜地看著文臣縉紳失去大權,宗室藩王執掌朝政嗎?

那這樣的大明,還是大明嗎?

宗室藩王掌權,本身就是錯誤的!

皇帝陛下依仗著中山侯,現在還可以壓製住這些宗室勢力!

那等到皇帝陛下百年之後呢,等到中山侯也病逝了呢?

新即位的大明皇帝,真能壓製住這些宗室嗎?

這就是一個隱患!

宗室藩王畢竟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嗣後人,他們就該被關在籠子裏麵,而不是放出來對著文臣縉紳張牙舞爪!

楊廷和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了眼前的中山侯。

“我之所以選擇之維護文臣縉紳,並非是立場問題!”

“宗室藩王不得掌權,更不能執掌朝政大權,否則大明遲早會重現靖難之役!”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這些道理難道中山侯不知道嗎?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慫恿皇帝陛下引宗室力量入朝,給後世子孫埋下隱患?”

原來如此!

楊廷和的立場確實不在縉紳。

他隻是想盡快將這些宗室藩王給趕出去!

湯昊收斂起了厭惡,神情變得頗為嚴肅。

“誰告訴你這些宗室藩王會執掌朝政大權了?”

“他們唯一的作用,就是過渡一下,給武將勳貴崛起爭奪時間。”

“等到武將勳貴成功崛起了,可以抗衡文臣縉紳了,這些宗室藩王自然會被一一逐出朝堂,這一點你完全可以放心!”

楊廷和聞言一怔,隨即追問道:“那湯侯準備怎麽做?”

“明日就是一個大好機會,武將勳貴崛起的機會!”

湯昊輕笑道:“現在看來,你我二人的目標還是一致的,你想將宗室藩王趕出朝堂,我想扶持武將勳貴崛起,既然如此不如合作一番?”

“至於那座石見銀礦,既然士紳縉紳想要,丟給他們也無妨,這點氣度陛下還是有的。”

楊廷和越聽越心驚,越聽越不安。

這個中山侯會有如此好心?

隻怕是個陷阱吧?

不過他現在不關心那什麽石見銀礦了,他隻關心宗室藩王一事,什麽時候才會被清算逐出朝堂!

“這事兒其實也簡單。”

“朱宸濠不就是一個最好的借口與理由嗎?”

湯昊直接給出了答案。

“等咱們這位寧王爺起事之後,皇帝陛下將其叛亂平定,這才幡然醒悟,原來宗室藩王不可信,所以展開一番大清洗,將所有宗室成員全部逐出朝堂,限製他們的權力,不就解決了嗎?”

楊廷和滿臉震驚地看著湯昊。

起初他隻是以為,皇帝陛下在捧殺這個朱宸濠,目的是借助朱宸濠之手,清算一批朝堂之上的蛀蟲米蟲!

但是直到此刻,楊廷和才終於明白,這從始至終都是一個陷阱啊!

從宗室藩王入朝開始,一直都是個陷阱!

中山侯和皇帝陛下想要的,一是解決朱宸濠這個反王,二是打壓文臣縉紳,三是扶持武將勳貴崛起!

至於寧王朱宸濠,還有他楊廷和,都落入了這對君臣的算計之中!

“中山侯……”

“嗯?”

“你真是狗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