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宸濠變了臉色。

三法司組成官員進駐寧王府?

嗬嗬,你楊廷和倒真是想得美!

無非就是想假借這個名義,暗中調查寧王謀逆的罪證罷了!

真要是讓這些所謂的三法司官員去寧王府查,他們傻了才會隻查什麽兼並田地,他們要查的是他朱宸濠謀逆造反的實證!

這一點,朱宸濠自然看得明白。

所以他絕不可能同意!

“首輔為何要咄咄逼人呢?”

“誰都清楚首輔對本王一向抱有成見,那首輔派遣官員去查,難道就不可能故意栽贓陷害了嗎?”

朱宸濠倒也是聰明,直接一句話否決了這個提議,還在言語之中嘲諷楊廷和拉攏官員結交黨羽。

三法司,即刑部、大理寺與都察院。

刑部比較熟悉,是朝堂六部之一,作為主管全國刑罰政令及審核刑名的機構,相當於後世的司法部,其負責審定各種法律,複核各地送部的刑名案件,會同九卿審理“監候”的死刑案件以及直接審理京畿地區的待罪以上案件。

大理寺是慎刑機關,主要管理對冤案、錯案的駁正、平反。

而都察院由前代禦史台發展而來,主管監察、彈劾及監督百官。

原本都察院職權頗高,不僅可以對審判機關進行監督,還擁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斷”的權利,為最高監察機關,此後正德皇帝朱厚照更是賦予了都察院“獨立偵緝抓捕”之權,使得這個監察機關一躍成了手握重權的龐然大物!

三者組建的三法司,代表著大明王朝的律令權威。

楊廷和提出此議無可厚非,因為他這是公事公辦,既然寧王府兼並田地已經是事實,那麽派遣三法司官員前去調查自然可以,按照規矩辦事,誰都挑不出刺來。

然而朱宸濠卻是抓住楊廷和與他之間的爭鬥,故意給楊廷和潑了一盆髒水。

你說自己查自己人不可以,那難道敵人查自己就可以了嗎?

誰不知道宗室藩王與文臣縉紳之間的爭鬥?

到時候你們故意偽造證據栽贓陷害怎麽辦?

饒是楊廷和都沒有想到這一點,隻能靜靜地聽著費宏與朱宸濠爭辯。

費宏爭辯的理由,自然是為三法司正名。

尤其是都察院,可是出了名的清廉高校,全都是正直忠義之士,怎麽可能會做出栽贓陷害這種事情,更何況你朱宸濠本身就不幹淨,還用得著我都察院栽贓陷害你一個反王?

二人之間的激烈爭辯,很快變成了互相對噴,緊接著一眾朝臣也加入了戰場,質問朱宸濠究竟是何居心,暗中豢養大批流匪賊寇充當死士,分明就是意圖謀逆啊!

朱宸濠獨木難支,興王朱祐杬一直老神在在地站在原位,絲毫沒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這一幕倒是看得湯昊皺起了眉頭。

朱宸濠現在可還不能死。

至少他不能這麽快就倒台了。

好不容易培養出一個人人皆知的大奸臣,還沒有真正發揮作用呢,豈能就此被廢了?

是以湯昊故意咳了咳嗓子,提醒了龍椅上麵正在看戲的皇帝陛下。

他現在不適合出麵,因為不知道是哪個混賬狗東西將古麗的事情宣揚了出去,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大家都知道中山侯湯昊收了寧王朱宸濠的義女做妾室。

這個時候他湯昊再出麵聲援朱宸濠,那可真就會說不清道不明,平白惹上一身騷了!

湯昊很是懷疑,絕對就是朱宸濠這個狗東西自己散播出去的。

聽見了中山侯異樣的咳嗽,朱厚照頓時一愣,然後這才反應了過來。

嗯,野人這是提醒自己出手,撈這朱宸濠一把。

畢竟獨木難支,抗衡文臣縉紳不容易啊!

一想到這兒,朱厚照就有些對朱祐杬不滿了。

朕立了兩個宗室榜樣,你看人家寧王,都快跟文臣縉紳打起來了,結果你這個興王卻是一副老好人模樣,那朕還留著你幹什麽?

是以朱厚照陡然厲喝道:“夠了!都閉嘴!”

“堂堂朝廷公卿,卻如市井潑婦一般在此吵鬧,成何體統?”

皇帝陛下發怒,群臣立刻告罪認錯,然後閉上了嘴巴。

朱宸濠滿臉憤怒地環顧四周,最後也悻悻地不敢再吭聲。

隨即朱厚照將目光放到了興王朱祐杬身上,直接開始了點名。

“興王,此事你怎麽看?”

朱祐杬聽到這話,心中頓時一驚。

我怎麽看?

我不想看!

興王爺暗自叫苦不迭。

他哪裏看不出來,陛下這是對自己作壁上觀的表現感到不滿,所以才會將矛頭對準了自己。

既然如此,那還是得順從陛下的心意行事啊!

朱祐杬暗自歎了口氣,隨即沉聲道:“陛下,若真要說兼並田地的話,寧王府並不特殊,因為費總憲方才也說了,各大王府都有兼並田地之舉,既然如此那為什麽偏偏要針對寧王府呢?”

“此外內廷大璫劉瑾此刻正專門負責清查慶王府兼並田地的事情,據聞頗有成效,那何必再多次一舉,派遣三法司官員呢?直接命劉大璫繼續清查下去就行了,首輔覺得如何?”

朱祐杬輕飄飄幾句話,直接就化解了朱宸濠的險境。

兼並田地嘛,又不是寧王府才做了,各地藩王或多或少的基本上都在做,你為何偏偏針對人家寧王爺?

就算要清查這些被王府兼並的田地,那也輪不到你們這些文臣縉紳,人家劉瑾在這方麵幹得好好的,繼續讓他查下去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舉呢?

楊廷和深深地看了朱祐杬一眼,他陡然發現這位先前一直忽略的興王爺,比起寧王朱宸濠這個蠢貨,更加難以對付。

讓劉瑾查?

劉瑾那個該死的閹人會怎麽查?

那繼這慶藩一脈之後,他劉瑾又會去查誰?

這全都是皇帝陛下一句話的事兒!

換而言之,隻要皇帝陛下想保這朱宸濠,那劉瑾隨便怎麽查都行!

文臣縉紳根本就沒機會插手此事,費宏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部都化作了泡影!

楊廷和還有些不甘心,正準備出言反駁,然而皇帝陛下卻是直接表明了態度。

“唔……興王倒是提醒朕了。”

“劉瑾不是正在查這些事情,那就繼續讓他查下去吧,沒必要再興師動眾的。”

“寧王入朝為官為國分憂,若朝廷再派什麽三法司官員聯合進駐寧王府,清查寧王府兼並田地的事情,這不是讓人寒心嗎?”

“陛下……”楊廷和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此事就這麽定了!”朱厚照不耐煩地下令道,“無需多議!”

聽到這話,費宏與楊廷和對視了一眼,隨後盡皆歎了口氣,默默回到了位置上麵。

皇帝陛下的態度已經很是明顯了,他就是要保這寧王朱宸濠,繼續與文臣縉紳爭鬥!

既然如此,多說無益了。

就在大殿之內陷入了寂靜之後,禮部尚書朱祐杬卻再次出列。

“陛下,中山侯率大軍踏平倭國,鏟除倭寇,此乃滅國之大功,一應有功將士朝廷應當予以封賞,如此方可安天下將士之心!”

嗯,朱祐杬就像是癩蛤蟆,戳一下跳一下,現在更是跳了兩下。

既然要順從陛下的心意,那最大的事情無非就是此次有功講試卷的封賞問題了。

作為禮部尚書,朱祐杬自然有資格提出此事。

朱厚照眉開眼笑地點了點頭,對朱祐杬此刻的表現就很是滿意。

這才像話嘛,不然朕引你入朝幹什麽?

“愛卿所言極是,中山侯公忠體國為國立下如此大功,自然應當重賞!”

當事人湯昊自然也不再看戲,而是老老實實地出街跪倒在地上。

“中山侯,你既是開國名將、東甌王湯和之後,此次又為我大明平定倭寇之患,立下了不世功績,朕有意讓你承襲東甌王昔年的信國公爵,其實本來也就是你們老湯家的,諸位愛卿覺得如何?”信國公!

果然是晉升公爵啊!

文臣縉紳聽到這話,一時間都是感慨莫名。

他們可以說是看著湯昊一步一步爬上來的,起初這廝還隻是個禁軍勳衛,在南苑猛虎案中立下了救駕之功,因此得以承襲湯和昔年的中山侯爵。

當時不少文臣縉紳都在推測,此子日後如果再次立下軍功戰功,再憑借著皇帝陛下對他的寵信,勢必會晉升為國公。

可一個世襲國公,而且還是驍勇善戰的世襲國公,更何況還是個正值壯年的世襲國公,這對大明王朝朝堂政局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所以文臣縉紳一直都在暗中限製這個中山侯。

結果不成想,中山侯是個無法無天的張狂莽夫,根本就限製不住,終於還是走到了今天,即將晉升為信國公,幫他們老湯家奪回本該屬於自己的世襲國公爵位了!

隻怕從今以後,大明武勳就要真正崛起了啊!

湯昊還沒有開口表態,一旁楊廷和卻是陡然跪倒在地上。

“陛下,萬萬不可!”

此話一出,滿朝嘩然。

文武百官都沒有想到,這楊廷和竟然在此刻出言反對!

為什麽?

人家中山侯這一次可是實打實地立下了滅國功績啊

而且這信國公爵位原本就是人家老湯家的,隻是因為文臣縉紳從中作梗,所以湯昊才沒有承襲信國公爵,隻承襲了中山侯爵!

現在這種節骨眼上,你楊廷和還敢跳出來反對,憑什麽啊?

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英國公張懋就第一次怒罵道:“楊廷和,你這奸賊什麽意思?”

“中山侯率將士兒郎遠渡重洋橫跨大海遠征倭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有多少將士為我大明拋頭顱灑熱血,浴血搏殺征戰沙場,這才平定倭國,你楊廷和有什麽資格在此阻擾封賞一事?”

“對啊!太讓人寒心了!”保國公朱暉立馬跟上。

他已經與湯昊和解,更是送出了自己的嫡長子,那麽此後一切利益都要以湯昊這位武勳之首為主!

鹹寧伯仇鉞也是冷笑連連,道:“我將士兒郎拋頭顱灑熱血的時候,你們這些朝臣在哪兒?”

“現在立下了赫赫戰功,卻不能得到應有的封賞,如何讓人接受得了?難道非要日後九邊將士也全部嘩變,不再為大明戍守邊陲嗎?”

仇鉞畢竟是出身九邊的將種,所以他對朝堂之上的這些公卿沒有任何好感!

尤其是從湯昊口中得知了當年葉琪變法的真相,上到皇帝下到公卿竟然為了銀錢利益,選擇犧牲掉九邊軍民,更是令這位九邊將種對大明朝廷失望透頂,對這些朝堂公卿恨之入骨!

楊廷和一開口,如同捅了馬蜂窩,直接引來了一眾武勳的嘲諷喝罵!

尤其是在仇鉞說出那句滿是威脅的誅心之語後,更是使得群臣臉色大變。

他們此刻都不理解,楊廷和為什麽要這樣做。

明明爵位本來就是人家的,現在人家又立下了大功,你給人家不就好了嗎?

再說了還有那倭國利益一事,你現在這麽一搞,萬一中山侯日後報複起來,直接將士紳縉紳排除在外,那損失才是大了去了。

此外,正如仇鉞所說,不給有功將士封賞,那日後誰還願意為朝廷拚命呢?

將士們因此心生不滿,更嚴重一點直接嘩變,到時候誰去九邊戍邊禦敵,你楊廷和去啊還是你兒子楊慎去啊?

極其不智啊!

就連吏部尚書王鏊、兵部尚書楊一清和都察院總憲費宏此刻也有些茫然,不明白楊廷和為何要這麽做。

朱厚照麵無表情,冷冷地看向楊廷和。

“楊愛卿,為何不可?”

“難道中山侯這滅國功績,還不值一個國公爵嗎?”

楊廷和迎著群臣或詫異或惡意的目光,堂而皇之地回答道:“陛下,自仁宣以後,朝廷對武勳封爵日益嚴苛,鮮少有一戰就可以封公者,即便是武毅宣平王(朱永),那也是前後八次獲佩將軍印,為大明南征北戰立下功勳無數,這才得以晉升為國公!”

“此外,倭國之功並非滅國之功,於我大明而言真正的外患在於北虜,在於日益強盛的蒙古韃靼部落,而中山侯雖時常立下功勳,但一無平定北虜之功,二無折衝禦誨之功,其所有功績加起來都無法與武毅宣平王媲美,如何可以得授國公爵?”

“若是陛下此刻晉升中山侯為國公,那臣鬥膽請問日後中山侯若出兵平定了北虜,那陛下又當如何封賞中山侯,難不成要冊封他為我大明第一個異姓王不成嗎?”

“楊廷和!你好大的膽子!”

皇帝陛下“勃然大怒”,群臣瞬間噤若寒蟬。

畢竟楊廷和這個瘋子,剛剛說的這話,實在是太誅心了啊!

異姓王!

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因為太祖高皇帝留下過禁令,非朱家人膽敢稱王者,天下共擊之!

說白了,就是大明不能出現異姓王,哪怕功績卓越如徐達常遇春等開國名將,他們也隻是生前為國公死後追封為王,但真正的爵位還是世襲國公,追封王爵隻是一種死後殊榮,自然不可能世襲下去。

比如楊廷和剛剛舉的這個例子,武毅宣平王,就是一代保國公朱永,生前爵位是保國公爵,死後追封為“宣平王”,諡“武毅”!

不過楊廷和說的也有幾分道理,現在就給這湯昊封公,確實太早了一些。

你湯昊可沒有折衝禦誨抵禦北虜之功啊!

那萬一日後你真平定了北虜,難不成朝廷還要被逼著給你封王?

不合適嘛!

所以,最好解決方案,那就是先緩一緩,等你湯昊什麽時候立下平定北虜功績,再給你封公!

想明白了這一點,王鏊、楊一清和費宏等人立刻跟上,出言符合楊廷和。

而張懋、朱暉、徐光祚和仇鉞等武勳自然不可能答應,同樣紛紛出列表態不滿。

北虜哪裏是那麽好平定的,真以為湯昊無所不能啊?

萬一人家北虜不來,難不成這國公還真不給了?

雙方就此爆發激烈爭吵,比之先前更是嘈雜紛亂不休。

“都給本侯……閉嘴!”

終於,滿臉鐵青的中山侯開口了。

他一開口,文武百官全都安靜了下來。

畢竟任誰眼瞅著馬上晉升為國公,卻被他人從中作梗,導致失之交臂,隻怕都會暴跳如雷。

在這個時候,沒人膽敢招惹這位中山侯。

湯昊滿臉鐵青地看向楊廷和,冷喝道:“首輔,是否本侯平定了北虜,就可晉升為國公?”

“理應如此!”楊廷和麵無表情地回答道。

“很好!”湯昊再次跪倒在地上,朗聲道:“陛下,臣自知功不配位,所以此次封公一事暫緩!”

“不破北虜,誓不封公,還請陛下恕罪!”

不破北虜,誓不封公!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

此刻就連楊一清都忍不住有些動容,暗自讚歎這位中山侯的胸襟與氣魄。

但緊接著下一刻,他們就險些氣得破口大罵。

“陛下,臣可以不封公,但此次滅國之功卻是實打實的,一應有功將士封賞卻不能少,否則隻會令三軍將士寒心失望。”

“至於臣的一切賞賜,分與將士兒郎即可!”

朱厚照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笑得很是開心。

“善!湯侯不愧是忠良之臣!”

“既然如此,那此次平倭有功將士,除湯侯外所有人封賞提高一級,以全湯侯赤誠之心。”

滿朝文武都愣在了原地,然後豁然扭頭看向了楊廷和。

楊廷和麵無表情,不知何時已經退回到了自己得位置上,好像這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

中山侯……楊廷和……

這是他們唱的一出好戲?

感受著那一道道質疑目光,楊廷和不由暗自苦笑。

嗯,狗賊中山侯,這一次真是被你給害苦了啊!